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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几天,康逊储存的粮食已经快吃净了。无论康逊如何苦劝,程洁若仍旧不吃东西,现下已经是气若游丝。康逊估摸如今消息已该传的人尽皆知了,再躲下去,也是无益。这一天早晨,他便出门雇了马车,打算就此和程洁若一并回去,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只好赌上一场。哪想到他带了马车回来,程洁若竟已逃了。原来康逊看程洁若这几天不肯吃饭,已经浑身没了力气,故而头一天捆她的绳索这几天已经不用了,没想到这是雇车的十多分钟,程洁若竟是拼着最后的力气,逃了出去。程洁若心想,康逊来追她,那自然是向城中的方向的追,自己反而向城郊的方向逃。果然康逊向着通往城中的路追了好一段,哪有半个影子?程洁若直在城郊的林子中躲到下午,才踉踉跄跄的回来了。
傍晚时,那程家人听得有人敲门,一开门,程洁若便扑倒在地下,那仆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个浑身破烂的女人竟是自家小姐,赶紧唤了老爷太太来,程太太见着洁若浑身衣衫破乱,早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抱着女儿大哭不止,程洁若呆呆的愣着许久,才抱着妈妈哇一声哭出来。那程老爷见了这个场景,也不禁留下几滴眼泪。
当天夜里,程母亲自给程洁若洗澡换衣服,只觉得程洁若一动不动的待着,仿佛一下回到小时候,两三岁,最乖乖听妈妈话的日子,回忆往昔,再想今日,程太太不觉又掉下眼泪。
第二日,程东川将洁若回来的消息通知了朱家,朱家人自然安慰一番,但电话接了许久,也不见朱全宁过来。程老爷也是明白人,见了这状况,深叹口气。程太太说,“咱们如今还指望什么呢?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洁若能回来,我也不求什么了。”程老爷道,“你不求,我却要求,找着了那个姓康的,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程太太本是心善之人,但此时只见女儿受了这样大欺辱,听了这话,虽觉不忍,到底也没开口。程老爷又给谭锡白打电话,将消息告知谭锡白,电话那头,谭锡白顿了顿说,“也是昨天夜里,康逊找着了。”
放了电话,蒋月银说,“程老爷怎么说?”谭锡白道,“没说什么,这会儿应当去剑兰堂了。”看月银支吾着,锡白道,“你想救他?”月银说,“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康逊一向遭际,也是可怜之人。”谭锡白说,“这件事怎么做,决定权在程家人手上,你是救不了的。更何况,我还是以为程老爷未必就会杀他。”
却说程东川听了这话,果真就是怒气冲冲往剑兰堂来了。在刑室中,终于见到了这个为害女儿的恶人。康逊早知有现在一日,也不反抗,反而说一句,“你是程洁若的爸爸吗?终于来了。”
程老爷看着眼前这倨傲的年轻人,只恨不得一刀将他斩成两段,怒道,“好啊,就是你干的好事了。”康逊自父亲死后,已经身无挂碍,什么也无惧了,说道,“就是我。”程老爷道,“好,你承认就好。那也不需要多和你废话了。”说罢掏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了康逊脑袋?康逊说,“程老爷,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说着闭了双眼,俨然是甘心受死了。程老爷听了这话,只用枪托在他脑袋上狠狠一砸,说道,“你死了倒是干净,可怜我女儿一世的名节。”一条血线沿着脑袋流下,康逊道,“你说得对,我是对不起洁若。”
正僵持间,曹四通引着锡白月银来了。见着这个状况,月银慌忙快走几步,拦在中间道,“程伯伯枪下留人。”程东川见了是她,说道,“蒋小姐,小女引你为好友,你不该拦我。”月银道,“程伯伯要杀他,随时随地都可;但人死不能复生,杀他之前,倒有几句话请听我说的。”程东川既在进退维谷之间,听了这话,也就收了枪,曹四通命人看好,请程东川蒋月银一并去前堂小坐。
程东川满腔怒气无处可发,只将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说道,“蒋小姐有话,请说吧。”月银道,“我并不是替康逊求情,他既是自作孽,死活也当自承。只是先问程伯伯一句,康逊死了,洁若的事您打算怎么办?”程东川只凭一时怒气,听着元凶落网,自是先给女儿报仇,但那之后如何,尚不及细想。月银劝道,“康逊固然罪大恶极,但他一死,洁若受辱的事便也坐了实,那时候洁若白成了人家的谈资,程老爷难道希望如此?”这几句话,恰是戳中了程东川的痛处。程东川闻之一凛。
曹四通听得月银几句分析,正也是己心所想,不觉暗暗吃惊,心道她一个小姑娘家,竟也会有如此见识。在他的位置,本不好说话,眼下既有月银的话放在前头,便也扇风道,“蒋小姐说的正是。程老爷,这个人押在我这儿,跑也跑不了,您要他命,随时来取。但程小姐的名节如何,我们应当先计量清楚了。”话说到此,程老爷也非糊涂人,当下便忍气回家。
程太太见是月银伴着一起回来,问道,“怎样了?”程老爷摇摇头,叹口气。程太太知道人是没死,说声阿弥陀佛。
程老爷道,“实在不行,就送洁若走吧。去英国,或者去美国,送她出去念几年书,再回来,这事人们也忘得干净了。”程太太道,“如今女儿这个样子,你忍心让她走?再说,她走一时,不能走一世,将来回来了,难道不找婆家么?”程老爷听了不语。月银道,“程太太,洁若怎样了?她是怎么想?”提起女儿,程太太又是含了泪,说,“她回来后就一直不说话。我晓得她是心里难受。”月银说,“我想去看一看她,可方便?”程太太道,“蒋小姐去吧,有个朋友开解开解她,那也好的。”月银便起身上楼,既不知洁若眼下是什么状况,不免心里惴惴。
见着洁若的房门未锁,便自行进去,洁若斜倚在窗口,另有一个仆人立在墙角。月银问了,方知道是程家夫妇怕洁若一时间想不开,命人看着的。月银吩咐那人出去,立在窗边,说,“外面的阳光好,出去走一走吗?”程洁若不答,只愣愣瞧着。月银说,“我刚刚见了康逊回来的。你爸爸要杀他,我拦下了。洁若,你怪我吗?”洁若听了康逊,方开口说,“你做的对,事已至此,抓了谁,杀了谁,还有什么用。康逊也好,别的人也好,放他们走各自的路去罢。”月银听她说的凄凉,问,“那你的路呢?”洁若说,“朱全宁没来过吧?”月银知她意思,说,“你出事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找你。”洁若摇摇头道,“那也止于此了。曼说他也不肯要这残破身子,他们朱家,也不会让个不干净的女人进门。”月银说,“既是这样的男人,你又惋惜什么?再多少年的情分,也不过是个不值得的人。依着我,不是你配不上他,倒是他高攀你了。身子又怎样,洁若,你信不信,倘若真心实意爱你的,并不在乎这个。”洁若凄然道,“我信。你说朱全宁不配,我也信。可这我在乎。”月银听了这话,说道,“也不知道我这话是不是冷血无情,可我想既是发生的事,便是存在心里一辈子,也改不了什么。我不知你父亲同你提过没有,当日他是从男监舍中将我救出来的,我当时也吓得人事不知,这件事我同谁也没有提过,连锡白也没有,我以为是过去的事,提起来,除了让人后怕,没什么别的用处。康逊之事也是一样,你若放宽了想,只当是可怜那人了。”程洁若听了,方记得康逊和她说过,当时是如何痴恋的话,说道,“你觉得他可怜?”月银便将自己所知的,康逊是如何四处打短工,如何被迫退学,家中又是如何破败的话说了,对洁若道,“我救他,也是可怜他的。”程洁若听了,只是抱着月银,大哭不止。
哭过了,洁若道,“月银,你陪我去,我要见康逊。”
说话间,程洁若换了衣服,月银和她一起下楼,别的不提,只说出去散散心。
到了兰帮,曹四通见是她又来了,不免一番殷勤,月银也不甚理会,只说要见康逊。曹四通也不问她身旁是谁,忙着命人领去。两人到了刑室,只见这一会儿光景,康逊已受了一通教训,浑身青肿得给绑在柱上。康逊未料到程洁若会来,看着她,一时呆住了。
月银打发领路的回去,自己也退到室外。只留下康程两人。洁若冷冷看着他,只如同一个陌生人。康逊苦笑说,“难为你还肯见我。怎么,要杀我报仇吗?死在你手上,我没有怨言。”程洁若冷然说,“你后悔了吗?”康逊道,“不后悔。若说当真有什么后悔的,是我对不起你。”
程洁若说,“你知道对不起我,也好。”便从随身的提包中拿去一把匕首来,说,“这原是给我自己备的,如今你既愿意,我就成全了你。”说着紧紧握了匕首握,一步步走过来。康逊眼见如此,仍是无惧,心中反而全是解脱的快感。
只见程洁若走到康逊跟前,将那匕首向前一刺,康逊没感到疼痛,却觉得身上松了,竟是程洁若割断了绳子。程洁若将匕首丢在地下,说,“你走吧。”康逊一个趔趄站住,说,“你要我走?”程洁若道,“随便你去哪儿。”康逊不知所以然,要去伸手拉她,程洁若后退一步,说,“你别再碰我。”康逊苦笑一声,说,“程洁若,我不走。”洁若道,“那是你的事了。”说着就往外走,康逊一惊之下,从后头将洁若抱住,程洁若没料到到了此刻,他依然如此放肆,大惊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