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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这样的歉疚。”惠理说。
风好像暂时停息了,白色窗帘一动不动。小艇的咔嗒声也听不见了。唯有鸟呜声传人耳际。是奏出从未听过的奇异旋律的鸟儿。
她听了一会儿鸟呜,拿起发卡再次把头发问上拢去。然后用指尖轻轻按住额头。“你怎么看赤从事的工作?”她问。时间的流动稍稍变轻了,似乎卸去了重压。
“说不清。”作说,“他生活的世界离我太远。我没法简单地判断是好是坏。”
“我不太喜欢赤干的事情。这一点很明确。但也不能因此抛弃他。那家伙以前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现在也是好朋友,哪怕是七八年没见过面了。”
她再次抚弄着刘海,然后说道:
“赤每年都向那家天主教慈善机构捐献一大笔钱,维持课外学堂。那里的人非常感激他,因为那家慈善机构就靠着一点非常拮据的财政支出勉强运营。但他捐款的事没有人知道。赤强烈要求对捐款人的身份保密。知道的除了当事人,大概就只有我了吧。我因为一点小情况碰巧得知了这件事。作,你瞧,那家伙絶不是坏人。你要理解啊。他只是装出一副坏模样。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大概是情非得已吧。”
作点点头。
“青其实也一样。”惠理说,“那家伙仍然保持着一颗纯粹的心。我很清楚。只是要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活下去很不容易,他们两个都取得了非凡的成果。他们尽了自己的力量,规规矩矩的。作,我们是曾经的我们的事,絶不是没有意义的。就是我们曾作为小团体融为一体的事。我是这么看的。哪怕它只存续了有限的几年时间。”
惠理再次双手掩面。片刻的沉默。然后她抬起脸,继续说道:
“我们就这样幸存下来了。我也是你也是。幸存下来的人,就背负着幸存者必须完成的职责——尽可能好好地活下去。哪怕有许多事情永远不会完美。”
“我能做的,最多是继续建造火车站。”
“那就好。你只要继续建造火车站就好。你造的车站肯定既完美又安全、大家都觉得舒适方便。”
“我希望尽量造出这样的车站来。”作说,“这其实是不允许的——我在负责修建的车站里,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某个地方。从外侧看不到的地方,用钉子在半干的混凝土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多崎作。”
惠理笑了。“就算你不在了,你那美妙的车站也会留下来。跟我在盘子背面写上名字的缩写一样呀。”
作抬脸看着惠理说:“谈谈我的女朋友,可以吗?”
“当然。”惠理嘴角浮出富有魅力的微笑,“我正想听听你那位聪明的年长女友的故事呢。”
作谈起了沙罗。第一次见面就奇妙地被她吸引,第三次约会便有了性关系。她很想了解名古屋的五人小团体和它的始末。而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作不知为何没充分勃起,没能进入她体内。作甚至坦白地说了这种事情。沙罗还强烈地劝说作去名古屋,去芬兰。否则内心的问题就无法解决。作认为自己喜欢沙罗,感觉哪怕是跟她结婚也行。大概还是头一回对人有如此强烈的感情。然而,她好像还有个年长的恋人。跟那个男人走在一起时显得很开心。我也许没有本事让她那么幸福。
惠理非常仔细地听着他的叙述,没有插一句嘴。最后,她这么说:
“作,你应该把她追到手,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是这么觉得。假如你放走她,只怕今后别想再追到什么人了。”
“但是我没有自信。”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缺乏自我吧。既没有突出的个性,也没有鲜明的色彩。我没有任何东西拿得出手。一直以来都面临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自己是腹中空空的容器。作为容器,也许形成了一定的轮廓,但是里面根本没有可以称作内容的东西。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时间越久,她越了解我,只怕越会感到失望,然后终将离我而去。”
“作,你应该更多些自信和勇气。要知道我喜欢过你啊。一度情愿把自己献给你。如果你要,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一个浑身热情洋溢的女孩,就是心诚到如此的地步。你有你足够的价值,絶不是腹中空空。”
“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作说,“真的高兴。但现在如何,我心中没底。我三十六岁了,可认真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时,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加不知所措。该怎么办?我下不了决心。因为生来还是头一次对别人有如此强烈的感情。”
“就算你是腹中空空的容器,又有什么关系?”惠理说,“就算是那样,你也是非常美妙、令人心仪的容器哟。自己到底是什么,其实谁都搞不明白。你不觉得吗?既然如此,那你索性就当个形态美丽的容器好了。当个能让人很有好感、情不自禁想往里放点什么的容器。”
作思考着她的话。他理解惠理想说的意思,姑且不论这是否适合自己。
惠理说:“回到东京后,赶快把一切对她说清楚。你必须这样做。直言相告永远会带来最好的结果。但是千万不能对她说你看见过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一定要藏在心里。有些东西,女人是不愿被人看见的。但除了这件事,把你的心情毫不保留、老老实实地告诉她。”
“我害怕。怕自己万一做错了事,或者说错了话,结果把一切都毁了,让一切都化为乌有。”
惠理缓缓摇头。“这就跟建造车站一样啊。只要那东西具有重大的意义和目的,就絶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便全面崩盘、化为乌有。哪怕不够完美,也总得先把车站造出来,是不是?没有车站,电车就没办法停车,也就没办法迎接心爱的人。如果发现有缺陷,以后再根据需要动手修理不就行了嘛。首先把车站造好。一个为她建造的特别的车站。一个哪怕无事可做,电车也情不自禁想停靠下来的车站。在心里勾勒出这样的车站,再赋予具体的色彩和形状,然后把你的名字用钉子刻在地基上,在里面注入生命。你具备这样的能力。你不是一个人就能横渡黑夜中冰冷的大海吗。”
惠理劝他留下来吃晚饭。
“这一带常常能钓到肥美新鲜的鳟鱼。配上香草,用平底锅煎。虽然很简单,但是味道可美啦。干脆跟我们一起吃完饭再走吧。”
“谢谢你。但我该回去了。我想趁天还亮着赶回赫尔辛基。”
惠理笑了。“趁天还亮着?你瞧,这可是芬兰的夏天,差不多一直到半夜,天都明晃晃的。”
“可我还是……”作说。
惠理理解他的心情。
她说:“谢谢你这么远专程来看我。能跟你说说话,我很开心。真的。从前长年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得到了化解。当然不是说所有问题全都消释了,但我还是得到了巨大的解脱。”
“我也一样。”作说,“你帮我得到很大的解脱。还见到了你先生和女儿们,知道了你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单是这些,就不虚此行了。”
两人走出小木屋,走到大众高尔夫停放的地方。缓缓地,彷佛在确认每一步的意义。最后,再一次拥抱。这次她不哭了。作在脖颈处感觉到她平静的微笑。她丰硕的乳房充溢着生存的力量。环绕到后背的手指无比强劲真实。
然后,作忽然想起从日本给她和孩子们带来的礼物。他从放在车里的挎包中取出来,递给她。给她的是黄杨发卡,给孩子们的是日本的绘本。
“谢谢你,作。”惠理说,“你一点也没变。总是这么友善。”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作说着,想起了买礼物的那天傍晚,在表参道看到沙罗和一个男人走过街头的情形。假如没想到要去买礼物,就不会目击那个场面了。世事真是不可思议。
“再见啦,多崎作。路上小心哦。”临别之际惠理说,“别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了。”
“坏心眼的小矮人?”
惠理眯起眼,嘴唇像以往一样调皮地歪了歪。“在这里我们常常这么说。别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了。要知道这一带的大森林里自古以来就住着各种生灵。”
“知道了。”作笑着说道,“我会当心,不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
“如果有机会,请转告赤和青,”惠理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会转告他们的。”
“对了,你可以时不时去看看他们两个。或者三个人聚一聚。我觉得这样对你对他们都好。”
“是啊。那样也许挺好。”作答道。
“恐怕对我也是。”惠理说,“尽管我大概没办法参加。”
作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一定创造个这样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了你。”
“真是不可思议啊。”惠理说。
“什么?”
“那个美好的时代悄然逝去,而且一去不复返。各种美丽的可能性竟被流逝的光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这个。”
作默默地点点头,想说句什么,但想不出来。
“这里的冬天无比漫长。”惠理望着湖面说,像是说给远在天边的自己听,“夜晚很长,甚至会觉得永无尽头。一切都冻得硬邦邦。你会怀疑春天大概永远不再来。于是不知不觉地,你就会想起各种阴郁的事情,任你怎么打算不去想。”
尽管如此,还是无话可说。作只是沉默着,将目光投向她视线前方的湖面。等想出应该在此时此地说的话,他已经坐上了飞往成田的直达航班、系好了安全带。不知为何,恰如其分的话总是姗姗来迟,错过最恰当的时机。
他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大众车的四缸发动机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活塞嗡嗡地敲打出踏实的循环。
“再见啦。”惠理说,“保重!你一定要想办法追到沙罗。你无论如何都需要她。我相信。”
“我一定试试。”
“听着,作,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了。你不是缺乏色彩。那种东西仅仅是姓名而已。我们的确拿这件事开过你的玩笑,可全都没有意义。其实,多崎作,你是个无比优秀、色彩丰富的人,一直在建造美妙的火车站。如今你是个三十六岁的健康市民,拥有选举权,定期纳税,为了看我甚至还一个人坐飞机到芬兰来。你什么都不欠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