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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一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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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黑边眼镜的青年(4)
那天表妹在校园里呼喊我时,把我的心情立即带到了另外一个天地,冷然傲然的表情刹那间烟消云散,我赶紧问:“家里怎么样了?”表妹转达了爸爸叫我晚上回家与他讨论重大事情的指令,我朝她点点头,心想,我爸爸只与祖母、妈妈、叔叔商量大事的时代已经结束。学院后门有七十六路公共汽车,乘足五分钱的最低票价可到胶州路、余姚路口。再步行二十分钟,到达江宁路、海防路口,那个十年前从家乡搬来的家。祖母还是趴在阳台上看,今天她不是在闲看街景,而是在等我。桌上放着一碗酱油百叶结,爸爸微笑着推到我面前。我说已经在学校吃过饭了,便坐下谈正事。妈妈在里间没有出来,祖母招呼了一下又回到了阳台,他们有意退避,让两个男人第一次平等对话。爸爸说:“我的问题开始大了。一个当年同事,叫赵庸,你见过的,揭发我在一九五三年参加过一个座谈会,为一位私营企业家说了好话。他当时作了记录,现在把记录上缴给了造反队,成了罪证。”我问:“这有什么罪?”爸爸答道:“他们说,这是在解放之后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刚刚开始战斗的时候,站到了资产阶级一边,所以说我是阶级异己分子。”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补充了一句:“昨天斗争会,给我挂的就是这么一块牌子。”“他们对你挂牌斗争了?……动手没有?”我没说“打”,选了“动手”这个词。“没怎么动手。”爸爸回答得很暧昧。让他更伤心的是昨天当场再一次被朋友出卖的情景。他说:“最可怕的是赵庸上缴记录这个动作,好像既有证人,又有证据,一定有大罪。他又是我过去的同事和朋友,因此他举着笔记本上台时,下面是一片热烈的掌声。”这情景我能想象。我想了想,说:“必须立即拉回到你当年发言的实际内容。”爸爸说 :“我记得,那天是看了报纸上陈毅市长关于团结私营企业家的报告,主持会议的人要我们谈体会。”我说 :“那就找出当年陈毅市长的报告,与你的发言对照,揭穿赵庸的把戏。”但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哪儿能翻得到十多年前的旧报纸?爸爸想了半天突然记起,当时好像出版一种年鉴性的政治书籍叫《人民手册》,上面一定有,图书馆也可能有保存。  '返回目录'   。。

戴黑边眼镜的青年(5)
我想,惟一的出路,就是到我们学院的图书馆动脑筋了。但是图书馆在文化革命一开始就已经被查封,怎么办?上海戏剧学院图书馆的管理员大多是有“历史问题”的人物,不能教书了,却又懂书,就去管书。在这些管理员中,与我关系较好的是“右派分子”蔡祥明先生。前一阵学院有大字报揭发,说他有可能是“逃亡地主”。人们说起“逃亡地主”就立即产生了一系列想象,好像罪大恶极的“黄世仁”、“刘文彩”害死了很多“喜儿”之后仓皇逃窜,逃到上海一所大学的阴暗书库里躲着,这实在太有吸引力了。但大字报贴出来那么久,农民造反派并没有来抓他,这是怎么回事?我因为有一个“破产地主”的外公,大致能想象事情的基本面目,很可能是蔡祥明先生的老家有点钱,但他却一直流落在上海。我敲开了蔡祥明先生住所的门。那是教学楼东边一排小平房中的一间,三平方米左右,只能放一张小床。我问起“逃亡地主”的事,谁知他一说比我想象的还简单,他曾对什么人说过,这宿舍太小,家乡房子大。“逃亡地主”就是从“家乡房子大”这个说法一步步“推理”出来的。我对他说,这事倒也不能掉以轻心,一有风吹草动还是会有人顺着这个罪名胡言乱语,因此应该把自己家乡的实际情况写出来,还要把那天关于“家乡房子大”的谈话过程写出来,作为申诉交上去,也算备个案。蔡祥明说他不会写这种东西,求我帮他写。又说要写这么多内容挺费事,这房间连一张桌子也没有,问我能不能抽时间到书库去写。这正合我意。我一心想着《人民手册》。那天我在尘封的书库里给他写好了申诉,他说昨夜反复思考还是暂时不交上去,而且也不知道要交给谁,暂且放在手边,等到有事时再交。我同意他的做法,却早已在东张西望间看到了那一大叠《人民手册》。我提出要翻翻《人民手册》,他没有阻止,因为这个书名不会给他带来“散布反动书籍”的罪名。他说他要暂时离开一下去开会,一小时后回来,放我出去。等他走后,我连忙找一个凳子爬上去拿下两本《人民手册》,很快找到陈毅市长的讲话,还摘录了他正面评价中国民族资本家、私营企业家的几段话。抄完之后我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重新打量这个书库。书库本不陌生,但被查封了那么久,今天见到,如逢狱中亲人。这么多亲人被判了无期徒刑,没有出狱的时日。其实,没有它们,真正被囚禁的反而是我们。一小时后,我跟着蔡祥明先生悄悄地离开了书库。三小时后,陈毅市长的话已经写在爸爸的申诉报告中。我为我的工作效率而高兴。但是,谁能想到,正是我的这个举动,给爸爸带来了灭顶之灾。  '返回目录'  

戴黑边眼镜的青年(6)
两个星期之后我知道了事情发展的具体过程。造反派收到爸爸申诉后认为是“翻案”,开了一个小型的批斗会。爸爸又一次复述陈毅市长当年的讲话内容,造反派便大声呵斥道:“你知道吗,陈毅也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上的人物,北京已经开始批判了!”爸爸完全不知道这惊人的消息,随口嘀咕了一句:“对陈毅这样的人,不能过河拆桥。”“停——余学文!”一个陌生的声音尖利响起,爸爸抬头一看,是一个戴黑边眼镜的圆脸小个子男青年,以前从没有见过。他喊“停”后好一会儿不再有声音,无论是爸爸还是批斗会全场,都在等待。戴黑边眼镜的圆脸小个子男青年在喉底轻轻笑了一下,终于开口。下面这段,是他与我爸爸的问答——问:你刚才是说,对陈毅这样的人不能过河拆桥?答:唔。问:你过去学过语法吗?答:学过一点,忘了。问:“主语”没有忘吧?答:这没忘。问:“对陈毅这样的人不能过河拆桥”这句话,主语是谁?你是说谁对陈毅这样的人不能过河拆桥?答:我们。我是说我们大家对陈毅市长都不能过河拆桥,不是专指你们造反派。问:专指我们造反派倒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我们那么年轻,无权无势,说得上对陈毅过河拆桥吗?答:我说大家。问:什么大家?你的级别有多高?答:我没有级别。问:一个没有级别的人能对一个政治局委员,一个国务院副总理过河拆桥吗?答:可能用词不当。问:你用词很当。你说对陈毅不能过河拆桥,是在说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可以把陈毅当作渡桥和工具,你老实说出来吧,你究竟是指谁?答:……问:触及要害就不吭声了吧!其实你刚才躲来躲去,就是在躲主语,躲要害。既然这样,我不能不在你面前高喊一声口号:誓死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从那天晚上开始,爸爸的问题性质变了。  '返回目录'  

戴黑边眼镜的青年(7)
我听了爸爸对这个过程的叙述,头也晕了。“你这么一个小人物,怎么也碰不到上层政治啊。”我说。“不,全连上了。那次批斗大会后,我的另一个老朋友张茂宏揭发,说‘文革’开始后不久我在路上对他说过,陈丕显打不倒。”“你说了吗?”我问。陈丕显先生是文化大革命之前上海市的一位负责人。“很可能说了。”爸爸说,“我在广播里听过他的报告,口气温和,也比较实事求是,不像是坏人。而且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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