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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药道:“那,我与刺史同生共死!”
章望又是摇头:“王别驾,恕老夫自私,把‘死节’这样容易的事自己拣去做了,却留给别驾难题。”
他太息着:“‘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太史令说得对,死容易,活着难。我颟顸无能,只能一死来号召其他臣子时刻记得国家与名节;而王别驾聪慧谋略,非一般文士,倘若肯自污,尚有为国效力的时候。别驾投降后,或尽力斡旋以保两国和平,或借机设伏,重创夏国兵力。我已经飞鸽传书给其他几处刺史,但知别驾从军,便可早作打算。”
王药含泪应下了,章望枯瘦的双手握着王药的手,泪如雨下:“国家遭逢这样的大难,我却要王别驾牺牲名节,是对不起别驾!后府还有珍藏的美酒,反正酒也不抵饱,留给家人,不如留给别驾……”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王药的扶掖,认认真真给他磕了三个头:“王别驾,我从前迂阔,有对别驾不好的地方,如今不敢求得别驾谅解。这是为我大晋,为我并州的子民,拜谢别驾的!”
…………
回忆往昔,王药鼻子发酸,心里却很沉静。求仁得仁,是读书人读圣贤书的目的,他能够安然就死——随便是怎样残酷的手段。
突然,他闻到一阵酒香,这香味在充满恶臭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突出,在饿了几天的人鼻子里,更使得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香味越来越浓郁,远远看见一个人,提着小灯,拎着酒壶,到得了王药的牢房前。
王药诧异地看着,最后挑眉棱笑道:“是给我的?断头酒?”他露出牙齿笑了,毫不客气地从木栅栏的缝隙中接过那人捧来的酒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口,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凝固了。
这是女人家爱喝的酒,甘州甜醴,是夏国的名酒,它带着清芬的酒香,但入口太过绵稠香甜,不觉就要过量,不觉就要醉倒。他上次喝这酒,不过三壶,便沉溺了——也不知是为酒,还是为那侍酒的美人,还是两者皆有。此刻再次喝到这个味道,回忆满满地勾了上来——他知道她是先帝的嫔妃,知道她表面人畜无害,实则是条美女蛇,知道她美丽的面容和诱人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节,知道她刻意做出来的迎合里也有真实的颤抖和迷醉。
王药握着酒壶怔怔地没有再喝第二口。隔着栅栏的那个送酒人却提了提灯,低声道:“我家主人说,王郎中说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主人还未能开悟,要请郎中指教。”
王药不言语,那人更加低声:“我笨,言语指教不来,今日请郎中示范吧。”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晨钟响起时,王药被拖出了牢房,他被粗鲁地打散头发,重新梳髻,又被剥去带血酸臭的衣衫,简单擦洗身子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囚服。王药浑身是伤,头皮又被扯得疼痛,不过,今日要面临怎么样的命运,只怕比现在的苦楚要难捱数百倍。他掸了掸肩头的灰尘,又抚了抚杂乱的鬓角,最后正了衣领,对虎视眈眈的来人说:“走吧。”浑然不似去赴死的人。
夏日早晨的宣德殿,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王药贪婪地看着天空大地、花草树木——这大概是自己最后的时辰了吧,难免对世间万物还有一些留恋。然而大殿依然森严,殿前的武士握着镀金的长槊和金瓜,庙里金刚一般,似乎一声吩咐就要杀人了。里头的大臣,捧着笏板,一半是穿着左衽衣衫的契丹人,一半是穿着右衽衣衫的汉人,全数把目光抛过来,看着王药。大殿正前方的高高丹墀上,昂然并排端坐着皇帝萧邑澄和太后完颜珮,皇帝还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太后却是一脸杀气。
王药被身后人一推,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得生疼。见他还有挣扎的意思,太后冷笑道:“王药,你又不是没有在这里跪过,怎么,今日倒屈不了这副膝头了?”
念及某人的吩咐,王药突然从容起来,双膝并拢跪好,微笑道:“回禀太后,王药为臣,跪叩陛下和太后理所应当,不需强迫。”因举手抱拳,又伏低身子,稽首为礼。
太后冷哼一声:“既然你自己都说是我大夏的臣子,为何要背叛国家、背叛陛下?”
王药顿了片刻,说:“陛下在上京未曾出征时,臣就写过策论,劝谏武事,算是回报先帝的知遇之恩。可惜太后一意孤行,连同陛下在内,无人敢驳斥。到了应州,臣是谋划要占据山头,但晋国偷袭,我又有什么办法?太后若要问臣个决策失察的罪过,臣不敢辩驳。”
他静静说完,平静地直视上头,心里却在苦笑:原本可以洗雪自己背叛晋国的耻辱,慨然就死,做个潜藏在敌国的节烈之人,这下反而变作了强词夺理,为自己剖析辩白,而且,矛头直指太后,也是引火*——为那人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自己也真是疯了!
果不其然,太后顿时怒发冲冠,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合着这都怪我?!”想了想气愤难平,她的目光巡睃过殿外那些握着长槊和金瓜的武士,冷笑道:“王药,你真是尽忠职守的好臣子,怪不得先帝如此看重你!你既然心怀先帝的知遇之恩,如今先帝一定也念着你,你不妨到地下服侍他,做个好谏臣,先帝定然从善如流呢!”
她眼风一扫,王药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武士们橐橐的步伐声。当着朝中几十名朝臣的面,王药大声道:“臣自然愿意陪伴先帝!臣只是想着,先帝在地下寂寞,最念想的自然更是相濡以沫一辈子的妻子。太后为何不念及先帝,为何不陪伴先帝去?”
他看着完颜珮脸都变了色,便环顾四周,似乎在拉拢同盟一般,语气也放缓了下来:“之前部院大臣、萧氏皇室,多有去陪伴先帝的。大家虽然知道陪伴先帝是福分,却也难以下定决心自裁,更是日日惶惑。太后愿意做个殉节的榜样,臣也愿意立马自裁,到西方极乐去陪伴先帝去。”
完颜太后以“陪伴先帝”为借口,弄死了不少异己,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契丹人单纯,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应对办法,只好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到底是南人聪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句话顶得太后无言以对。一时间,大家竟然都有欣欣之感,觉得头顶悬着的一柄剑终于可以解下来了。
唯一气得发抖又没法驳斥的是太后完颜珮,她的手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咬牙切齿地同时,还在打量着下面众人的表情,那些欣欣然的神色,无一不尽收眼底,甚至眼角余光还能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此刻竟然也微带笑意,轻轻颔首。她悚然惊觉,“失道寡助”,今日杀王药事小,这一关自己不能体面地走下来,日后就再也不用坐在御座上了。
第12章 断腕()
契丹人的风俗,随身要带着小刀,以示不忘国本。北院的契丹大臣们上朝,不能携带利刃,也要用木头雕琢一把精致的木头小刀,而太后本人,腰间悬着的则是一把削金断发的锋利匕首。
眼看她缓缓地抽出匕首,大家都为王药捏一把汗,王药坦然地跪坐在大殿正中,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太后的动作。
然而太后的举动却出乎大家的意料。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手臂搁在御座的扶手上,高高举刀一挥,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太后胳膊上鲜血喷溅,一只手被齐腕砍了下来。
完颜珮脸色煞白,把那只断手掷到大殿中间,断手上的鲜血洒了一地,喷溅到王药的襟摆上。
她犹能平静地扯下衣带扎紧胳膊,包裹伤口,然后带着些疼痛的颤音,稳稳说道:“王药说得对。按说我受先帝的恩情至重,要到地下去陪伴他才是。只是现在国家亟待开疆拓土,富国强兵,皇帝年纪还这么轻,我怎么能放心把先帝的基业交给他一个人打理?这次败仗回来,我尤其担忧。现在,就以这条血肉的胳膊,代替我的身子陪伴先帝安寝吧。将来国事安定,皇帝长大,我再去陪伴先帝也不迟。”
她怨毒地瞟了自己长子一眼,果然,萧邑澄微微皱眉,大约对“年轻”一说大不服气。她又看了看下头立着的海西王萧邑清,他大概是这群人里最为激愤的一个,扑到殿中,捧着母亲的断手就要流泪,然后迅速一个回身,狠狠一拳打在王药的脸上。
“海西王!”完颜珮用力喊道,她已经浑身虚弱,冷汗直冒,却依然威严而冷静,“王药既然不肯承认叛国,就先留他一条命,以后慢慢审讯就是。”
王药半边脸肿得无法说话,心里却很清明:太后恨毒了自己,大概一死的痛快她都不愿意给他了。他苦笑着,既然如此,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在人间逆旅,一切痛苦折磨都是应得之物,就如一切口眼皮肤享用的快乐一样。
太后完颜珮强撑着到退朝的那一刻,尚能庄重地起身,然而一出大殿的侧门,两边的宫女就觉得她身子沉重,完全扶不住了。萧邑澄见母亲两腿软绵绵地使不上劲,一直往地上瘫,而宫女力气小,几乎也要被她带倒,只能亲自上前用力扶持住:“阿娘,阿娘!可还好么?”
他惊觉母亲已经痛晕了过去,简单包扎的断腕一直在渗血,也吓得不轻,一边呼喊着御医,一边亲自抱着自己的母亲,这时他才觉得,那个一直需要仰视、如钢铁一般强硬的人,其实也并没有多沉重,昏厥时也一样任人翻来覆去。
太医在紫宸宫重新包扎了太后的伤口,摇摇头对萧邑澄道:“陛下,太后失血太多,剧痛攻心,只怕一时醒转不了,臣定当尽心竭力,为太后医治!”
萧邑澄无力地点点头:“若能治好太后,朕定当重重有赏!”他原想陪在这里,但大军惨败初回,升黜、旌表、抚恤、归葬、安民等事情无数,不得不又回到前朝,批阅奏折,与北院诸臣商议国事,忙到太阳过了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