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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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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希望你能理解。你一个人去了东京,其余四人留在了名古屋。我不是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只是你有了新天地和新生活,我们却要寄身在名古屋这座城市里,继续生活下去。你明白我想说的意思吧?”
“抛弃已经变成外人的我,比抛弃白更切实可行。是这个意思吗?”
赤不回答,低声长叹。“想来在我们五个当中,你的精神大概是最坚强的。和文静的外表相比,有点出人意料。而剩下的我们却连走到外面世界去的勇气都没有。害怕远离故土,远离气味相投的朋友。抛舍不下这份舒适惬意的温暖,就像寒冬的早晨不敢钻出热乎乎的被窝一样。那时候东拉西扯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到了今天就真相大白了。”
“但你并不后悔留在这里吧?”
“是啊,我想我不后悔。留在这座城市有许多现实的好处,我也充分利用了这些好处。这是一片乡缘关系大行其道的土地。比如说成为我后盾的那位‘工薪金融’的社长,就看过介绍我们高中时代义工活动的新闻报道,并因此对我信任有加。我在感情上是不愿为了个人利益利用大家那项活动,可结果却成了这样。还有,我这家公司的顾客里,有不少人读大学时曾是我父亲的学生。名古屋产业界存在这种牢固的关系网。名古屋大学教授在这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品牌。可是拿到东京大概就不起作用了。连屁都算不上。你说是不是?”
作沉默不语。
“我们四个留在这里,我猜也有这种现实的理由。不妨说是选择了安于现状。可是缓过神来,才发现至今仍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只剩下我和青了。白死了,黑结婚搬到芬兰。而青和我近在咫尺,却连面也不见了。为什么?因为见了面也没话好说。”
“干脆买辆雷克萨斯。那就有话题了。”
赤闭上眼睛。“我现在开的是保时捷卡雷拉4。硬顶半敞篷。六速手动挡,换挡手感极好。尤其是换挡减速的感觉太美妙了。你开过吗?”
作摇摇头。
“我对它很满意。不打算再买新车。”赤说。
“那就不去动它,另外再买一辆算是公司的。反正可以从经费里出吧?”
“我的顾客有日产的相关公司,也有三菱的相关公司。不能把雷克萨斯当公司用车。”
短暂的沉默。
“白的葬礼,你去了吗?”作问。
“嗯,去了。从来没见过那么悲惨的葬礼。真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过。青也去了。黑没能去。那时候她已经在芬兰,快要生产了。”
“白去世的事,为什么不通知我?”
赤半晌无言,只是恍惚地望着作的脸,彷佛眼睛无法聚焦。“不知道。”他说,“我还以为有谁通知你了。可能青会……”
“没有。谁都没告诉我。一个星期前,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赤摇摇头,似乎是要背过脸去,转眼望着窗外。“看来是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不是我要辩解,我们也慌了手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白遇害的消息肯定传到了你的耳朵里。以为你不来参加葬礼,大概是因为不方便来。”
作沉默片刻,说:“遇害时,白是住在滨松吧?”
“嗯。我想她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独自一个人生活,教小孩子钢琴。应该是在雅马哈音乐教室上班。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特地跑到滨松去。在名古屋应该也能找到工作的。”
“白在那里是怎么生活的?”
赤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衔在嘴上,过了一会儿,用打火机点着,然后说:
“在她遇害半年前,我因为工作去过一趟滨松。那次给白打了个电话,约她一起吃饭。那时候我们四个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连面都很少见了。只是偶尔联系一下。可是在滨松要办的事意外地很快办完了,空出一点时间,我就想见见很久没见的白。她看上去比我预想的平静,好像也很享受离开名古屋、在新的土地上开始新生活。我们俩聊了聊往事,吃了饭。在市内有名的鳗鱼馆喝了啤酒,相当放松。她也会喝点酒了。我稍稍有些意外。可是该怎么说呢,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就是说,聊天时不得不避开某种话题……”
“某种话题,是指我吗?”
赤表情中似乎略有些不快,点点头。“是的。这好像仍是她心里的一块疙瘩。她没有忘记那件事。但除了这一点,白看上去已经没有古怪之处了。笑声不断,说得似乎很开心,谈话内容也很正常。我觉得改变生活地点倒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正面作用。只不过,我也不愿说这样的话,只不过她没有以前漂亮了。”
“没有以前漂亮了。”作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对方的话。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不,说没有以前漂亮有点不准确。”赤略作沉吟,“该怎么说呢,当然脸型和五官基本没变,按照普通的标准来说也照样是个美人。假如不认识十几岁的白,人们看到她也肯定不会有更多印象。可是我熟知从前的白。她曾经是那么光彩照人,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然而我面前的白却不是那样。”
赤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脸庞微微扭曲。
“面对那样的白,老实讲,我相当痛苦——从前曾经存在的某种炽热的东西,如今再也找寻不到。那样非凡的东西居然会走投无路,以致不知所终。而且那已经不再令我的心灵震颤,这都让我痛苦。”
烟灰缸上,香烟在冒着烟。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白才刚满三十岁。不用说,还没到衰老的年龄。跟我见面时,她的衣着非常朴素。头发扎在脑后,感觉几乎没有化妆。但这种事情也无所谓,只是微不足道的表面现象。重要的是白那时候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的自然光彩。她的性格很内敛,但是身体里有一种跟她的意志无关的东西,在活泼地跃动。它的光和热从周身的缝隙中自动向外喷射。我说的你懂吧?可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这种东西已经消失。简直像有人绕到身后,把电源插头给拔掉了。曾经让她水灵娇艳、光彩照人的外貌特征,如今看上去反而令人心痛。不是年龄的问题。不是因为岁数大了才变成这样。听说白被人勒死时,我真的难过极了,由衷地同情她。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希望她那样死去。但同时我不禁感觉:在某种意义上,那家伙在肉体被杀害之前,生命就已经被夺走了。”
赤拿起烟灰缸上的香烟,深吸一口,闭上眼睛。
“她在我心上挖了一个很深的洞,到现在还没有平复。”赤说。
沉默降临。坚硬而致密的沉默。
“你还记得白经常弹的钢琴曲吗?”作问,“李斯特的那首叫《Le Mal du Pays》的很短的曲子?”
赤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我不记得这首曲子。只记得舒曼的曲子。《童年情景》中的名曲。是叫《梦幻曲》吧。我记得她常常弹。你说的那支李斯特的曲子,我不知道。那曲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刚好想起来。”作瞧一眼手表,“占用你好长时间,我该走了。能和你这么谈谈太好了。”
赤坐在椅子上,姿势不变,直直地注视着作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神情,就像看着尚未镌刻任何东西的新石板。“你赶时间吗?”他问。
“一点也不。”
“那我们再谈会儿,如何?”
“好。我有的是时间。”
赤掂量了一会儿要说的话的份量,然后说:“你大概不那么喜欢我了吧?”
作一瞬间无言以对。一来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再则是他觉得对眼前这个人抱持不是喜欢就是讨厌这种二分法式的感情,不知怎的似乎不太合适。
作字斟句酌地说:“不好说。跟我十几岁时的感受大概不一样。不过这个——”
赤抬起一只手,制止作说下去。
“你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地措辞,也不必努力喜欢我。如今根本找不到对我有好感的人。理所当然。就连我都不怎么喜欢自己。但从前我也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你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失去了他们。就像自在某一刻失去了生命的光辉……但是不管怎样,已经无可挽回了。开了封的商品不能退换。我只能这样做下去。”
他将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手指不规律地敲着膝头,像用摩斯电码传送电文。
“我父亲做了多年的大学教师,因此染上了一身教师特有的习性,在家里说话也是教训人的口气,居高临下。我从小非常讨厌那一套。可是有一次我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竟然也变得跟他一样了。”
他还在咚咚地敲膝盖。
“我一直在想,我们对你太残酷了。真的。我,我们,既没有这么做的资格,也没有这么做的权利。我一直在想必须找个机会,好好向你道歉。可怎么也没有创造出这个机会。”
“那件事就算了。”作说,“事到如今已经无可挽回了。”
赤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了,作,我有个请求。”
“什么?”
“希望你听听我的诉说。是我的心里话,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话你也许不愿听,但是我想弄清自己的创伤所在,也想让你知道我背负的东西。当然,我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补偿对你的伤害。这只是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看在老朋友的分上,你愿意听一听吗?”
作不明白事态将如何变化,但还是点点头。
赤说:“我刚纔说了,直到考进大学,我都不知道学术界不适合自己。还说过直到进银行工作,也不知道当公司职员不适合自己。对吧?惭愧啊!大概是我这个人疏于认真地正视自己。可其实还不止这些。实际上直到结婚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不适合结婚。总之,男女间的肉体关系不适合我。你大概明白我想说的了吧?”
作沉默无言。赤继续说道:
“说得直言不讳些,我对女人不容易产生欲望。不是完全没有,但相比之下,对男人更容易一些。”
深深的静寂降临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原本就是很安静的房间。
“这种情况不算罕见吧?”作像填补沉默一样说。
“唔。也许不罕见。你说得很对。但这种事实在人生的某个时间点猛然摆在面前,对本人来说可是相当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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