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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还是叫我冥狱吧。”冥狱笑笑,似是满不在乎。
※ ※ ※
他们踏进冥狱殿后,辛灵处处提防,留心观察,发现这殿内和她想的不同:一无任何机关,二无任何埋伏——这冥狱,似乎并没有任何要害她的心思。
只是他一路跟着她走,眼看就要进去寝宫,她的心又立刻紧绷起来。
“你住这。”妖王伸手指给她一间寝殿,却发现她脸已苍白,不觉发笑笑:“本王住那。”
他的手,指着另一间寝殿——同她那间一墙之隔。而后自己哈哈笑着,背手离去。
“魔头!”她叫住了他。
这是辛灵第一次主动唤他,妖王不由有些惊喜,笑着回过头来。
“你何时带我去见律令?”
“呵呵,今夜你先歇息,本王……明日就带你去看。”他说着就转身,自回殿内不再管她,任由其立在殿前,不进不退。
辛灵站了好些时候,冥狱都进自己寝殿歇息了好久,灯也熄了,她才决定推门进妖王指给她的那间寝殿。一推门,却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拔出双剑:“妖女! ”
这寝殿里,满屋子的妖女,约莫数十个,都是一色的红衫,鲜衣丽人,媚眼如丝。人人手提着一个灯笼,照得这殿内灯火通明,亮如月圆。
“奴婢参见辛姑娘。”
“奴婢参见辛姑娘。”
“奴婢参见辛姑娘。”
……
十几个人一起参拜完,到底年轻,都按耐不住打量辛灵。便有婢女忍不住说话:“你就是大王心……”
她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婢女碰了碰手肘制止。可那个制止她的婢女,自己却也克制不住,多嘴道:“辛姑娘,你可是住在大王寝宫的第一个女子。”
“是啊,是啊,以前大王说,冥狱宫里挨着他的这间寝殿,是留给王后娘娘住的。”
“大王举世无双,辛姑娘你相处久了,一定会喜欢上他。”
“可是,辛姑娘她是……”
“唉,先王的王后,不也是带着仙气的女子么?”
……
这十几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活泼率性。辛灵听她们讲话,说一句,笑三句,欢欢笑笑间,忽然觉得这气氛,竟然比瀛洲山里的互相提防,远来得舒心 。她竟放下了些许警惕,同她们聊起天来。这些女子似乎没见过凡人,缠着她,问她这肉身,似否就是她的真身?
“我自然只有这一种模样。”她忽然起了兴趣,并未多想就问她们道:“你们的真身,都分别是什么?”
众女子相视一笑,齐齐点头。她们的身子便在瞬间缩小千倍,全部变成一种小虫,轻盈地飞翔在空中,她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全化作尾部那一点鹅黄,在黑夜 里闪着美丽的光。
她们是一群萤火虫,飞绕在辛灵周围,犹如一颗颗星辰。辛灵不觉摊开手,让一只萤火虫飞到自己掌心。亮光映衬上辛灵的脸庞,她不禁被这些萤火虫妖吸引 得出神。这些天来劳心劳力,心里一直悬着律令,整个人没有一刻不紧绷。此时沉醉在流萤美景中,她终有片刻暂时的放松。
如果她知道窗外正有一个身影在偷看自己,一定不会放松——其实冥狱隐了身子,他就算翻窗进来,走到辛灵身边,她也不会知道。
但以他的为人,必定选择的是站在窗外。如刻夜色如墨,流萤四飞,美不胜收。可在冥狱眼里,最美不过那一双秀眸,竟比流萤更亮,照他如灯。
他开心地笑笑,想再多看她一会,却好像有什么事始终警醒着自己。冥狱神色黯了又黯,迅速回到了隔壁房中——就像从前,从半勺洞回到一挂洞一样。
坐在房中,灯已灭,却难将息。自斟自酌了一斛酒,手扶上桌面,想起当年同大哥的一番对话。
那时,他尚未成年,冲动而稚气,愤怒地冲进大哥的寝宫,去找他理论:“大哥,我没想到你对那个臭仙女,是当真的用情至深!”
大哥只是默认般淡然一笑。
“为她卑躬屈膝?为她自取欺辱?为她不再报仇?”
大哥依旧只是轻轻一叹。
“为她丢开妖界众生,丢开妖帝的位置不做?甚至为她……不惜与我兄弟反目?”
自己越说越激动,言语已经激昂到毫无礼貌。大哥也微微一震,脸色变换,猛然回头盯住自己。
冥狱记得,自己当时缓缓望着大哥,一字一句,每说一个字,就觉得喉头涩了一分:“不容易!换做是我,我做不到! ”
边回忆往事边饮酒,突然就点心呛了一下,直呛出数滴酒来:“咳、咳!”
却是再也回忆不下去。
****
翌日,辛灵早晨起来,婢女们早就在房门口站成一排,伺候好了。瀛洲养成的清净习惯,她自然再三推脱,坚持自己来。却听见门外几声笑,抬头看,见是冥 狱倚门靠着,黑衣束带,眸子炯然,懒洋洋却带着风流蕴藉。
“冥狱,你可是带我去见律师兄?”
“自然。”他笑笑又伸手,辛灵却又一次保持距离。妖王的臂膀在空中悬了一会,几声揣测不透的笑后,将手收了回去。
他说是带她去见冥狱,却故意耗着,带她在妖界四处游走。辛灵怕冥狱万一真要带自己去见律令,只得一直跟在他身边。
谁知冥狱变本加厉,一连数日,皆打着去见律令的借口,相约游赏——似有意带她游遍这九千里妖界山水。
没来之前,在辛灵想象,这里的样子,应该是阴森冷冷,天永远是灰色的,气候也永远是寒冬。毒虫猛兽遍布,到处是吃人心肝的妖怪,面目狰狞,骷髅铺路 ,险象环生。
师傅和师姐们,也都是这样告诉她的。
可现在自己亲自经历了,却发现妖界原来和她想象中不同:这里总是潋艳春阳,连烟雨也是极少的。一树一树的芳菲,下头多是鲜衣明媚的姑娘们。而那样男 妖们,也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体庞可怕,多是少年公子,或提一壶酒,或捧一卷书,或奏一曲琴。
比起归墟,竟更有人间的气息和味道。
就连妖王自己,也喜欢一身黑衣靠在杏花树下,春风里懒洋洋地笑看着她,那份肆意外放的光华,那是难以描绘的生动。
这数日里和他相处得久了,竟然有一种恍惚,他只是个英气的少年公子,并非那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可惜,她脑海里刻进去东海岸边的惨状,总是会冒出来打破这个假象——心持定力,休要被他的邪魔异术迷惑。
就像这里,再艳阳高照,也是大暗黑天。
“咯咯咯——”
“本王带你出来,你却怎么老带着这只鸡啊!”妖王朝辛灵抱怨,却见她不答,便知其走神。他也不过来,只是遥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在想他是如何黑暗吧。正巧又瞧见他那一身黑衣,便旁敲侧击道:“冥狱,你为何总喜欢穿黑?”
“因为本王极不喜穿白。”妖王忽然敛起笑容,言语霸道不容辩驳:“尤其厌恶那些一天到晚穿白的人。”
“白色素净。”他越怒,辛灵越镇定,偏头看向远处道:“好似清风水影,心如明镜。”
“哼!”冥狱好像极为生气,拂袖就走。因为起身猛了,震落那一树的杏花,吹了满头。
“等等。”辛灵怕他会去律令那里,只得跟上——她最近老跟着冥狱后面,到像个喽啰。
“王叔,你这是气恼恼地去哪?怎么连王婶也丢下了?”从冥狱和辛灵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自地底传来,带着一股寒气。辛灵习惯性地拔剑,只差着一 秒,险些就砍了上去。
手还是及时刹住了。这是个看起来极激灵的小男孩,杏核儿眼,巧鼻清秀,而那红润的小嘴色泽晶亮,好像上头裹着层砂糖。
“王叔,这就是你喜欢的女人?一见面就剑锋来杀?”这小男孩明明个子矮小,却偏要最大限度的挺起胸膛,直起脖子,故作老成的磕几声:“咳咳,不错, 这样的女人,我也喜欢。”
装到这里,连自己都再装不下去,还作天真烂漫稚子,仰头看她,一双晶莹的眸子,再加上溢满的笑容,引人怜爱。
这个小孩子,真是和冥狱一样的性子,喜欢故作霸道威严,却总藏不住自己的笑——可这孩子笑起来比冥狱好看,他左颊上会起一个浑圆的漩涡,就像……就 像送自己芙蕖时的方羽青。
辛灵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大胆的念头,连自己也是吃了一惊。却情不自禁继续对比,这孩子神态跟冥狱相仿,可他的眉毛,眼睛,鼻子……竟像是和方羽青一个 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孩子,难道是方师叔同母异父的弟弟?
辛灵还望着这个孩子,他却突然就变成一只小兽扑了过来。四只爪子牢牢抓着她的衣裳,偏开脑袋上的兽角,只拿脸蹭。辛灵一笑,不禁用手掐了掐他脖子后 面,那小兽就“嗷”地一声滑了下去,眯着眼睛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拿四只幼小的爪子,扑打自己肉肉的胸脯,笑个不止。
“臭小子,别在这胡闹。”冥狱走过来,抬起脚似要踢这孩子,却被辛灵伸手护住:“别!”
冥狱眼珠一转,唇略撅起,忽然就抓了她的手,消失不见。
“王叔,王叔!”只留下那小男孩,急忙回复的人形,转着圈圈朝四周大喊——可连他自己都明白,王叔才不会再回来。
冥狱带着辛灵,犹如纵云梯般,一直往高空里升。辛灵手被她牵着,身子却有些跟不上——他已经远远超过了辛灵平日御剑乘鹫的高度,要再往上升,就是她 功力的极限了。
“你要带我去哪?”
冥狱却低头看她,全然不半点认真道:“带你去见律令啊。”余光却再往下了一尺,突然就撅了嘴:“你怎么还带着这只公鸡!”
她方才顺手就把这公鸡抓了,也一道带上来了。辛灵顺着律令的目光,也低头看那公鸡,这公鸡倒是不哆嗦不抖瑟,安然无恙——不像辛灵自己,功力已经承 受不住了:“冥狱,我们快下去,再往上升,这公鸡就经受不住了。”
“是这公鸡?”冥狱却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右手还抓着,左臂却挪过来,环上她的腰间。而后右手才松,换执手做搂腰,拥她一道入云端。
那里真的是云层之上,起先她以为是雪原。起伏连绵,又若堆积起的冰川。但踩上去却是空的,人可以穿透,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