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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变成一个可以供她随意想象的空间,这空间在不停地颤动、扩张、收缩,它们把莫德包容在原始的大水之中……
难以言表。
原始的大水是心灵的回归。莫德躺在水里,从高度紧张中彻底放松,与水交融,消失,已经无法真正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只有想象的空间在不断扩张,收缩,直至终结……
许久,空间消失,意识缓缓恢复,他又重新出现在莫德的怀里。
这是一种无限的感觉:莫德发现在他的身体中,她丢失了自己的身体。莫德明白,与自己深爱的人的肉体交融是身体的极点和身体的失落。她的灵魂不在她的身上,而他的爱与他的拥抱,却能让她找回属于自己的感觉,而唯有这感觉才能将她的生命与灵魂完全连在一起。
6。
因为爱,她看到了自我的存在,她有了强烈的个人意识。
她变成一首诗,体内涌动和再现着生命的激情。她意识到自己是个独特的人,她变得异常敏感,能闻到平常闻不到的气味,能留意到生活中毫不起眼的细节,一有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自我怀疑。
她在兴高采烈的同时又紧张不安地被爱情一点点吞噬,她陷入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他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部分 第12节:情殇(4)
她经常心神不定,身体里总是有股莫名的火焰,她开始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孤独,这样的时候,她看不见自身的存在。她只想紧紧抓住,越紧越好。她开始强烈地需要去完完全全地占有一个人,时刻和他一起……
她经常觉得自己处于真空的让人窒息的状态。四周空荡荡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的交接点就是他,这个交接点在她心中被神化,被放大。她被包围,她缩在其中,被爱的情绪左右,她看不清或者根本不愿意去看圆圈外的世界。
7。
在相拥而眠的日子里,莫德会在破晓前起床,为他煮上咖啡,再在热咖啡里加上鲜牛奶,然后放入巧克力,等溶化后,端进房间。那时,同样喜欢早起的他已经醒来,正躺在床上,用握紧的拳头来回搓擦睡意迷蒙的眼睛,那动作和孩子没什么两样。
也有些时候,他已穿好衣服,坐在窗台前,微微拱着后背,双手抱膝,脸紧紧地贴着窗玻璃,专注地眺望窗外,似乎不远处,有他魂牵梦萦的景象,让他发呆入迷……
这样的画面,对莫德来说似曾熟悉。第一次看到他静静地坐在窗台前,将椎骨弯成一张优美的弓,出神凝视窗外时,胃部有灼痛感突如其来,击中了莫德端奶茶的手腕。当时房间内光线朦胧,是个下雨的清晨,有树枝轻打窗玻璃的声音。她在房门口稍停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加了热牛奶和巧克力的咖啡递给他,与他一起并肩坐着……
一些紧要的事情总是会被无情地忘记,而另一些只是成长记忆中的小片断,却始终不会遗忘。
幼时的某个清晨,莫德被轻微的抽泣声惊醒,看见母亲也以他那样的姿势坐在窗前。母亲穿着白色睡衣,双手抱膝,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头发还没梳起,就散乱地披在肩膀上。莫德不知道母亲在窗前坐了多久,但从母亲向窗前眺望的背影里,以及颤抖的肩膀中,能够感受到她的清凉与悲凄。莫德从床上爬起来,轻轻走过去,趴在母亲微微颤动的孤独而瘦削的肩膀上。母亲回转过头来,莫德看到她红红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极少见母亲流泪,那泪水让莫德直打哆嗦。是黎明时分,能听到不远处河水轻轻拍打对岸的声音,呈现在窗外的是一大片橘黄色的云彩,淡蓝与橘黄反射在云层之上,整个天空色彩绚丽。大气是透明的,就像有仙女赶在天亮前,扫去了天空中所有的污垢,美得让人倒抽一口凉气。尽管如此,莫德却因为母亲的眼泪而满怀悲凉。因为哭泣的母亲,因为家里那份始终挥之不去的、压抑的静寂,它悄无声息,却无时不让人感觉到它的沉重。莫德抱着母亲,第一次真实地嗅到某种深不可测的滋味。
第一部分 第13节:情殇(5)
人的一生中所感受到的凄凉或许就像是母亲孤零零的背影,即便从侧面看去也让人为之揪紧,而从正面看,谁又能说得清是欣喜的表情还是噙泪的眼睛。
有一次,莫德和他一起凝望窗外时,无意间和他说起了自己幼时的那个早晨。听完后,他轻轻将她搂住:“听着,我要好好保护你,等着我。”
8。
如此持续了两年。
他反复地说过:“我的莫德,我想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生命中有你,我们一定要在一起,相濡以沫,慢慢老去。”
这是所有世俗生活中,最普通也最难以完美的结局。但漫漫黑夜,总会有破晓的时刻,早晨的阳光,会透过窗帘,翻滚进房间,斑驳而真实地照在木地板上,不知是否还会照见他搂着她香甜而眠的画面?
爱情是一种自由选择,带着生命的强迫性冲动。选择一种生活方式,选择一个完整的肉体和灵魂。
她早已被爱奴役、吞噬。她义无反顾地做出了选择,放弃原本无辜的生活,身心随他而去,为他改变……
他说:“我内心早已做好了选择,谨慎却又坚决,但生活中有些问题以及麻烦需要时间去解决,好好等我。”
他一再地说:“等待。”
他一再又一再地说:“学会等待。”
他说:“耐心点。”
他又说:“再耐心点。”
他还说:“在不堪的现实面前,我需要强大的内心力量和非凡的勇气。”
是聚少分多的日子里,她被一系列感情控制着:爱情、欲望、柔情、快乐、羞涩、紧张、不安,对爱强烈的占有欲,她一时极度自卑,一时又极度的自以为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样的状态面前变得异常敏感烦乱。
情感上,她是惊恐的。
现实面前,他比她还惊恐。
9。
那些等待的日子,是极端冷清的坚守。
除了精神上的坚守,还有事实上的聚少离多,有时一别就是四五个月。离别的日子,隔着现实的距离,等待的沉重,还有相思的无法承受之轻,夜夜的孤寂清冷。傍晚时分孤零零地走在街头,看人家男人手里提着青菜小葱急急赶路,都会倍感温暖和羡慕。莫德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很能沉得住气的样子,私下里却如踩在西瓜皮上,异常慌乱地往前滑。
无休无止地失眠,头部疼痛,好像有一根针扎在太阳穴当中,无法言说的疲惫让全身骨头酸软无力。
脑袋像被夹在钳子中间,她抱着头,不知该躲到哪里去。是瘤子吗?转移到骨头里去了吗?有什么病在身体里?似乎全部的器官都在折磨人,从她身体深处出发,轮番进攻,肆意闹事。
莫德以为可以对它们置之不理,可它们却强迫她承认它们的权利所在。失眠、头部疼痛、胃部疼痛、肩部疼痛,还有类似久病之后的疲惫不堪。
第一部分 第14节:情殇(6)
她缩在床上,就如被冷藏在冰箱里的水果,周围一片孤寂,只有时间静静地流走,冷彻心底……
总有些近乎疯狂的声音,那声音中隐藏着庞杂混乱的气息,含着浓浓的夜色,色彩斑斓的恶精灵在头顶飞舞,如此刺耳。它们近在咫尺,在漆黑的深夜,它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戳破玻璃窗,带着嗖嗖的寒冷之气,毒蜘蛛般爬进屋里来,它们用长脚将她彻底缠绕,或者淹没。
是的,被淹没。淹没并不可怕,莫德六岁时曾被水淹没过。就在老家门口的那条河里。会有挣扎,有恐惧,但终究是累了,放弃了,心甘情愿地躺在了死亡的怀里,彻底睡去。死亡原本已经抱住莫德,他正准备转身带她离开,却被岸上那个陌生的过路人给挡下了,他跳进河里,把莫德救上岸来。
有些情景让人深感迷醉,死亡是透明的,即便是现在,她仍能感受得到那种迷醉,它是如此地温馨,那么的安静,他从不会发出这繁杂错乱的世界上时时刻刻都在发出的声音,他永恒而神秘的安静让她感到踏实……
活着,却不一样。这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得不时刻感受着被淹没前的清醒与恐慌。在这样的清醒里一半白天一半黑夜,被撕裂开来。
她被自己的爱控制,她的爱同时也是她的折磨。她千真万确地认为,他就是她的药,他就是岸边的那个陌生人,或者是死亡本身,让她安宁下来,躺在他怀里,不再被撕裂。是的,最初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她身在其中,她看不清楚她自身的一切。
所有的器官被毫不留情地攻击。
她熬不住肉身的痛苦,去了医院,医生给了她一大堆药片,说是神经衰弱,需要好好睡觉。
10。
凌晨一点,多么安静。
本该是好好睡觉的时间,但并不是。
凌晨一点,是莫德和他通话的时间。白天几乎无法正常地交流,因为周围到处都是人。他身边有人,她身边也有人。他们无法完全投入到彼此的呼吸声中。而他每晚几乎都要加班,要和同事吃夜宵,等空下来,就到了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时,小屋万般清寂,唯有莫德在电话机旁边,幽灵一般。她在等待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光明,是他的声音。她每天都会被电话铃声弄得惊慌失措,在孤寂与黑暗的等待中待久了,她似乎一下子有点不适应光明,便在铃声响起的瞬间,生出些可怜的恍然感来。
慢慢的,就连莫德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交谈的话题变得沉重起来,这原本是美妙的凌晨,通过声音及呼吸声来连接彼此内心的时刻,却越来越显出了它的危险性,到处都是病毒,一不小心,就会变味。往往说着说着,在一个细小的点上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这样的变化在通话中慢慢孕育着,看不见硝烟,无处可以触摸,但各自都心知肚明,就更加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可往往这样的时候,情绪在单薄的神经上失控,随后是莫德无法自制的哭泣,还有他漫长的沉默。事后,又觉得后悔,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其实都是可以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