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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笑笑,不卑不亢道:“太后谬赞,实不敢当。扶苏顽劣,不配受皇上恩宠。”
太后轻轻叹息,微微摇头,只是望着我,眉眼祥和,却不再说话。
暖风吹过,红蜡垂泪。
太后缓缓开口:“莫要怪珏儿,他作为一个皇帝,有他的无奈。这十八年,他其实每天都活得如履薄冰。”
我一怔,无言以对。
太后冲我笑了笑,像一个普通的婆婆,对儿媳说起自己的儿子:“珏儿的性子我知道。外冷内热,表面淡然,内心固执。虽说有一副好皮囊,性子却太别扭,不招人喜欢。小时候还好些,再冷静,也总有天真流露的时候。他自己性子寡淡,却偏偏喜欢些艳丽热闹的东西,记得冬日带他到御花园赏花,看了艳红的腊梅,非要用手去抓,结果刺得满手血痕,一边大哭着,一边死抓着不放。他自小身子不好,一哭便是要厥过去,可他愣是哭到昏厥,依然没有放手。那时,他稚气烂漫,他父皇还是很疼他的,便命人将整个皇宫的腊梅都砍了去。”
太后说到这儿,停了停,淡淡笑道:“扶苏聪颖,你倒说说先皇这样做,是对的吗?”
未等我回答,太后便转了话题,她端起我捧上的茶,目光漂移道:“皇帝赏的吗?这贡茶上好,十年才出一批,皇帝他自己喝不了茶的,却万事不肯甘于人后,茶道研究的比好茶的人还要透彻,你说他当真不嫌累吗?”
我已知她来意,心中思忖太后为何要这样坦白,其实她若是想除了我,也并非难事。毕竟柳府已没落。
耳边听她询问的口气,便随口道:“皇上为何不喝茶?”
太后看了我一眼,眼中拂过淡淡讶异:“这么久了,你竟然不知?”
她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苦笑轻声道:“珏儿,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为何你非要抓那满枝荆棘?”
我缄默不语,太后呷了一口茶,摇头道:“除了太医特制的药膳,他是什么都吃不来的,莫说山珍海味,就算是平常蔬果,也吃不得。小时不懂事,总因为用膳哭闹。见别人吃得香,偷偷摸到御膳房,抓了颗桃,躲着我吃了,难受也不敢说,藏在佛堂,等奴才们找着了,他早已昏迷,全身又红又肿,喘息都成了困难,差点没了命。这以后,他才知自己跟别人是不同的,方乖乖听话。”
“嗨,”太后笑了笑,眼角却有泪珠闪烁,她说:“这蠢儿,还是没有长记性。非要弄到自己遍体鳞伤,方知后悔吗?”
仿若看到,荏苒年华里,一个小小孩童跌跌撞撞的成长脚步,一张稚嫩童颜渐渐变成如今的绝代风华,唯一不变,是那双淡然却固执的秋水深眸,是无情还是深情?
只要抓了就不放手,至死方休。
皇上从来都没有变过。
半缕轻烟柳影中,婉若游龙随风来。
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肯在我面前抛下冷漠抛下尊严,因为此时,他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抓着腊梅不放的傻孩子。
想起那夜,太后拍着我的手,对我说过的话。
“若离去,勿回头。”
恨他吗?有多恨?
这一刻,我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未想,只有心,开始隐隐得痛,却不知是为了谁。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惊异发现我并没有厌恶地躲开,竟是怔忪了片刻,修长的指尖握了复又松,似是在揣测我此时的心情,带着明显得不安和无措。
心中隐隐难过,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纵然是身置未知险境,也镇静自若,即使身着褴褛太监服,也傲气凛然,何曾赔身下气?有过如此伏低姿态?
抬起眼帘,我笑道:“皇上用膳了吗?”
他更呆滞,忽地,葡萄似的眼仁儿闪过一抹亮色,似乎受宠若惊,急忙软声轻语道:“尚未……”
抬头扶上他削尖的下巴:“皇上清减了,要多吃点才行。”
他望着我,呆呆道:“好……”
我们从未有一刻,像这样相处。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我从未给过他,如此的柔情。
似水如蜜。
他沉醉,却迷惘。
不安,我察觉的到。
夜里抱着我,十指与我紧紧相扣,脸颊埋在我的发间,睁着眼睛不肯睡去。
他说,可能是梦,如果是,不要醒。
我笑,咬了他软软的唇,在他口中呢喃:“痛吗?痛就不是梦。”
他滞了半晌,唇齿缠绵道:“不够痛,再用力。”
我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看着他如画的眉眼,呵呵笑着:“那我用力了哦!”
他急喘数声,一把抱紧我,用力一滚,压得我动弹不得。
绝代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乌发散乱,眼角含春。
夜半梦回,翻身辗转,方觉身畔空荡。
披衣下床,却见他燃了蜡,穿戴整齐坐于地上,手执雕刀,静静操作,神若月射寒江。
夜凉如水,蜡泪成堆。
银烛勾勒了他的身影,如秋菊披霜。
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斜斜绾了个发髻,低头之间,发丝忽坠倾泻,挡住视线,他偏头,伸出手指别在耳侧,露出莹润的耳垂和完美的侧脸。
我蹑脚下床,在那薄肩上披了件单衣。
他诧异回头,对我歉然一笑,胜却星华,他低声道:“吵醒你了吗?”
声音悦耳如笙似铮。
我笑着摇头,替他重新绾了发,看向他手中:“在顽什么?”
他握了手,藏起那枚莹白,孩子气地笑,烛光中眉眼弯弯,美得惊心。
他勾着唇角,神神秘秘道:“过几日,你便知晓。”
心中一滞,我黯淡了眼眸,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道:“睡,今晚想要你陪着。”
他闻言久久未动,在我疑惑欲问时,却突然转身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胸腹,手掌按着我的背脊。
勒得我几近窒息。
“臻儿,”他闷在我怀中,轻声道,“给我生个孩子。”
我怔住,却听他喃喃憧憬:“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我都会疼他,像疼你一样疼他。他若不想做皇帝,便不要去做,只要快乐就好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的眼:“臻儿,你说呢?”
他期盼的眼神,教人不忍拒绝。
如果是最后一晚,给他一个完美,又何妨?
我笑着点头,烛火将我的面颊映红,他以为我羞赧,喜不自禁,却还要不断重复:“勿食言,勿要食言。”
他拾起我的手,反复握着:“执子之手,誓挡此生风雨,愿伴万世轮回。”
第 79 章 出宫
清晨,我醒得尤其早。
天未大亮,皇上还在睡着。
头一次,我醒得比他早,头一次,看见他睡着时的模样。
与平日的严谨大相径庭,沉睡时的皇上带着孩子气的无忧无虑。
侧着脑袋,下巴垫着软被,嘟着嘴,样子居然很可爱。
眉宇舒展,鬓云乱洒,身子蜷成一只弯弯的虾米,那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那是安心温暖的姿势。
手臂垂在身侧,露出的半个肩头被发丝遮盖,极致的黑与白纠缠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
如瀑青丝一直铺撒至臀下,像一个华美的壳,将皇上紧紧包裹。
随手拾起一缕,放在掌中。
呼吸骤停。
如谪仙般的完美人,竟已暗生华发!
好像美玉的瑕疵,珍珠的暗黄,让人尤为容忍不得。
挑出那根如霜银发,轻轻一扯。
皇上动了动,眼皮包裹的眼珠滚动了数下,蓦然睁眼。
惺忪的睡眼,还未来得及聚焦,便闪出一抹惊慌。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枕畔,竟连呼吸也停滞了。
仿若不敢置信般,皇上轻轻摇了摇头,身子未动,手指却捉紧床单,脸白如雪。
不忍心看到他如此破碎的眼神,我轻唤了一声:“皇上?”
倏忽抬头,他静静凝视了我半晌,方微笑着开口:“臻儿醒了……”
语调平静,带着让人心骤然疼痛的柔和与淡然。
我勉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听,下雨了呢。”
突然觉得自己很奇怪很蠢很矛盾,不是一直想要离开的吗?怎么会如此难过?
尚未离去,竟已不舍。
或许明日此时,你我已隔万重山水。
太后,你为何要对我说:若离去,勿回头。
难道早已预知,我会有后悔的一天?
皇上笑了笑,浑然不知我心中所想,握紧了我的手,带着初醒的鼻音,低声傻傻道:“是啊,下雨了。”
他说着撑着手臂坐起来,发丝散乱,胸膛半掩,唇色嫣红。我看了,倾身上前吻了吻,顺手替他整理了衣襟:“天气渐渐转凉了,莫要忘记加衣。”
他怔怔将头发别于耳后,脸上竟有些红晕,饧了眉眼笑道:“臻儿,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我低头垂眸避而不答,搔搔他的手心:“皇上,该上早朝了?让臻儿伺候您。”
以前为皇上更衣束发,总是不情不愿,每日糊弄敷衍了事。后来我与他翻了脸,整日以折磨他为乐,更不可能做一点点让他舒心的事情。
那时他手臂的伤尚未完全恢复,怕为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许宫女为他更衣。
而我又不肯,堂堂的一国之君便单手为自己穿衣。
万人景仰的皇上,近身太监宫女无数,每日上朝与那些佞臣周旋,每日批阅那么多的奏折,每日向太后请安……可他的手臂伤到无法移动分毫,竟无一人知晓。
他所作的一切,为了什么?
以前从来不屑去琢磨,现在想起,竟心如刀绞。
抬手整了整他的衣襟,皇上低下头,抬起我的下巴,微微弯着腰,衔了我的唇瓣,哄着我道:“等朕下朝,带臻儿到听雨阁,赏雨品茗。”
我闭了眼,不说话。
他又在耳边道:“你以前不是吵着要吃酒吗?……朕许了。”
想起就在不久前,我还总为能与他吵架,找各式各样的理由。一次,因为桌上无酒,掀了满屋狼藉。
没想到,他还记得。
能不能,不要记得这些,不要记得我的残忍……
支开窗户,凝神远望。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风雨中,一行人自远处悄然而至,砰砰几声闷响,门口的侍卫宫女便接连倒下。
我不慌不忙换上了普通宫女的服饰,门外便响起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