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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幸长这时候也劝清正,说明军不讲信义,您进了他们军营肯定出不来了,于是加藤清正决定爽约。
很多人对“冈本越后守”的举动表示不理解。要么忠心耿耿跟着日本人干,要么死心塌地跟着朝鲜人混,像你这样又参加围城,又主动泄密,泄完密居然又跑回去了,到底算是哪一边的?
这个问题,已经永远不可能有答案了。我猜可能是这么回事:加藤清正在日军中的声望非常高,被普通士兵视为神一样崇拜,他的事迹到了江户时代,更形成了“清正崇拜”这么一种文化现象。以日本人的思维,“冈本越后守”可以接受清正在岛山城殉城而死,那是作为武士最体面的死法,但他无法接收清正在会谈期间被明军抓住羞辱而死,死的太窝囊了。大概就是怀着如此纠结的心态,他这才冒险夜探岛山吧。
而在战后日本人的史书里,为了不污损加藤清正的光辉形象,把这次和谈称为“缓兵之计。”
到了正月初二,杨镐等到一个坏消息。明军的斥候回报,有大股敌人从西生浦方向杀来,海上有数百条船从釜山开到盐浦。杨镐心中十分委屈,怎么老天爷总跟自己过不去呢?眼看岛山守军还差一天就士气崩溃,加藤清正进城了;眼看守军还差一天就渴死了,天降大雨;眼看清正还差一天就要在和谈时束手就擒,敌人的援兵到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他实在不甘心,决定赌上一赌。
杨镐命令摆赛、颇贵两员大将前往箭滩防守,吴惟忠、茅国器把截江岸。他的用意非常明显,这两路人马的防守位置不是针对陆军而安排的,而是专门为了防水军。杨镐的目的是严密封锁日军来援的消息,绝不能让岛山城知道,只要坚持到初三清正来投降,大事可定。
看来杨镐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初三会谈身上。
当一军主帅要靠赌运气来决策时,就离败亡不远了。
这一天,北风骤起,温度剧降。如果战局再不有所改善的话,明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杨镐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了大年初二,既没有调整部署,也没有针对西生浦之敌加固营帐。
到了初三,杨镐早早起身,前往和谈地点等了一整天。毫无疑问,他的期待落空了,加藤清正早得到了警告,打死也绝对不会出城。
此时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的前锋已经击溃了驻守彦阳的高策,进抵蔚城,与明军隔太和江对峙。
顺便说一句,在日本史书里,说高策意图带领两万明军袭击釜山,结果被西国第一名将立花宗茂以八百人击退,这才让开大路任凭日军进出。这让一共就带来两千骑兵的高策情何以堪。
两万多日军后继部队,在黑田之后也已经抵达了距离蔚山十里处的位置。黑田长政摩拳擦掌,打算趁夜偷袭,说敌人专心攻城,必不设备。可是其他将领却很犹豫,说敌人兵力太多,混战起来于我方不利,不如等到天亮再说吧。黑田长政苦劝不成,只得作罢,派了得力心腹突破明军的防守,把消息送进城去,加藤清正如释重负,感觉人生重新充满了希望。
杨镐到了这时候,才真正开始发慌。他浪费了整整一天时间,没有做任何准备,结果既未能阻止援军前进,又没等到岛山守军投降。面对日益逼近的日军大部队,杨镐非但没计划围城打援,反而决定再赌一次。
初四一大早,杨镐传令全军集结,开始攻城。
有没有搞错啊!敌人大军已逼近,怎么在这时候想起来攻城了?
杨镐在赌,赌的是在援军接近之前,自己能够一鼓作气把岛山城拿下来。
他没想过,军队的攻城队形与野战队形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攻城不利,敌人大军掩至,联军将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他的境况,和我以前上小学放暑假类似。之前那么多天,都不好好写作业,临到开学,再想补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联军在这位杨经略的督促下,天不亮就开始了攻城。这一次他们没有玩任何花样,先以高台上的佛郎机炮猛烈轰击城内,然后从四面围城而上。加藤清正知道只要撑过这一次攻击,便可以逃出生天。在他的勉励之下,日军奄奄一息的守军们迸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对于攻守双方来说,这都是最后的一次。
这一次的战斗,比以往哪一次都惨烈。日军在城头冒着佛狼机炮的神威,把巨木滚石拼命砸下去;联军则顶着枪林弹雨,踏着同伴的尸体朝前猛冲。战场之上硝烟弥漫,杀声四起,刺鼻的血腥味围绕在城墙附近,久久难以散去。
明、朝联军在之前的围城中已经把锐气消磨的差不多了,士兵们冻残的手指连武器都握不住,只能三五成群地站成一排,簇拥着一起向前。这为日军提供了绝好的靶子,经常一排烟雾飘起,一群明军士兵应声倒在了山坡之上,鲜血染红了山石土壤。
杨镐已经逼到了绝境,他必须攻克岛山。杨镐亲自拿刀站在队伍后面,不容许有丝毫退却。谁稍微后退一步,立刻就有大刀招呼过来。为了让全军知道自己的决心,杨镐甚至把一个擅自后退的游击李化龙绑起来,在阵前示众——明军很少在战争中处理这么高级别的军官。
经杨镐这么一刺激,明军的士气稍微振作了一点。他们重新抖擞精神,朝着那个恶魔似的岛山继续发起冲锋。杨镐还特意把麾下爱将陈愚闻放在了城北最险要的一面,以激励士气。
这一次绝死的冲锋终于有了成效,明军居然奇迹般地突破了三之丸。陈愚闻不负众望身先士卒,沿着三之丸的回廊向二之丸攀缘。
二之丸与本丸上的射手拼命开枪,陈愚闻身中数弹,直直从墙上跌下来,被随后赶到的士兵抢了回去。他的同僚游击杨万金不甘心这点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优势化为乌有,手执金鼓又朝二之丸的城头扑去。日军乱枪射来,又把他打下城头去。
连续两员大将中弹负伤,对明军的士气挫败不小,攻势为之顿挫。
一直打到天亮,联军的攻击始终未能打开局面。杨镐令旗一挥:“岛山城敌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多坚持一下,就能进城,继续打!”
于是联军在杨经略的严令之下,夜里也不休息,举着火把继续攻城。日军夜里看不清敌人,就朝着黑暗里和有火把的地方乱放枪,加藤清正知道援军就在左近,再无保留,把最后一点弹药也拿出来,不要钱似地泼向联军。茫茫夜幕之下,不知多少士兵被打中阵亡。
这场攻城战持续到了初四的上午,方才停止。明、朝、日三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城上城下,鲜血把整座岛山染成了红色。据说在此后数百年,此山入夜后都能听到战死者的冤魂在哭嚎。
杨镐根本不想停止攻城,只要有可能,他会命令明军一直攻击,直到彻底精疲力尽。但是形势比人强,战场局势已经变的大为不同。
陆路上,大批日军从彦阳方向杀奔而至。在毛利秀元的建议下,日军分成数支分队,主攻方向是黑田长政与加藤嘉明,其他将领各自带人,作为游军在左右掠阵,杀气腾腾奔向蔚山。
与此同时,九十多条小西行长所属的战船从蓝江浩浩荡荡地向东杀来,与陆军呈左右夹击之势。
失魂落魄的杨镐把李德馨叫过来,说眼下岛山也打不下来,救兵又到了,该怎么办才好啊。李德馨的心里一咯噔,这主帅说出这种话,难道他想跑?他赶紧劝道:“加藤清正已经到了极限,这次不干掉他,以后就再没机会了。您派一万人守住箭滩,这里地势开阔,适合大军迎击。”
杨镐摇摇头:“这两天攻城,我军都已经精疲力尽,实在是不堪再战了,准备撤围。”他特别吩咐让摆赛与杨登山两军殿后,箭滩防务转交给吴惟忠和祖承训,其他部队拔营徐徐退去。
命令一传下去,营中哗然。摆赛是个直爽脾气,跑过去找到杨镐,说敌人最多也就六万多人,我军五万人,完全可以放手打上一仗。这么撤退太窝囊了,老子不干!杨镐不听,让他听命令,摆赛的蛮子脾气发作,气得一屁股坐在杨镐的马前,死活不挪窝,唱起歌来笑话杨镐。杨镐没心思跟这个野蛮人计较,一抖缰绳,拨转马头从旁边绕过去了。
后来摆赛撤回汉城,没过两天,忽然醉酒坠马而死。一代勇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朝鲜战场,让人忍不住要猜测,这跟杨镐的小心眼,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其实这个时候明军在战场上仍旧占据优势。岛山城内的日军奄奄一息,据守开枪可以,让他们开城杀敌是万万不能。彦阳方向逼近的日军总数只有一万多人,水军更是只有两千。表面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连毛利秀元自己都承认,此时进攻,是“敌众我寡”之局。
但杨镐的意志已经在为期十三天的围城战中被消磨光了,他已经没有了继续作战的信心。
联军开始烧毁运不走的资材与粮草,然后撤退。蓝江上的日军一看联军要跑,争先恐后地下船要来抢战利品。杨镐一数下船的日军,鼻子差点气歪了,这些船上旌旗倒是不少,可一条船也就装了十来个兵,白白让自己担惊受怕。
他立刻调来骑兵,对着日本水师半渡而击,日本人没料到联军还有余裕反击,被打的手忙脚乱,纷纷跑回船上。
此时黑田长政的前锋距离明军营寨只有数里之远。毛屋主水一马当先,侦查一圈回来汇报说:“现在是饭点,敌人却没有炊烟,可见是打算撤退了。”黑田长政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诸位,追击有撤退之心的敌人,不算真正的武士。我们就趁敌人还没撤退的时候开战吧。”部下一阵轰然。
他们与明军阵营还隔着一条河,河水还未冰冻,但却冰冷刺骨。黑田长政为了给部下做一表率,率先驱马跳入河中,黑田诸将受到感召,纷纷也跳入河中,不顾寒冷向对岸游去。藤堂高良(高虎的儿子)看到黑田如此武勇,大受鼓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