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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娘事-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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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小女儿,世安似乎很喜欢,动不动就抱在怀里,孩子很小,男人的手大,小心翼翼的捧,小心翼翼的看,做娘的躺在床头,默默的望着,分不清神色,只是眼色,似没那么倔强了。
有时候灵芝过去,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这个孩子的降生,似乎让一直剑拔弩张的一对男女缓和了些,灵芝的心却绷的紧,她害怕看见这样的松弛,害怕看见他们逐渐的靠近。
那个初生的孩子叫宝珑,珑这个字,正是少女的小字,产月多热,她看见少女抹汗的手巾,块块都绣了精细的珑字,小小的金线堆着,沉甸甸的裹在一角,一眼望去,就记住了。
世安喜欢的,灵芝也架不住的要去看看,宝珑生的小,不如宝心婴孩时的胖软饱满,手脚都细,显的头颅很重,头发很黑卷软的贴,灵芝抱着,觉得或者自己的一个不留神,把她摔在地上,她就碎了。
这般想着,世安说:“你看,她睁眼看你了。”
小孩子的眼睛一睁,眼白处浅蓝,眼珠子竟是那么黑大,眼色还直钩钩的懵懂,却像能看到深处去,灵芝惊了惊,复又笑说:“她好像能看的到我。”
世安喜滋滋抱过去,逗着说:“宝珑,看得到爹吗?”忽又转向少女,惊喜的笑一声,说,“她对我笑了!”
灵芝心里呲一声,这般小的孩子如何会笑呢。那边躺着的少女慢慢张开了双手,她眼见着丈夫走过去,将宝珑放在亲妈怀里,少女望着孩子,笑了下,又是石破天惊的笑容,灵芝望的心慌,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一派母慈子孝,她一个正室在一旁立着,倒仿佛,已然是多余的。

接着一段日子,灵芝像赌了口气,话也少了,世安似没觉察,脾气倒好了些,少女产后多郁,空闲时,世安会领着她出门看戏解闷,二太太心里不痛快,暗里讲道:“咱家老爷,倒是热脸喜欢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从前观的可都是徽戏名角,咱乡下小地方的却是草台班子,唱的是不能方圆的小调子,人家大场面上的人,能领他情吗?”灵芝听了只是不响,心里却叹,八姨娘爱戏这点,和六姨娘倒相似,只是,相同的迷好,不同的人,世安从未带宜媛出去过。有时候,灵芝望着宜媛孤身一个小步子的迈过亭廊,心里面,是哀怜的。
可是,这宅子里的女人,哪一个,又不是如此呢?

清明的时候,毛毛雨,宝心领着才走路的侄儿摘一边的野花,灵芝在父母坟前哭了良久,弟媳问:“姐姐这是怎么啦?”
灵芝说:“我想他们了。”
才燃的香在一片潮雾里透出湿漉漉的烟气来,弟媳插上,跟着默默叩拜。
灵芝问:“乾林这次去广州,可稍了信回来?”
弟媳说:“姐姐还不知道你那兄弟,没什么要紧的事,连个平安都是懒的报的。不过这回是姐夫安排帮衬,想是无碍。”
灵芝有点歉然,说:“他自小就是浪荡的脾气,亏也是弟妹你不计较。”
弟媳笑了笑,说:“结发夫妻,都是彼此担待。”

结发夫妻?灵芝怔了怔,她想起前日夜里,她睡的晚,下妆时又发现了自己的一根白发,还不老的人,已经是华发丛生,她有些慌乱,手碰着了妆台上的匣子,世安已经睡迷糊了,模糊的问一句:“珑儿,几更天了?”
珑儿,在她的床榻,他唤着别人的名字,就像他叫女儿,也经常是“宝珑宝珑。”
女儿大了,会大声说:“父亲,我是宝心。”
他才转醒了,说:“哦,是宝心,是爹叫岔了。”

灵芝没招谁惹谁,可是她的世界,已经被这突然闯进的人越挤越小。

秋末的时候,出事了。
那个时候,世安正准备着宝珑的周岁生日,是女孩子,却要大肆请客,这样的铺张,连宝心都是没有的,灵芝心里不是滋味,烦的很,白日里帮着准备,夜里却是睡不着的,捧了圣经一遍遍念,背了无数遍的话,却是一遍遍错。宝心大了,知道黏人,总是缠着她睡,她望着被头裹的好好的女儿,小孩子无辜干净的一张脸,睡的熟,淌着一点小口水,想起女儿白天问:“妈妈,宝心没见父亲几日了,父亲是不是又出门做生意了?”
她搂搂女儿,说:“是八姨娘那的妹妹病了,你爹去照看了。”
宝心说:“那我也要生病,父亲就会来陪我玩了!”
想至此,灵芝的心一阵酸痛。
宝珑自出生,身子就是弱的,总是三天两头的小毛小病,郎中瞧了说是胎里带的,气弱,这才有了要大摆生日宴壮命的由头。
二太太澈安是极不满意的,因为府里的独养儿子当日也不过是一样的派头,话就讲的不好听,说:“又是胎里带的,倒是和她娘一个模样,尽拿身子说事,说不定,长成了又是一个勾男人的小妖精!”
说归说,这位新小姐的生日宴还是热热闹闹的摆开了,那日少女作为亲娘,坐了主位,难得的打扮,一抹的娇羞,直直的就将众人比了下去。
席间除了当家的男人,一众的女人皆是僵着皮肉假笑,台下杯盏交碰,台上的草台班子也唱的热络,那晚世安高兴,喝多了,已然醉了几分,灵芝独自闷着酒,忽然贴身的老妈子就过来咬了几句耳朵。
灵芝听的太阳穴忽跳,看了眼半醉的丈夫,悄声起来。

六姨娘就跪在后院。
吁口气,灵芝问:“陈妈妈看到的可是真的?是你硬推了那男人走?”
六姨娘咬一下嘴唇,说:“大姐要责罚就罚我一个人,与旁人,一概无关。”
灵芝望着夜色底下孤挺的一抹影子,才发现,宜媛,竟也是绝决的。
面对这样的回答,她竟不知道再如何开口,顿了顿,灵芝说:“也亏的是陈妈看到,要换了别的人,你可怎么好?”
灵芝自己也觉得意外,自己的口气,居然是包庇的,一瞬间的迟疑里,她竟然,包庇了背叛丈夫的女人。
让她不承认的是,当这个惊骇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的内心里,波涛汹涌处,居然是有一点点快活的。
这个热闹沉闷的夜晚,在最后一刻,带给了她一丝欣慰,鬼使神差的,她放过了宜媛。

晚上灵芝睡不沉,迷迷糊糊的梦,梦见宜媛,又梦见自己回娘家,一个人,世安没在,坐了顶小轿子,屁股掂的疼,弟媳妇在门口迎自己,她听见自己问:“咦?乾林没来吗?可是又撂下你,陪他的宝货去了?”
弟媳说:“哪来的宝货,早叫老爷休了!”
她在梦里疑惑:“休了?阿弟不是一直把那位宝贝的不行?怎么说休就休了?”
弟媳笑了拉她的手,说:“她偷了东西,再怎样喜欢,也留她不住啦!”

一个激灵,灵芝醒了。
一片黑暗里,她终于明白了,阿弟家的小妾究竟是偷了什么东西。
男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偷人。
一个念头像在心口里裂了缝,小小的弥漫开,灵芝捂了胸口,为自己的冒出的想法惊诧不已,但这个念头起了,就灭不掉,正逐渐扩大的包紧了灵芝,以至于她攥着被角的手心,都渗出汗来。

人是弟媳找的,弟媳说:“如今白家为了个庶女大摆酒宴的事已经被传的不像话,就是为了白家的名声,这个人也留不得,搁在家里,往后姐夫还不定出什么荒唐事。”
她还是拿不定主意,问着:“我们真要如此做吗?”
弟媳望着她的眼睛,说:“姐姐如今优柔不做了断,等哪天那女子骑到你头上了,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听的心里一颤,点点头,弟媳又说:“如今,咱们只缺个更周详的计划,还少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样信得过的人,很快就被找来,是久没联系的远方侄子,眉目清秀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带着一些流气的分寸。
她悄声问:“弟妹,这个人,真的行吗?”
弟媳说:“大姐还疑心我亲自找回来的人?莫看此人表面,实际他做事周全,稳的很,我看行。”

于是,白家住进了一个远方亲戚,上海调配来的小巡捕,会讲笑话,唇红齿白。
小孩子都喜欢他,各位姨太太也是,往往吃了饭,就聚在一处,听他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侄少爷讲大上海的趣事,讲他自己如何神勇的扶助了凌弱女子,抓了一个又一个胆大包天的贼。
世安开始也跟着听听,后来就不来了,背地里对灵芝说:“你这个亲戚,倒是像你弟弟,只是一张嘴巴厉害!”
灵芝笑笑,不多说话。
这段日子家里是祥和的,六姨娘出门看她喜欢的戏,各位懒在家里的太太也有了着落,磕磕瓜子,听听故事,开开玩笑,八娘姨原本是不来的,后来到底架不住灵芝的一次次请,还是来了,几次也就熟了,有时候听到开心处,也笑笑。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了。
开春的时候,世安要也广州会合乾林,临走前一夜,特地来找灵芝,嘱咐了家里,但还是去老八那过夜了。
灵芝觉得寂寞,恍惚的夜里她想起了小巡捕贴近耳朵根说的话,他说:“太太,这些个女人,哪一个都是比不上你的。”
“太太,你看我的眼睛,里面装着的,是我心里面的女人。”
她晓得这个小青年的胡说八道,晓得同样的话府里的女人他皆说了,但不知怎么还是牢记了,这些话,她不知道丈夫对老八有无说过,但对于自己,这样的甜蜜,却是从来没有的,有的,也仅是这几句胡说八道。





番外 正妻(四)

事态并不如灵芝想的顺利,小巡捕府里个个女人抵不过的油嘴滑舌,八姨娘却显得日见嫌恶,一日里花园的一个角落,她看见自己授意的小男人,温存的拉住了老八细巧的小手指,讲:“八太太,我怎么觉得,我一早就见过你呢?”换来的,却是一个大嘴巴子。
小巡捕在那个夜里,腆着略肿的半张脸,拎着半舀子的老黄酒,飘着流波的眼,涩着嗓子对她诉苦:“想不到姨娘小个子气力倒大,这苦差事,我可是看太太的面子,才熬了这良久。”
她低头挑灯,看着小跳跃的火芯子,说:“整天脂粉香堆里待着好吃好喝,多少人都求不得的事,你倒好,还叫起苦来了!”
小巡捕苦了脸的灌一口老酒,说:“你当我喜欢那腻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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