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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穆皇后-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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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隐者,就是住在山野里不管事。公公是出了名的在野名士,因为有个好姓氏,当初刘表亲自来下访请他出仕,他都当场不甩脸,带着妻子去山里采药去。

有这么个公爹在,丈夫不作为也很自然。

让阿玲更气闷的是,自己的弟弟竟然也开始“不作为”了。

“等他回来,你可要说说他,再这么下去家里还怎么办了?”语气终于缓和过来。

黄硕恭敬地一直送她到了村口,才被诸葛玲阻拦下来,“行了,你也别客气了,家里事多,我也不是不懂你。”

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黄硕也明白,作为大姑子的诸葛玲除了偶尔的牢骚外,其实也并没有太过为难她。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那我回去了,大姊路上小心。”

 这家里父母双亡,原本有个做官的叔叔照顾姐弟三人,结果三年前也去了。总算是做叔叔的有心,闭眼前还托了老友把侄女嫁了出去,否则家中没个长辈,诸葛玲的前途更令人担心。

然而便是这样,诸葛家的状况也过得艰难。孔明一边求学一边还要养活弟弟诸葛均,到了二十多岁都没成亲。

而黄硕亦是没有嫁出去,并非如常人说的是因为容貌丑陋,不过是在于身材太过高大,寻常的男人都比不过她高,婚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经人介绍,两人喜结连理后,黄硕也是极满意自己的丈夫。

能干体贴,满腹经纶,最主要的是仪表堂堂,身高八尺,也只有他站在自己身旁才不显得矮小畏缩。

但成亲后,黄硕的压力却很不小。

原本的娘家,老父黄承彦就是“名士”。所谓名士,就是靠着个好姓氏,生活不作为。种田太掉份儿,经商就成了贱民,为官则拿了自己给人挑挑拣拣,自恃清高的“名士”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老黄和庞德公是同一类人,不过好在黄家本就是名门,妻子又是刘表夫人的长姐,日子总算过得下去。

从身世显赫的名门子弟,后又配过豪强嫡长女的经历来看,黄承彦老先生最后却混到这么个境地,的确是令人称奇的了。

在娘家的时候,黄硕就要挑了全家的重担,糊口过日子。父亲是个甩手掌柜,根本分不清五谷,辨不了物品的价值。

还要三不五时地结交朋友,开名士“派对”,这些早年生活的艰难不得不逼着独生女黄硕稳重起来。

这不是个好父亲,他对家庭生活的感受很一般。曾经对亡妻是这样,到亡妻死后,按照封建的惯例下,他并没有继嗣,女儿也小没人照顾,竟然是没有续弦。

并非是因为对亡妻感情至深,也只是对家庭存在的认同感一般罢了。

原以为嫁了人后,生活会好一些,然而当看着丈夫整日在外和友人喝酒,议论时事,来个“沙龙”什么的,黄硕更是气闷想捶人。

父亲是这样,丈夫也是这样。

要说什么也难,一方面她很不好劝,另一方面和丈夫在一起的徐庶,崔州平都还是她与孔明婚事的媒人。

真是想不愁人也难。

黄硕都快要叫出来,明明看着也有才华的,说起来面面俱到,满腹经纶,却为什么要让自己“怀才不遇”呢?

阿亮阿亮,你要真想作为,我姨妈就是荆州牧的夫人,舅舅一门都是高官,何愁不能出仕?

每想到丈夫在外面自比管仲最后被乡里嘲笑的事,黄硕也不由面红。

这一会儿,无论是谁都绝想不到未来这位旷世奇才所能力挽狂澜,三分天下。

世人见到的只是目下他的家境贫困,无所作为。

微斯人,则三国何成三国?

与此同时,另一位次子之妻也正烦恼着。

司马家到达许县的时候,真不算是个好时机。

对司马家多有照顾的曹司空去打仗了,袁氏残留势力未清,期间由军师祭酒郭嘉使计离间了袁氏二子。

而司马朗也从成皋令上退了下来,对外说是“抱病”。然而在他离职前曾给曹司空献过一策,似乎是关于恢复秦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制度。

以冲击士族,重建秩序为目的的老曹当然予以否决。究其一生,曹操都没有对士族阶级妥协过。

外戚,宦官,士族,曾是汉末之乱的三大患。如今三患去了二,天子的母族妻族都死得差不多了;宦官,连天子都软弱了,在大军阀面前也得不到几分权势;只有士族,虽然受到了一番大冲击,但这个层面的人最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缓过一口气,北方一平定,士族阶级又重新站了起来。

老曹没对士族妥协过,轮到他儿子上台却只能低头,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就目下而言,司马朗这一策提得虽然不好,但还没到触怒人的地步。

接下来他给曹操提的建议,便让孟德气怒了。

——恢复井田制。

曹司空刚使劲了浑身解数,为解决粮食问题,大规模屯田,这年轻的毛头小子就让他恢复井田制。

这还是自己提上去,亲自己派的党人。


井田制好吗?从方案上看是好的,但实际操作上,收不上税啊!收不了税,帝国的体制就无法运转,要曹司空曹将军怎么去打仗,怎么去“一统天下”?

许多历代灭亡的原因表面看是由于战争,深究了就是因为政府软弱,税制出现问题。税都收不上来,财富集中在私人手上,国家又如何远转得了。

司马朗献策的时机也很不好,一个新政策的下达总会有人反对,他就好死不死地和这些反对者们混在一起,曹司空一生气,便让他“抱病”了。

和非暴力不合作的士族相比,这样的“抱病”也真算是老曹手下留情了。政令下达的时候,遇到反对者就该遇谁削谁,否则政令没办法让下面人施行。

也算是爱护他了,让他这么回家去躲躲风声。

 被“抱病”的事儿自然瞒不了家里人。

 司马建公一把年纪,听说向来稳重的长子竟然做出了如此举动,气得发颤。

在众人面前还要给他留脸面,等子弟们散了,关了院门就是一通板子。

“你倒是出息了,家里就没教诲过你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这是在给向来照顾自家的靠山拆台!

政治,就是站队的问题。曹操之所以在士族中选择司马家,倒不一定全是为报恩。士族中比司马家声望更高的多了去了,连边让都可以让他杀了,敢与全士族为敌。

司马朗毕竟年轻,有着自己的政治理想,被骂急了,也辩道,“我原是为国为君,连年战乱本该养民……”

以他至孝的品格,也只是为自己辩了一句。

他不说倒还罢了,一说建公自己夺了板子打,“就你一个有知道治国之道了,你以为自己有几分才能!”

这便是官场的现实,有时对一个政令的赞同否议并非出于事实上的可行性,不触及根本利益的时候,仅仅是站队罢了。

或许司马朗的确想做个惜民的好官,但偏偏政治,是最不能讲良心的。

政治家如果要讲良心,那么就是他失势的开始。


这顿板子没人看见,也没人劝。

司马懿倒是很担心胞兄每日去探望,回来后没有提一句对此事的看法,却是说,

“大哥这样可不成,越发消瘦下去了。”

“养病”就要成真病了。

虽然春华更好奇,在这件事上他的想法,最后却是没问,“这是有了心结,往后……我们也做不上什么,退一步想,如今家人团聚也总是好的。” 

傻了才在这时候去问他的政治理想。

如果问出了与自己想法相左的言语,要说违心的话表示同意,她会觉得自己恶心,难道还要她去据理以争吗?

关于大伯的事,她回答得也为难,马上岔过去。

温情地叹息,“我看你才是消瘦了,父兄之间隔阂,你这个做兄弟的总是两面跑。”

“一家人总是和睦的好。”

“你这样做,长辈们都会欣慰的。”

说完抿唇而笑,很自然地顺手为他系好鸣语,神态安然。

院外和风草木,春已深,繁花映衬着楼阁,风角轻动。

眼前良人眉目俊逸清秀,唯有目中坚毅之光,比他人藏得更深的想法,才会让她想起这人现下寻常世家次子背后,未来所要走过的路途。

这样的良人,是历史上的狼顾之子,还是要一同相守的夫君?许多时候总让她有些迷惘。

 “待会儿要出去吧?”给他理完配饰,“别担心家里,总有我在。”

“我这样不作为,真是苦了你了。”

 “说什么话。”瞪了他一眼。

男人出去了,就“出息”了。哪怕混个人脉也好,宅在家里,可就真没前途了。

抬头坚定地看着他,“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总会支持你。”

司马懿微眯起眼,纯粹是出于诧异,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现在这样,连父兄都时常训斥不作为。作为贤妻,你也不规劝我吗?”

“郎君是怎样的人,该如何行事,一向是有自知的。”对于他不怀好意的试探,春华也很坦诚地回答,“况且,我也不觉着这样不好。”

说完后,正在给他理衣襟的手背抓住。


刚才被试探上她倒有几分对答的急智,这会儿却被惊到了。

有些恼怒地说,“做什么,还不放手?”脸上若染彤。

“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一辈子不作为。”

“你不会的。”抽手,面红,“都有人看着,不正经。”

 然后扶了下鬓发,稍解了下窘迫,悄声道,“我终不会看错你的。”

 妻子这样的肯定一时让他有些气血上涌。

 春华自然是肯定的。再说这年头女子自己有嫁妆有产业,他若是敢真一辈子去当“名士”,自己至多当养个小白脸,日子是不愁的。

这样激情澎湃的时刻,却再一次被不解风情的明月给冷场了。

调整过心情,回头春华就催促道,“你还不走吗?就不怕和人约了迟到?”

像是刚才的温情全褪去,仲达再一次受了打击,“你可赶着我走了。”

过来捏了捏她耳垂,“晚些回来再与你说。”

这货竟然笑了。


一时愣愣地点头,等过会儿回过神来,又悲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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