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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一直想问她,怎么这样中意白色,衬衫是白的,连鞋也是白的,不怕脏吗?
这句话终究没能问出口。因为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身边时,我听到一声闷在嗓子里的重重抽气声。
我想笑一笑来缓和情绪,没能成功。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去墨湖吧。”
刚刚开学,新生琐事缠身,分不出精力夜游校园。老生里多数人还没从暑期的散漫中缓过神来,有兴致出门溜达的少之又少。因此,平日里人气旺盛的墨湖今晚有些冷清。
这样的寂静其实最适合开展一场方向未知的谈话,可以畅聊,可以争吵,甚至可以哭闹。
沿湖每隔一段距离设有可供休闲的长椅,椅子前方两个矮矮的石墩子上圈了铁链子,防止行人落水。我们在湖东侧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北一南,一人一端。
我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却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呼吸都觉得耗费力气。不知道同样身侧出神的人有没有想些什么。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着,直到远处石子入水的声音迫使我回过神来。
有意识的沉默不同于无意识的沉默,是杀伤力十足的武器。见她还没有开口的意思,我打开手机音乐盒,天空之城的钢琴乐缓缓流淌进融融夜色。
我看着略微僵硬的她,笑一笑,让语气显得轻松自在:“你想跟我说什么,说吧,你看,我把音乐都放上了,烘托一下气氛。”
她笑了,很短暂,然后低头没有说话。手机在两只手之间小幅度地来回扔着,无惊无险的交换,像小孩子过家家玩的游戏。
良久她停了动作,手机搁在我们之间座椅的空位上,眼神晶亮,语声轻盈:“袁更新,我知道酒喝多了脑子会不清楚,那你记不记得跟我说了什么呢?”
我诚实地摇头:“只记得一点,后面就都不知道了。”
她略带失望地抿了抿嘴唇,眼里的星光也随之黯淡下去。这样的神情,叫我不忍。
“我……跟你说了什么,我其实大约猜得到。但是我不知道……”我犹豫着不敢问出口。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中流转着隐隐的期待。
我狠了狠心:“但是我不知道,最要紧的那句我有没有说。”
她突然笑了,很灿烂的笑容,像暗夜里的向日葵,在黑夜中绽放着勃勃生机。只是这样的光芒,转瞬即逝。我们的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湖边垂绦的杨柳在水面上随着风拂恣意涂画。我的右手在椅子上画着圈圈,蓦地触到一个硬物,摸一摸,发现是西竹的手机。我于是把这个红色的小玩意拿过来把玩。
小巧的机身,方块的屏幕,硬实的键盘,是诺基亚简洁又不乏精致的一款。没有花里胡哨的应用程序,几下就翻到了头。我返回首页,手指一偏触到快捷键,信息收件箱被打开。
看别人短信不是君子所为,但我一眼就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好奇心驱使我打开阅读。
第一条是简夕发来的:“袁更新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竹子,你要是真的这么喜欢他,就要求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你只会越陷越深。”
我想,既然无耻了,就无耻到底吧。我退出来,找到信息程序,打开发件箱,第一条是发给简夕的回复。
“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心里有疙瘩,除非可以解开,不然我不想勉强他。他说了喜欢我又怎么样呢,如果我逼着他跟我在一起,他不会快乐的,他不快乐,我又怎么会快乐呢?”
我握着手机的手颤了颤。即使不该开口,喜欢她这句话,我终究还是说了。
我原打算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原处,半途停住,盯着和我一条椅子长度之隔的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此时换了姿势,原先垂地的脚被收到椅子上,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垫在膝骨上,一边脸埋在头发里晦暗难辨,向着我的这一边,一样不动声色,眼里受伤的情绪掩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却像炭色纸张上的泼墨,浓重得无法隐藏。
心口像被谁用力揪了一把,带得身体在疼痛之下一个颤栗。我伸出右手,想轻轻地抚上去,若这张脸上有眼泪,可以帮她擦干。可是伸到一半的手在半途又遽然停住,我问自己:伸出去,还收的回来吗?这样做了,怎么给她交代,怎么给自己交代呢?
一晚的恋人
西竹
老天爷对我很是照拂。过完生日才十多天,我就又在丹桂广场上见到了袁更新。
我原本想着,如果找不到理由联系,靠在学校里偶遇,我要过多久才能再次见到他呢?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又惹眼又小鸟依人的女孩,我远远看着,觉得真是郎貌女貌啊。
他见我打量人家,笑着跟我介绍,说是研究生入学的学姐。
我一听就振奋了,抑制不住地一个大笑,不知道有没有吓到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姑娘。临走时本来想拍拍他告别,却没拿捏好力道,一掌劈下去引来他的质问。回宿舍的路上我龇牙咧嘴地鄙视自己,即使真的思念也不能这么不含蓄啊。
这一天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自习回来看完两集美剧。CBS的王牌剧《海军罪案调查处》,正在看的这一季里,高级探员Tony和“菜鸟”探员Ziva不顾魅力无边的头儿Gibbs “不要和同事发生恋人关系”的规矩威慑,情愫安生,无奈二人都是犟嘴的鸭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这个干着急的太监,一边追剧一边骂编剧坑爹。被简夕听到,一针见血地指控:“你是代入感太强了吧。”
我怔愣片刻,觉得她说的真有道理。眼下我卡在闯不进平原、退不出峡谷的僵局里,我喜欢的那个人,他的心是平原还是高原我都不知道。
有电话进来,我随即关掉暴风影音。看到来电显示,心里一个咯噔。
袁更新。
白天刚刚见过,这么晚了,他找我,莫非有事儿?
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声音地笑了起来。
我有些担心:“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呢?找我有事儿吗?”
回答断断续续:“你……你睡……了吗?我……想、想……你来着。”
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抽了一下,嗡嗡的。他说什么?想我来着?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试探着问:“你……喝酒了?”
我这么一问,他倒像是清醒了,再开口居然是连贯的句子,他说:“竹子,我好难受啊。”
我觉得爱莫能助,是啊,酒喝多了怎么能不难受呢?安慰他道:“你有没有喝水啊?或者你那儿有没有茶和橙汁,可以解酒的。”
“没有……”然后是沉沉起伏的呼吸声。
我皱起眉头,这怎么办?
“那有没有苹果?吃了也能缓一缓的,以前我爸喝醉酒,我妈都会削苹果给他吃,我看他吃了会很舒服。”
“那你削苹……果给我吃,好不好?”
我浑身一个激灵。这是怎么回事?这不像袁更新这块金石会说的话啊,起码不是会对我说的话啊。
“我是谁?”
他很困惑地回答:“竹子……啊。”
我松了一口气,他没打错电话。人喝多了都会这样吗?不分对象口无遮拦的。
“你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不难受了。喝醉酒打电话不嫌费脑子吗?听话,快去睡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迷糊:“睡不着,我好……难受啊。”
我七岁时曾不小心把杯子里的啤酒当饮料喝醉过一次,如今还隐约记得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被他这么一说,也感同身受地难过起来,可是能怎么办呢?
我思考的功夫,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口齿不清难以辨别,像是在讲晚上吃饭的事儿,到最后,突然峰回路转:“对不起啊。”
我很诧异:“对不起什么啊?”
他语声低沉,像是压抑了许多委屈:“对不起啊……我喜欢你,可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如同在隆冬时节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收缩凝固了。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多久啊?
从决定原谅他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这段感情,我会一个人演很久的独角戏。我习惯了默默的关心和暗暗的期待,习惯了看到他发一个状态就情不自禁地揣测他彼时的心情,习惯了挖掘他的生活里与我相关的点点滴滴。自己的情绪却完全受制于他人的牵动,这样的喜欢飘渺辛苦看不到尽头,可是我跟自己说,只要我往前走,再坚持一会,前方说不定就有出路。
可是真的金石为开时,怎么这样难过呢?
因为他说,我喜欢你,可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话于一个心存希冀的人而言,杀伤力较之“我不喜欢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宁愿一直以为这是一场疼痛的单恋,也不想听到那样的后半句。既然不愿在一起,何必说喜欢?
我想问他,为什么呢?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
良久,他很费力地挤出一句:“竹子,我解不开,心里的……疙瘩啊。”
酒精的作用下袁更新说话越来越吃力,我肚子里有太多疑问,可是不忍在这个时候穷追不舍。我趴在桌子上一边发怔一边听他说话,大部分的时间,他用很低的声调描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在他停下休息的间歇插上一两句:“舒服点没?”“然后呢?”
中间他一度难受得□□,我想着他此时的样子,如坐针毡,大声询问:“快点告诉我,你的那栋楼是几号?我只记得门牌号了,快告诉我。”
有硬物和话筒来回碰撞的声音,似乎是他在摇头,还伴着淡淡的笑意:“你又不……记得数字了?呵呵……别过来,隔壁……男生在,对你……不好。”
我的眼睛开始冒汗:“我不在乎,你告诉我,你能站起来开门吗?把门打开,我去照顾你。我不想你一个人呆着。”
他最终还是没说,又聪明地很快把话题扯到别处去。我想,袁更新,你怎么这么厉害呢,连喝醉了牙关都还咬得这么紧。
不知道电话打了多久,他终于有了睡意。我说:“挂吧,盖好被子。”
他不肯:“你先挂。”
“那我挂了你把手机放远点,不要搁在枕头旁边。”
他模糊地应了声。
我挂了电话,耳朵发热,胳膊发麻,心上一波波酸涩袭来,酸涩里又似乎夹杂着几分薄凉的甘甜。所有感觉里最闪避不及的,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