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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我不觉得呀。”作答道。他明白青是在诚恳地表明想法。话虽如此,高中时代他的确不这样说话。
“你小子开车吗?”青问。
“开是开,不过我没车。住在东京,坐电车、公共汽车和出租车就足够,平常我是骑自行车代步。非用不可时就去租车,按小时计费。这种地方跟名古屋不一样。”
“是啊。那样的话更自在,还省钱。”青说,随后轻轻叹口气,“车子之类,没有也不算什么。那么,你怎么样?东京的生活还称心如意吗?”
“工作在那里嘛,况且住的时间也久了,风土人情也习惯了。又没别的地方好去。仅此而已。也不是多么称心如意。”
两人半晌沉默无语。牵着两条边境牧羊犬的中年女子从面前走过。好几个慢跑者朝古城方向跑去。
“不是说有话要谈吗?”青问道,像在冲着远处的某人说话。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里我回名古屋,跟你通过电话。”作开口说,“当时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希望我别再给你们打电话。还说那是你们四个一致的意见。还记得这件事吗?”
“当然记得。”
“我想知道原因。”作说。
“事到如今忽然想知道了?”青似乎吃了一惊。
“对。就是事到如今。那时候我怎么都没办法问这个问题。忽然听你那么一说,受的打击太大,也害怕听到被如此决絶地驱逐的理由。我觉得万一知道了理由,只怕会再也站不起来。所以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打算把一切都忘干净。心想随着时间流逝,心灵的创伤也许就会痊愈。”
青揪下一小块司康饼送进口中,慢慢地咀嚼,用卡布奇诺冲进喉咙深处。作继续说道:
“打那以来,十六年过去了。可当时的创伤好像依然留在心里,还在继续流血。前几天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让我明白了这一点。这件事对我意义重大。所以我就到名古屋找你来了。也许太唐突,叫你为难了。”
青望了一会儿柳树沉沉低垂的枝条,终于开口了:“关于那个原因,你就想不到吗?”
“十六年来,我一直在想那个原因。可直到现在也没找到。”
青困惑地眯起眼睛,用手指摩挲鼻头。那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当时我那么说的时候,你只是回答‘明白了’,就挂断了电话。没有抗议,也没有深究。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你对这件事心中有数。”
“心灵深受重创时,是说不出话来的。”作说。
青不置一词,又揪下一块司康饼,朝着鸽子扔去。鸽子立刻飞聚过去。看来他习惯了这样做。大概是午休时常一个人来这里,和鸽子分享午餐。
“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作问。
“你小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响起欢乐的铃声。青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迅速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然后面无表情地按掉,又塞回口袋。那铃声的旋律有些耳熟。是很久以前的流行歌,大概是自己出生前流行的歌曲。曾经听过几次,但想不起名字。
“要是有事,你先处理再聊也没关系。”作说。
青摇摇头。“没什么,不要紧。不是重要的事。待会儿也来得及。”
作对着瓶嘴喝了口矿泉水,润了润嗓子。“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必须被小团体驱逐出来?”
青想了一下,然后说:“既然你一点都想不起来,该怎么说呢,那就说明你跟白没有发生性关系?”
作惊讶得嘴唇变了形。“性关系?怎么可能!”
“白说被你强奸了。”青彷佛难以启齿,“说是被迫发生了关系。”
作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分明刚喝过水,却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青说:“我根本没法相信你小子会干出那种事来。我想其他两位也一样。黑和赤都是。无论怎么看,你都不会强迫别人做他讨厌的事,你不是那种人,尤其不可能用暴力强迫人就范。这个我很清楚。可是白说得煞有介事,死不改口。白说你是两面派,表里不一,光看表面那张脸,根本无法想象底下那张面孔。她既然这么说,我们也无话可说了。”
作咬着嘴唇,半晌不语,然后问:“白有没有说明她是怎么被我强奸的?”
“啊,说了呀。相当真实,连细节都有。如果可能,我真不愿意听到那些话。老实说,在听她诉说的时候我也很难受。又难受,又伤心。不,说是心灵受伤大概更接近实际情况。总之她特别冲动,浑身颤抖,激愤得脸都扭曲了。据白说,有位著名的外国钢琴家来举行音乐会,她一个人跑到东京去听,当时就在你位于自由之丘的公寓借宿。她告诉父母是住在宾馆里,好把房钱省下来。虽说是孤男寡女住在周一屋檐下,但对方是你,所以非常放心。谁知到了半夜却受到了暴力侵犯。她抵抗了,但是浑身发麻,使不出力气。临睡前喝过一点酒,说不定是那时候被下了药。她就是这么说的。”
作摇摇头。“借宿这话从何说起?白可从没来过我在东京的家!”
青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表情就像误吞丁一口苦涩的东西,将脸扭向一边,说:“可我只能不打折扣地相信白说的话。她说自己是处女。说是被强暴后疼得要死,还出了血。那么腼腆的白,干吗特地编造这样一个栩栩如生的故事?我们想不出理由。”
作冲着青的侧脸说;“先不说这些,你们为什么不找我直接确认一下?完全可以给我个机会解释呀,不用那样缺席审判。”
青叹了口气。“到了现在再反思的话,的确像你说的。我们首先应该冷静下来,不管怎样都该听听你的辩解。可是那时候我们不能那么做。根本不是那个气氛。白异常激动,神志恍惚。置之不问的话,天知道会出什么状况。所以我们首先必须安抚她,让她镇定下来。我们也不是百分百地相信白的话。说老实话,不是没有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但也很难认为完全是虚构。既然她那么言之凿凿,当中肯定有某种程度的真实。当时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于是把我抛弃了。”
“喂,作,我们同样受到了打击,脑袋里一片混乱,也很受伤。而且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在这种情况下,黑首先站到了白一边。她主张大家接受白的要求,暂时把你舍弃。我这不是狡辩,赤和我迫于形势,结果就随波逐流了。”
作叹息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没有强奸过白,也没有跟她发生过性关系。就连近似的事情也从来没干过。”
青点点头,一言不发。不管是相信还是不信,都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作想。不论是对其他三人来说,还是对作自己来说。
青的手机再度响起。他看一下对方的姓名,对作说:
“对不起。我可以离开一会儿吗?”
“当然。”作答道。
青拿着手机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开两步去接电话。从他的举止和表情来看,大概是在跟顾客谈生意。
作忽然想起那段铃声的名字。那是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拉斯韦加斯万岁》,但怎么想都不适合精明强干的雷克萨斯销售经理。形形色色的事物,每一样都缺少一点现实意味。
青很快回来了,再次在作身旁坐下。
“抱歉。”他说,“事情办妥了。”
作看看手表,说好的三十分钟马上就要结束。
他问:“为什么白要撒这种弥天大谎?而且,为什么非得针对我不可?”
“是呀,我也搞不懂。”青无力地摇了几次头,“对你,我很过意不去。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完全不知道。”
什么才是真实?应该相信什么?疑窦丛生,青混乱不已。而且他不习惯面对混乱状态。只有在规定的场地中遵循规定的规则,与规定的队友一起行动,他真正的价值才会得到最好的发挥。
“大概黑对情况了解得更详细。”青说,“那时我就隐隐约约有这种印象,觉得有些事实好像没有告诉我们。你懂吧?像这种事,女孩之间更容易推心置腹,直言相告。”
“黑现在住在芬兰。”作说。
“知道。偶尔会来张明信片。“青说。
然后两人又陷入沉默。三个身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横穿公园走来。她们穿着飞扬起舞的短裙,高声欢笑着从两人的长椅前走过,看上去还是小孩子。白袜子,黑皮鞋,表情还很稚气。一想到不久前自己也曾是这样的年龄,便觉得很奇妙。
“作,你小子可是变了很多。”青说。
“已经十六年没见面了,当然会变啦。”
“我不是单单说岁月流逝。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是你。当然,仔细看看还是能认出来的。该怎么说呢,你瘦了,有种精悍的感觉。双颊消瘦,眼神变得深邃尖鋭。从前你的脸可是更圆润更斯文呢。”
那可是将近半年间整天苦苦思索着死亡,思索着毁灭自己的结果啊。就是那些日子将自己的身心改造得面目全非。这些话,作没说出口。就算坦白地说出这种事情,那种走投无路孤立无助的心情也连一半都无法传达。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作沉默着,等待对方说下去。
青说:“你在我们那个团体中,始终扮演令人有好感的英俊少年角色。整洁利落,注意仪表,举止彬彬有礼。谈吐得体,不讲废话。不吸烟,也几乎不喝酒,还从不迟到。哎,你知道吗?我们的母亲都是你的粉丝呢。”
“母亲?”作惊奇地问道。关于他们的母亲,他几乎毫无记忆。“何况我从前也好现在也好,从来就没有英俊过。就是一张没有个性、索然无味的脸。”
青再次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但至少在我们当中,你最有男子汉气概。我这张脸,要说有个性当然也算有,可简直就像大猩猩。赤呢,怎么看都是画中典型的眼镜秀才。我想说的是,其实我们在那个团体中,都像这样巧妙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当然我是说在它存续的时间里。”
“你是说有意地分饰不同角色吗?”
“那倒不是。恐怕没有那么明确的意识。不过在这方面,可能大家都隐隐约约察觉了自己在这个集体中分担的位置吧。”青说,“我是个大大咧咧的运动员,赤是个头脑清晰的知识分子,白是个楚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