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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娘事-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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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瓶盖子,肖老根闷了一口,凉的直到心口,又腾的热起来。
小伙计诧异的看他一眼,说:“老客人,老酒还是温了好,要不要进来,我帮你去烫烫?”

风在稀懒的太阳光里踩着走,年间半早的小酒馆就肖老根一个客人,账房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小伙计唰唰的扫地,肖老根眼望着手指捏着的小酒杯,刚烫好的酒,冒出一股的热烟。
如今,他只能等了,直觉里,他料到面前这凭空冒出来的老酒并非偶然,一切,像是苗芽,刚刚冒头。
这样的等待,对肖老根来讲,算起来,实际岂止数年之久,事到眼前,老警察竟有了久违的忐忑,他无法确定,这种跟了自己二十几年的不确定,如今会不会显现眼前,手抖一抖,他掏进大口袋,摸索出一辆玩具铁皮小汽车来,已经磨损的旧了,肖老根啪的把它往桌子上一搁,喊了声:“小家伙,再拿只酒杯来!”
老地方,老位置,一样的老酒,只等着你来。

柳月来吹了一夜的冷风,精神倒好起来,起来细瞄了眉眼,裹了鼠皮的毛领子大衣,抖擞的正坐大厅,今年里是今朝请了坊间的师傅“扫房间”(注),上至先生下至阿姐帮佣都着力的打扮了听乐子讨彩头,昨夜里阿青却受了凉,头晕脑胀的立在后头,乐声咿呀里,一会一个喷嚏的煞风景,柳月来没什么,许美皎倒是不住的回头皱眉毛,后来干脆立起来拧了小阿姐一把,呲道:“你个作死的,好运气都给你阿嚏掉了!”
柳月来眉毛抬一下,说:“许先生也坐下吧,大年里死呀死的挂在嘴边,当心应到自己身上。”
柳老板的口气轻描淡写,话却是其重的,众人皆往许先生身上瞧,许美皎面上挂不住,暗咬了下牙,搭笑道:“大老板你讲的对,好的不灵坏的灵,所以,坏话不能乱讲,坏事体不好乱做,天长着眼睛呢,你说对哇,柳阿姐?”
柳月来吁了口气,却还是盈盈笑起来,说:“既然许先生刚刚称了我一声大老板,我这就担待下了,阿姐阿妹的,都是过去了事体了,今时不同往日了,是哇,许先生?”
许美皎心里懊恼自己一下错了口,还没接口,底下的一群人已经恭声叫起了“大老板”,柳月来笑应着,转头对许美皎讲:“阿皎啊,你讲的不错,天长着眼睛呢,人的命,就是不同,有人天生的,就得仰人鼻息,要不然,可怎么活下去呢?”
许美皎皮紧着肉笑,讲道:“是啊大老板,往后我可就倚靠牢侬啦!”

柳月来的心情好,乐坊临走的时候,红包也是充足的,散了乐子,许美皎翻了个白眼正要上楼,却瞧见新请的娘姨领了个乡下人进来。许美皎捂了鼻头讲:“撒人啊,臭烘烘的就朝里巷带?”
柳月来却不惊讶,对娘姨点点头,讲:“带来了?”
阿青看着被带进来的乡下小囡,不足十岁的年纪,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
柳月来也端详着,问:“侬叫啥名字?”
旁边的娘姨讪笑着讲:“柳老板,伊叫小宝。”
“小宝?”柳月来轻轻的摇头,讲,“像男小囡的名字啊,不好。”
柳月来的头摸摸小孩子的头顶,讲:“侬下趟(沪语:以后),就叫,秋兰。”

晚间阿青领着才来的讨人秋兰朝房间走,小孩子换了衣裳,脸抹的干净点了,还是带着小谨慎,紧拉着阿青的手,阿青被又叫秋兰的人拉着,心里的感觉是奇怪的,这时楼上柳月来的门开了,柳老板半醉了招手,叫着:“秋兰,你上来。”
“夜间,你给我守房间。”
小孩子有点忐忑,嘴巴蠕动着,看看阿青,阿青推推她,讲:“老板叫你去呢,放聪明点,去吧。”
阿青眼见着小孩子进去了,才要走,忽然高处就抛下一根半燃的香烟来,险些就落到阿青的身上来,阿青抬眼看,是许先生,许美皎侧倚在门框上,斜着脸望着柳老板的房间,咕囔了句:“秋兰?骗鬼(这里的鬼,念JU,沪语的读法)啊?”一扭身子,狠狠关门,啪的一声响,震的阿青心里一抖。
骤然的一星凉,落在了阿青面上,阿青抬眼看,原来是落雪了,密的小米点子,顺着风的方向飞,轻的真让人以为会落不下来,却已经让阿青一头的雪白,一脸的濡湿。
后门哐当的,似没关好,阿青看看聚在屋檐博小牌的相帮,叹了口气,自己去关,才走到,却骤然间一条黑影子就嗵的跳出来,直直的立在阿青面前。
阿青的魂灵头都要吓出来,还来不及叫,嘴巴却被冰冷的手捂了,黑影子低低的说:“别叫,是我呀。”
“眼?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注:扫房间。长三堂子过年的一种习俗,请乐人在堂子里弹唱,意指唱来好运,扫去霉气。




九,狗洞

两个小姑娘躲到了灶皮间(厨房)的小条凳上咬耳朵。
阿青看看眼睛,讲:“侬现在哪能瘦成这样?”
眼睛捏捏自己皮包骨头的脸孔架子,裂嘴笑笑,讲:“谁讲的?你看,有肉!”又掏出包东西来,笑嘻嘻讲,“这个给你吃。”
阿青一瞧,是一包云片糕,恐是藏的紧了,捏起来有点碎,眼睛晃着脑袋讲:“我听医院里的老阿姨讲,过年吃这个会长高的,我吃了好多,这个是留给你的。”
阿青叹口气,讲:“那谢谢你了。”
眼睛看看好朋友,扯扯她的辫子讲:“你自己梳的辫子果然没你阿爸梳的好。”
阿青望着她,拉回自己的辫子,讲:“你讲什么啊呀?”
眼睛却笑了,讲:“阿青,和你讲,我要走了。”
“走?去哪?”
“我要坐大船,到很远的地方去读书了。”
“读书?你自己吗?”
“这个,”眼睛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竟有点扭捏了,说,“这个,不讲把你听。”
阿青见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瞧出有花头(沪语:这里是有问题的意思),推推眼睛,讲:“告诉我嘛,还讲是好朋友呢,小气!”
眼睛抬头望一眼,又低头扑哧的笑。
“讲嘛,”阿青搡她,“你再这副腔调(沪语:样子),我就要生气了!”
阿青佯装板脸,一转身,把云片糕往眼睛怀里面一送。
“阿青。。。。。”眼睛轻轻推推她。
阿青只板着脸不理。
“好了好了,”眼睛大力的晃好朋友的手,低了声讲,“告诉你,告诉你就是了嘛。”
“好!”阿青腾的转过来,说,“快讲!”
“这个,是一个男人,要带了我走!”
“真的?”阿青有些惊喜的叫,忽又掩了嘴,两个小姑娘互相嘘了声,又是一阵低笑,阿青问:“是个什么人啊?”
“是我现在做生活(沪语:工作)地方的医生。”
“是大医生啊?那么好啊?”
“也不好,伊长的太胖了。”
“这有啥关系,对你好不就好了。”
“对我倒还可以,你看,他给我买的鞋子!”眼睛高高的抬起了两只脚给阿青看。
“哇,是皮的呢!”阿青羡慕的摸摸,抬头讲,“眼睛,你交到好运气啦!”
眼睛眯了眼睛笑笑,又把腿抬高一点,自我陶醉的啧一声。
阿青讲:“那么,你是要结婚啦?”
眼睛歪头想想,讲:“这个他倒没讲,只讲了要带我一道走,他讲,以后要我和他在一道过日节(沪语:过日子。)”
“那不就是要娶你的意思啊?”
“我不晓得。”眼睛扭着身子,有点害羞的低头。
阿青也为朋友高兴着,想了想,却又开始叹气,阿青说:“只是你走了,不晓得我们下趟啥时候才能再碰到了。”
眼睛拽拽朋友的手,讲,“阿青,要不,你跟我一道走吧,我去跟胖子讲,伊会答应的。”
阿青笑起来,戳一下眼睛的额头讲:“你讲什么傻话呀!你呀,就是傻!”
眼睛摸摸自己的额头,也笑起来,望望四周,讲:“阿青啊,我这趟来,还想叫你帮我个忙。”
“啥事体?”
“我有东西落在隔壁了,我想去拿。”
“隔壁?隔壁听讲是被人买了,不过也不见动静,好像没人搬进去,你要去倒是可以,不过我可没钥匙,怎么帮你?”
眼睛的眼珠子瞄瞄院子。
阿青眉头皱皱,说:“你是想?”
“狗洞。”
“我就晓得你!我当噶好呢,想起来送东西给我吃。”
“这个真是送给你吃的。”眼睛舔了嘴巴腻着声音摇阿青,“真的好吃,甜的来!”
阿青被摇的烦,摇摇头讲:“好了好了,真吃不消你,等天黑点,里巷都困觉了,我带你过去,你也是,有啥东西啊,偏要去拿,以后都要当医生太太了,还会少了啥?再讲,隔壁可是死过人,你不怕啊?”
“你不晓得。”眼睛正色道,“那东西,是我亲妈妈的。”
阿青有点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眼睛说到她家里的事,但看着眼睛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日日看的狗洞,半夜里细瞧,里面的另一边,却是乌七麻黑的让人心慌,眼睛爬狗洞,阿青在外面看着,心里头七上八下,嘴巴里轻轻叫:“眼睛,你当心点,快点回来啊!”
眼睛屁 股翘的高,压低了,转过头来,满皱着鼻头笑,讲:“哦!我去啦!”






十,淘宝


眼睛走在熟悉的老地方,风稠稠的,一只破灯笼在廊厅里顺着风势旋转着滚来滚去,眼睛看看歪在一边的樱花树,手摸摸廊头扶梯,一手的湿黑,无来由的鼻头就小酸起来,要使劲的抽,才缓的过来。
坐在嘎吱响的秋千上,眼睛小心的垂着腿荡,她想起自己老早偷偷荡这秋千,也是这般的小心翼翼,那时候,小姑娘心里头总盼望着有一天可以像小先生一样,痛快晃高的荡,但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还是保持了原来的节奏,为什么呢?眼睛也不晓得。
雪停了,秋千湿,眼睛的裤子也湿,她立起来,拍拍屁股,吁了口气,忽然想学兔子,于是,一跳一跳着上楼。
一个个房间都空了,有的门半掩着,有的大开,眼睛旅游一样,一间间的进去看看,摸摸,闻闻。
金先生的宽衣镜子破了,后来换了个镶框的照头镜,椭圆的,铁银花的卷边,落了一层灰,眼睛吹吹,吹不掉,于是抓了袖管子狠命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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