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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座,萧夫人便笑道:“薛小姐别来无恙啊。”薛樱宁看她一眼,只见萧夫人神情舒泰,一身暗酒红华丝葛旗袍趁得肌肤雪白,灯影下几无皱纹,淡淡道:“夫人才别来无恙。”
萧夫人吟吟一笑道:“说起来,我又有事要麻烦小姐了。”薛樱宁冷道:“樱宁自认为无需再帮夫人什么忙了。”萧夫人道:“那倒也不一定。比如说,我想请小姐去石松照看照看我那老三,你可愿意么?”
薛樱宁迅速看了她一眼,萧夫人又笑道:“薛小姐要是乘火车的话,没有许可也到不了中军行辕的,又何必固执呢?”薛樱宁想了想,轻道:“好。那多谢夫人。”萧庭珂忙插嘴道:“我也要看三哥去。”萧夫人转头吩咐紫菱:”上菜吧。”
大家正默默用着,忽然萧北山脚底生风地走将进来,拿手指着萧夫人道:“你干的好事!”萧夫人夹了一片百合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萧北山抬手就把那碟西芹百合掀翻了它,顿时桌上一片咣咣啷啷。兄妹俩似是司空见惯,萧庭珂呆坐,萧庭钰把弄着手里不知什么东西,都是置若罔闻。
萧北山又道:“你把白不死放到北邺城外和我的人对垒,这几个月生了多少事?刚才电话又来了,为一个兵挨了揍,两边有两个连火并起来!”萧夫人便道:“吃过饭,庭钰再去处理一下。”
萧北山冷笑道:“就他?”说罢走到萧庭钰跟前,一把抽出他手里拿着的那个手掌大小的长方形木块一摔道:“拿这个去处理!连他娘枪都不会使!”又对萧夫人冷笑道:“就他,给庭钧牵马拾镫都不配!”
萧庭钰缓缓起身离座,弯腰捡起那物件,樱宁这时却认出,那是一枚建筑测绘模板尺。他摸着那尺子自言自语道:“泠秋……我放弃了。婚姻幸福……我放弃了……樱宁,我不配。我都随你们,我只想留着我的理想……”萧帅指着他向萧夫人道:”你瞧瞧你养的儿子,咕咕哝哝,哪有一点刚性儿!”
萧庭钰望望母亲父亲,慢慢说道:“父亲忘了,几年前您送我下部队,教过我使枪。”萧北山一扬头哈哈冷笑道:“快别提,说到下部队三个字,连我都要羞死了。你还是干那些窝窝囊囊的事是正经!”萧夫人终于站起来道:“你给我闭嘴!庭钰,去换身衣裳罢。”
萧庭钰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微笑道:“母亲,我今儿不想穿军装了。”萧夫人立刻沉静道:“不行。你是督军,见属下怎能穿成这个样子?”
这时薛樱宁站起来道:“抱歉的很,我要告辞了。”
萧夫人看一眼紫菱,原本垂首侍立一旁的紫菱立即走过来低声道:“小姐请随我来。”樱宁跟着便走,外头早有一辆车开过来,正准备上车,却听萧庭钰的声音喊道:“薛小姐!”
樱宁回过头,只见他三步两步下了台阶,从胸前口袋里取了一张纸片给她。樱宁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她在唐代木塔上摄的那张照片,已经旧了,边沿都有些发毛。上面的她丝发飞扬,容颜清丽,眉目似含轻愁,背后是古典的木窗与冬日斜照。
萧庭钰看她将照片收起,道:“我以为没机会给你了。”樱宁微笑道:“多谢你。真是一张极好的照片,和以前的都不同的。”
萧庭钰也微笑道:“我待会见到白世伯,会请求他调兵石松,助三弟一臂之力。”樱宁感激地点点头,看他半晌,又忍不住道:“二少……”萧庭钰打断道:“我们是朋友。叫我庭钰罢。”
樱宁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庭钰,也许,你还是去外国读建筑比较好。我希望有天,能看到你关于唐代建筑的专著。”
萧庭钰茫然微笑道:“只有你懂得我。走罢,离开这里。”伸手为她开了车门,又道:“转告三弟,我从不想和他争。”樱宁在车里点头道:“他一定懂得的。”
从车后窗回头望,只见萧庭钰站在那如火如荼的千叶石榴前,背后火花万点,薛樱宁不禁想到那句,生如夏花般灿烂。可惜她的朋友,却只能这样如秋叶般活在别人的飓风里……
第二天清晨,晨风吹来几点微雨,北邺城如被洒扫过般清新,朝日初生,霞光漫天。樱宁踏上了萧夫人为其准备的汽车,这时,城外东北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无数白鸽扑棱棱飞起。
帅府主楼前,萧夫人依每日养生的习惯,早餐前先饮一盏蜂蜜水,散步一刻。她心思转动,想琬之那妮子一句办嫁妆便躲在欧洲几个月,得快催程庸江定准日子,把人嫁过来。老头子不时往南边活动,恐怕迟则生变……她看着初升的朝日,不无得意:我的儿子,一定会由我扶上江北的宝座……她顺手摘下手边一朵开得全盛的重瓣石榴花,轻轻把花瓣揉碎了,阳光照得她指间一片腥红。
忽然四辆汽车疾驶到近前,猛地一同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萧夫人吓了一跳,皱眉道:“大清早谁这样不懂规矩?!”这时却看清前三辆是萧庭钰及其侍从的车,后头那辆是一位相熟的德国医生的,心里一跳,微微愕住,却见萧庭钰的侍从已满面冷汗地下车,打开后车门,七手八脚抬出一个人来。
萧夫人眼前发黑,紫菱尖叫一声扶住她,才往前赶了两步,却被两名护士拦住道:“夫人停步,我们马上要实施抢救!”
萧夫人眼睁睁看着那张至亲至爱的脸庞干净宁和却毫无生气地从面前划过,那乌发里渗出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大理石台阶上,与她手中滚落的红花融为一体。
萧夫人由紫菱扶着战抖着跟上人群到了房间,被护士挡在门外。她一回身揪住萧庭钰近身侍从的领子尖声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你们都是死人吗?!”
那侍从早是面色如死,脸被萧夫人的指甲划了两道血印也不觉得,直着眼睛道:“我们也不知道……早晨回来走到城外白桦林皋子上,二少说要看日出,不许人跟着……他一向是这样……等我们听见枪响奔过去,就见他人躺在草地上了……”
这时门开了,那德国洋医生出来,摊摊手皱眉用生硬的中国话道:“子弹从太阳穴射入,无可救药了,萧夫人,节哀顺变。”
萧夫人捧住头,看见萧北山、萧庭珂面色仓惶地带着四五位军医赶了过来,她只听见自己一声递一声的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
☆、桃之夭夭灼其华
两日后的黄昏,薛樱宁站在了石松省边境的督军行辕前。
石松是极北之地,虽在盛夏,也和江南春寒时差不多,薛樱宁紧一紧身上薄薄的雪青缎面短披风,看着顾丛桢快步走过来,心里一阵温暖。顾丛桢本来满面焦色,一见她眼前一亮,脱口叫道:“薛小姐!”喜得摘下军帽又戴上,“嗐”了一声道:“快跟我来罢!”
薛樱宁有点跌跌撞撞地走着,夕照铺得路面上每个土坷垃都金红,她没走过这样的土路,也没走过这样忐忑又这样迫切的路。
路转到一个小院子里,眼前一座小楼里灯忽然亮了,窗户托出一个人影来。她心里别的一跳,只听一把熟悉的声音低沉道:“丛桢么?”
顾丛桢一步抢上前揭开门帘道:“三少,您看谁来了?”樱宁有些茫然地随他迈进门去,萧庭钧转过身来,两人互相一望,俱是呆了。
顾丛桢捂着嘴,悄悄带了门出去。
萧庭钧抬起手像要摸薛樱宁的发又缩回去,竟有些局促,张口道:“你怎么来了?”只见她原本有些苍白的面色因激动微微泛起红晕,亦是定定望着自己,不禁上前一把将她拥住:“你竟会来!我以为……”薛樱宁被他勒得舒不过气来,伏在他怀中闭上眼轻道:“船都要开了……可我忍不住不来。我大概是疯了。”
许久萧庭钧方松开她道:“你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我连自己的安全都没法子保障。”停停又道:“你为什么来?你若是为了报恩……我告诉你,你不必谢我。”
樱宁盯着他,恍惚说:“我不知道。”这时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的雷声,她侧耳听了听道:“要下雨了么?”萧庭钧看着她道:“傻子,那是炮声——你不怕么?”
薛樱宁摇摇头道:”母亲去世了,父亲出家了,我孑然一身,已是没什么怕的了。”萧庭钧伸手抚上她的发:“我知道。但我没法子阻拦这一切。你为什么不按计划去美国?”
薛樱宁含泪笑道:“因为我怕你要死了——”说到这连忙住嘴,萧庭钧却微笑道:“不必避讳。要不是顾师长赶来,我的确没有生理了。我的人,都快打完了。”
薛樱宁将他周身打量下道:“听说你受伤了,好了吗?我原要上船了,恍惚看见你来送我,我还以为……”萧庭钧笑道:“以为是我的魂吗?我并没有那么痴心。”薛樱宁一听,垂下头道:“痴的是我。如今面也见了,你人也好好的,我要回去了。”说罢真转过身欲走。
萧庭钧看着她的背影道:“是我先赶去见你最后一面的。”樱宁不禁顿住脚,听他继续说道:“那时我刚从枪伤昏迷里醒来,以为自己和石松都要完了,偷出三天时间逼着丛桢陪我去了南安。那天是端午节……”樱宁猛地回过头道:“是你?我没看错,真的是你!”萧庭钧点点头微笑道:“我以为那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停停又道:“待会,我叫丛桢多派些人护送你走。我再也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薛樱宁站在那里,两眼流下泪来:“我没有家了,没有爸爸妈妈了,我现在想回都不知道回哪里。”萧庭钧上前紧紧抱住她,半晌道:“那就留下。你放心。我在时,我就是你的家;我没了,安排给你一个家。”樱宁挣开来道:“你不要没了。”萧庭钧微笑点头道:“好,好。”又抱住她。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都黑透了,樱宁方抽出手帕擦擦眼泪,不好意思道:“待会眼睛肿了。”萧庭钧笑道:“你不听说从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