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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咪呢?你有没有联系过她?”
“一直联系不上。”他叹了口气,“姥姥知道消息以后,心脏病复发,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姥爷和大舅二舅他们都过去了;小舅舅也因为涉案,被北京警方抓了起来,现在没人顾得上我们。能联系的人我都联系过了,全都无能为力。”
她发现人生就像悲剧集中营,所有害怕的事情往往在同一时间集中爆发。命运之轮似乎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头顶,时刻都让人战战兢兢。而趋吉避凶的本能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自欺欺人,逃避现实的残酷,期望一切都能转向好的一面。
她眼睛红肿,神色里开始有些绝望。
他抱紧她,轻声安慰:“没关系,至少我们俩还在一起,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能还爸妈一个清白,相信我!”
看到他坚毅的眼神,她心里略感安慰:“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现在只有在网上公开信息,寻求帮助。你把微博账号密码告诉我,我在网上发贴,呼吁正义之士都能站出来,为我们发声。”
“好。”
没过几天,着名金融分析师何静远及其妻子在讯问过程中死于看守所的消息就上了头条,微博上嘘声一片,很快有了众多质疑的声音,两位有名的维权律师联系了何乐,表示了对这件事的高度关注。
何欢连续几天都没有出门,从医院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外面的世界让她觉得恐惧,哪怕是路人无意看过来的眼神,也会让她觉得极不舒服。有时,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都会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就会传来粗暴的敲门声。何乐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偶尔出去买一点吃的,其余时间全都对着电脑,不停地刷微博,编程序,电话和信息一直不断。
石楠打电话过来问她情况,焦急地说要过来看她。
“千万别过来!”她忙制止,“我们俩现在被监视住处,你现在过来肯定要被牵连,本来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里都是难言的痛楚:“是啊,真是祸不单行,我家最近也出了事,一堆麻烦要应付呢。”
她蓦地一惊:“你家也出事了?”
“你没看新闻?我爸爸跑路了,现在债权人成天围追堵截,我和我妈妈都东躲西藏,连自己家都不敢回。”他苦涩地说着,声音忽地变得轻柔,像是辗转飞入了瑰丽的梦中,幻化出一片虚无的甘甜和期待:“何欢,你能不能、能不能发我一张你的照片?”
她愕然:“我的照片?呃,那个,最近憔悴得都不成人形了,还是别了吧。”
他自嘲一笑:“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了,所以,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那我一会儿发你。”她找了个光线明亮的角度,自拍了一张发给他,发完不由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因为他说的话而心软。
没隔几个小时,荆远也打来电话:“听说你家出事了。”
“嗯。”
“节哀顺便。”
“谢谢。”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谢谢。”
他叹了口气:“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好的,我知道了。”
她知道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算能帮得上,她也不想欠他人情。爸爸妈妈都不在了,这些身外之物,有或没有,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话题的热度只持续了两天,很快贴子被删,账户被封,两位律师据说也被约谈“喝茶”,自此销声匿迹。轰轰烈烈地开始,杳无声息地结束,他们痛彻骨髓的惨剧在不相干的路人中间与风靡一时的八卦无异,随着新闻的湮灭而时过境迁,成为过期的旧事,鲜有人再注意。她连悲伤的情绪都已麻木,目光呆滞地看着何乐问:“我们该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也有些无力地垂首。“我出去买点吃的,你安心待在家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她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默默想着心事。何乐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如果只是去超市,绝对用不了这么久。他是去搜集证据,还是在筹备什么?开庭的日期越来越近,申诉的希望却一天比一天渺茫。如果真的被判没收全部财产,他们两个马上要面临被赶出自家房子的境地。他是提前去找房子了吗?那她要不要收拾一下东西?
突然,门铃响了。
就像一枚定时炸弹突然被引爆,她尖叫了一声捂住耳朵,浑身都在不停发抖。直到门外传来纪南星低沉的声音:“何欢,是我!”
她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着他站在门口,神思不定,若有所忧。小心地拉开门,她的眼神里都是戒备:“你来了。”
“我是——从网上看到——你家出事的消息的。你——最近怎么样?”
她没有说话,沉默着给他倒了一杯水,憔悴得面无人色的脸色早就说明了一切。
“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不用。”她说的不是没有,而是不用。相近的意思,不同的表达,中间隔了千山万水。
“你不相信我?”他骇然睁大眼睛,“你在这个时候还不相信我?”
他一步步走近,她却一步步后退,浑身如风中的落叶一般瑟瑟颤抖,他伸出手想抱她,她却触电般一把拍掉他的手,尖声叫道:“别碰我!”
“为什么?”他神色中全是委屈、痛苦、不解,不过是知道得晚了,不过是之前吵过几次架,撒过几个小谎,何至于让她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躲着他。
她不说话,戒备地维持着防御的姿态,眼神刀锋般冷厉,仿佛他再敢上前就要立即同归于尽。他冷静下来,立马就明白了:他爸爸在公安系统也算身处要职,却自始至终没有出面。不论其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对于这种知情不报、出事后不作为的冷漠,她怕是从心底里埋着愤恨吧?毕竟,连他都不相信,那样清高孤绝的一对夫妇,会是叛国扶恐的间谍。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张震岳《再见》
“我爸爸——他——也是身不由己。”他有些无奈地解释,知道梁诗语夫妇出事后第一时间他便打电话给纪国强询问具体情况,得到的却是不要插手此事的警告,听话语间透出的消息,决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似乎有多重势力牵涉其中,而真正背后操纵一切的,是更上一级的重要人物,“梁阿姨和何叔叔是不是得罪过重量级的人物?我问过爸爸,他说上面直接下来人,亲手在抓,他根本沾不到边。”
她冷面以对,还是不肯多说一句话,心思却是千回百转,将所有事情都串连在了一起,隐隐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纪国强比纪南星更不可信,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家所有人,此时不看笑话就不错了,怎么会出手相帮?若是有心,就算纪律严明,也总会有机会做得滴水不露,就如那些栽赃陷害她父母的人一般。
他觉得爸爸的工作原则性必须要强,否则何以维护法律的公正?这件事虽然背后肯定还有隐情,可发生意外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看她像受惊的驯鹿般蜷缩在沙发一角,很想不管不顾再次抱她到怀里,可内心强烈的骄傲和自尊又阻止他这样做。多年以后,每每想到这一刻,他都深深后悔,自责不已。如果当时能坚持一下,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所不知道的是,真正推离他的,是何欢疲惫不堪、已然倦怠的心。她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小女孩,会因为他顶着神祗般的光为小蚂蚱包扎小细腿的场景而满心崇敬,也不会再为他的一个微笑半分苦恼而牵动情丝,此时看他蹙眉,她平静得无一丝波澜。
“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眼眸中全是灰暗:“你还是不相信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她凉凉地回了一句,窝在那里,一副“任凭你怎样我再不会相信你”的姿态。他有些寥落,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这种被晾着的尴尬和无奈,深深叹了口气:“何欢,我只是想帮你。听说检察院要起诉没收财产,如果需要律师,我可以帮忙。”
“不用。”
“那,如果房子——你可以搬到我那里。”
她唇角勾起几分讥嘲:“那何乐呢?”
他眉间一黯:“他可以跟过来。”
门开了,何乐脸色沉沉:“恩重如山,愧不敢受。”他高大的身躯立在门口,如同一堵黑色的高墙,将光线一分为二,英俊的眉眼半明半暗,有来自人间的温暖,也有沾染了地狱般的冷冽,威严的气势让纪南星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心尖却不由跟着抖了一下。
“股份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好,”他迈开修长的腿,几步走进书房,拿了两份合同出来,“你签个字就可以生效。”
纪南星有些无语:“何乐,你跟我置什么气?那是妈妈给你的。”
“请注意措辞,那不是我妈妈,我受之有愧。”他冷冷回道。
何欢忽然觉得何乐有点奇怪:打记事起,妈咪对他们俩并不比亲妈差,甚至比对纪南星还要好上一些,他现在这副怪腔怪调的作派,到底是几个意思?好在纪南星还算识时务,见两人敌对情绪都这么严重,果断打道回府:“我还有一些事,先走了,有什么下次过来再说。”
“没有下次了。”何乐快走两步拦住他,“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签个字而已,用不了太多时间,一次断干净,以后没牵扯。我想,你也不希望跟两个犯罪分子的孩子有什么瓜葛吧?”
他的语气尖锐冰冷,不但是纪南星,连何欢都暗暗吃惊。她慢吞吞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声音软软地说:“好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饿了。”说完搂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胸口的扣子上,目光里有一丝祈求。纪南星的火气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