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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待处迎接他的,是头发漂亮地向外鬈曲、年龄应当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淡蓝色短袖连衣裙上别着珍珠胸饰。看来是在富有乐观的家庭里备受宠爱、在健康宽松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她接过作的名片,满面微笑,像按揉大型犬柔软的鼻头一般,轻轻按下内线电话按钮。
不一会儿,里面的门打开,出现一位身材健壮的女子。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岁左右,穿一身两肩颇宽、色调偏暗的西服套装,脚蹬粗跟黑色船鞋。五官几乎令人称奇地找不到缺点。头发剪得很短,下巴线条硬朗,显得精明强干。世上总有些看似无所不能的中年女人,她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是女演员,大约最适合饰演资深护士长或高级会所的妈妈桑一类的角色。
她看了看作递来的名片,露出稍觉诧异的表情。东京某电气化铁路公司设施部建筑科科长助理,来找名古屋的“创新商务研讨会”的董事长,究竟有何贵干?而且没提前预约。但她只字不问来访的目的。
“实在抱歉,能请您稍等片刻吗?”她脸上浮出最低限度的微笑,说道。然后请作落座,又消失在同一扇门里。那是用铬和白色皮革制成、斯堪的纳维亚设计风格的简洁椅子。美丽、清洁、宁静,但缺乏温暖。就像细雨霏霏的白夜。作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待。其间,年轻女子继续敲打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时将目光投向作,像鼓励他似的微微一笑。
和雷克萨斯接待处的女子相同,是在名古屋很常见的一类女性。五官端正,仪容整洁,令人心生好感。头发总是烫成漂亮的卷发。她们在看来费用不菲的私立女子大学读法国文学,毕业后在当地企业里就职,不是担任接待工作就是当秘书。在那里干上数年,每年跟女友去一次巴黎旅行购物。最后找个大有前程的男职员或通过相亲结婚,欢天喜地离职。从此以后便一心要把孩子送进著名私立学校。作坐在椅子上,想着她们这样的人生。
中年秘书约莫过了五分钟后回来,领作去赤的房间。她脸上浮出的笑容里,带着比方纔提升了一个刻度的好意,透出对无须预约老板就乐意会见的客人的敬意与亲近。恐怕这样的事情不多见吧。
她走在前头,穿越走廊,步幅很大,脚步声就像勤劳铁匠的铺子里从大清早就发出的声响一样硬朗准确。走廊里排列着好几扇不透明的厚玻璃门,门后边没有传出人语和响动。跟作的办公室里那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房门不断关上又打开、永远有人在高声喝骂的情形相比,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赤的办公室与公司的整体规模相比,竟意外地小巧。同样是斯堪的纳维亚设计风格的办公桌、一套小沙发,还有木质档案柜。桌上放着类似先锋派摆件的不锈钢台灯和苹果笔记本。档案柜顶上摆着一套Bang & Olufsen音响,墙上同样挂着使用了大量原色的巨幅抽象画。与接待处那幅好像出自同一画家的手笔。窗户很大,面对大街,却听不到一点噪音。初夏的阳光洒落在室内铺的素色地毯上。那是优雅的,毫不懈怠的阳光。
房间统一在简素的格调之下,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每件家具和器物都价格昂贵,但是与雷克萨斯展销厅积极表现的奢华正好相反,这里一切都设定得谦虚、不惹人注目。低调的奢华似乎是这间办公室的基本理念。
赤从办公桌旁起身迎接作。与二十岁时相比,他的模样有相当大的变化。身高倒和从前一样,不足一米六,头发却明显稀疏了。原来发质就细,如今变得更细,额头整个儿露了出来,脑袋的形状清晰可见。彷佛是为了弥补头发的减少,从鬓角到下巴留起了络腮胡。与稀疏的头发相比,胡须显得又黑又浓,对比强烈。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架在脸上,与他瘦长的脸很相称。身体依旧瘦削,不见一点赘肉。白底细条纹衬衣,褐色针织领带。衬衣袖子一直卷到肘部。奶油色工装裤,褐色软皮鞋,不穿袜子。暗示着休闲自由的生活方式。
“一大早就忽然上门,抱歉。”作首先致歉,“我还以为不这样就见不到你呢。”
“怎么会呢。”赤说着,伸手和作握手。跟青不同,他的手又小又软。握手的方式也很文静,却充满诚意,不是敷衍了事。“既然是你小子要见我,我怎么能拒絶?不管是什么时候,见到你都很高兴。”
“你不是工作很忙吗?”
“工作的确很忙。不过这是老子的公司,上面再没别人了。只要一句话,什么都可以搞定。延长还是缩短时间全是自己说了算。当然了,最后必须保持平衡。毕竟不是上帝,没办法自己决定时间总量。但调整一部分还是可以的。”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谈谈私事。”作说,“要是你现在忙,我按照你的时间安排,下次再来也行。”
“不必介意时间。既然特意来了,就在这儿好好谈谈吧。”
作坐在黑色双人皮沙发上,赤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们之间有一张椭圆的小茶几,摆着似乎很沉的玻璃烟灰缸。赤重新拿起作的名片,像检查细节一般眯着眼睛细看。
“怪不得。多崎作是如愿以偿,在建造车站喽?”
“我很想这么说,不过遗憾得很,难得碰到建造新车站的机会。”作答道,“城市里很少修建新的铁道线。我做的工作差不多都是老车站的改建修缮。无障碍化,厕所多功能化,设置安全护栏,增建站内店铺,调整跟其他公司线路的交叉换乘……车站的社会功能正在发生变化,摹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呃,反正是从事跟车站有关的工作。”
“那倒是。”
“结婚了吗?”
“还是一个人。”
赤跷起腿,拂去裤脚上粘的一根线。“我结过一次婚。二十七岁的时候。但一年半就离婚了。打那以来一直独身。独身反而更轻松愉快。而且不必浪费时间。你小子也是这种情况吗?”
“不,不是。我倒是觉得结婚也不妨。时间嘛,我是多得几乎用不完。只是没遇到让我产生这种愿望的人罢了。”
作想起了沙罗。如果是跟她,说不定会有这种愿望。但自己对沙罗不怎么了解。她大概也不太了解自己。双方都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事业好像发展得很顺利嘛。”作说着,环视整洁的办公室。
十几岁的时候,青、赤和作是用“老子”和“你小子”相互称呼。时隔十六年再度见面,作发现已经不习惯这种亲呢的称呼了。他们还一如往昔地称呼作“你小子”,自称“老子”,可作没法轻易接受。这种不拘礼节的称呼,他觉得已不再是自然而然的叫法了。
“哦。眼下工作很顺利。”赤假咳一声,“你知道我们公司的业务内容吗?”
“大概知道。我是说,如果网上写的全是实话。”
赤笑着说:“絶无虚假。全是实话。不过,最重要的部分当然不会写进去,只装在这里。”赤用指头咚咚地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跟厨师一样,关键之处不会写进菜谱里。”
“以企业为对象,教育和培养人才。我以为这就是你公司的主要业务。”
“完全正确。我们对新员工进行培训,对骨干员工进行再培训。向企业提供这类服务。根据顾客的要求量身定制方案,高效率职业化地开展工作。让企业节约时间,节省劳力。”
“员工培训的外包服务。”作说。
“完全正确。一切始于我的一个灵感。漫画里不是常有吗,脑袋上方啪的一下,浮现出一只闪亮的电灯泡。就是那东西。至于创业需要的资金嘛,我认识的一位‘工薪阶层金融公司’的老板对我很信任,是他出资的。碰巧有了这么个后盾才大功告成。”
“可是,你这个灵感打哪儿冒出来的?”
赤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大银行,工作很无聊。高高在上的全都是一帮无能之极的货色。目光短浅,竭力自保,从不看将来。”我想,连日本的顶级银行都是这副样子的话,这个国家的前途可真是一片黑暗啊。整整三年,我忍了又忍,埋头苦干,可事态并没有好转,甚至越来越糟。于是我跳槽进了一家‘工薪阶层金融公司’。那里的老板对我非常器重,邀我加盟他的公司。在那里,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比银行自由,工作也很有意思。可我还是跟上面那帮家伙意见不合,就向老板赔了不是,干了两年多一点就辞职了。”
赤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万宝路。“我抽根烟可以吗?”
当然可以。赤叼着香烟,用小巧的金质打火机点上火,眯起眼睛慢慢吸一口,吐了出去。“我知道得戒,可戒不了。戒了烟就没法干活。你有戒烟的经验吗?”
作从来没有抽过一支烟。
赤继续说道:“我这个人好像不适合在别人手下干活。但乍看却看不出来是这样,直到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司,我也没发现自己这种性格。但事实就是如此。每次收到那帮窝囊废下达的不合情理的命令,我马上气不打一处来,都带着呼呼的响声呢。这种人是当不好小职员的。所以我下了决心:只剩下一条路啦,自己干!”
赤暂时中断叙述,像在追溯遥远的记忆一般,凝望着手头徐徐升腾的烟雾。
“我从公司职员经历中学到另一样东西,就是世间大多数人并不抵触接受和听从他人的命令。他们甚至对听命于人感到喜悦。自然也发牢骚,但那不是真心,只是习惯性地嘟嘟囔囔发泄一通。如果你要他们开动脑筋自己思考,承担责任自主判断,他们就会惶恐不安。于是我想,何不把它搞成实业呢?简单得很。懂吗?”
作沉默不语。对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
“所以,我就把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不希望别人做的事情,只要是能想到的,统统列了一份清单。然后以这份清单为基础设计出方案。只要这么做,就能高效地培养出听从上司命令、系统行动的人才。说是设计,其实看看每一部分,全都是东拉西扯拼凑而成的玩意儿。我刚进银行时参加新员工培训的经历起了很大作用。再掺进一点宗教崇拜和自我启发培训班的手段。我还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