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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查1938-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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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慢,王立只好捺着性子跟在身边,不时焦急催促。新式救火车是高档货色,能闻见死水的腥味,两边的救火员趾高气扬,大声吆喝着车前的人群:“给灭火车让路,给灭火车让个路!”

常在后宰门一带走街串巷卖凉粉的老马,担着养家糊口的担子,也朝北顺城巷小跑。一头挑着案板摊着凉粉坨子,下面是小瓷碗铁勺子和洗碗水盆,一头红木盘内摆着六个耀州老碗,放着调料汁子,下面是木炭炉子煨着热粉卤汁。这时警报拉响急促的短声,说明敌机已到渭南,回头看钟楼上升起了第二盏红灯。这个信号让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熙熙攘攘的人流,虽都不再吭声,粗重喘息却汇集成沉重的嗡声,似乎从地底传来。老马挑着担子,负重又看不到脚下,本来就踉踉跄跄,也不知怎么磕碰了一下,连人带担子扑倒在地。软硬东西一股脑甩了出去,该散的散,该碎的碎,扑腾了一片。有好心人赶忙将他扶起,老马看看祖传的营生现世的活路还是没保住,只好扔下整副挑子,在邻里裹挟下朝北跑。他边跑边跳着脚,拿出吆喝的粗喉咙大嗓子,朝天上破口大骂,吐沫星子落了一脸。“日本人!日你先人!我日你先人的先人!”

武伯英在碎瓷片中拣起一块碗底,略微端详后自言自语:“黄青釉,紫酱斑。深灰胎,斜刻花。底不蘸,红铺砂。明朝的耀瓷,失传了。”

王立不明白,印帕澄剩骸吧叮俊�

“你干爷开过当铺,是西安城有名的古玩耍家,特别对瓷器,算头把刀。”武伯英边走边说,翻弄着碎瓷片,“当时他认出老马这几只碗,是晚明的耀瓷老碗。我爸要拿一院房和他换,老马不肯,说这六只碗养活了他人老八辈子,换了房产只能风光一辈子。我爸也就算了,一直想看看碗底,证实自己的眼力。可惜老马碗里的汁子,从来就没卖干过,也就没叫他饱个眼福。”

王立若有所思:“小鬼子炸弹还没下来,就先毁了一院房子。”

武伯英苦笑一声,把破碗底扔在地上,倒给王立找了个营生。武伯英走得慢,他心急火燎,也不得不憋住,就把碗底踢着解心慌,一路朝北门防空洞走去。快到北门口时,腿脚快的市民已经进了防空洞,剩下的净是些老弱病残。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从身后急急跑了过来,呼吸粗重,满脸通红。超出武伯英、王立不远,大叔的绑腿松了,赶紧弯身收拾,不料就一头栽在地上。二人连忙赶上去扶他,翻过来一看,口中吐着白沫,已经没有了气息。武伯英用手在脖子上一摸,大筋鼓胀,却没有血液涌动。人已经没救了,看来不是跑炸了肺,就是跑爆了心,不然就是血淹了脑仁。隐蔽在暗处的几个警察连忙扑过来,七手八脚胡拉乱拽,把尸体弄到自己的藏身处。其中一个小头目转过身来,冲着二人气急败坏地喊:“赶紧跑!麻利些!还看啥呢!”

警察的喊叫,把前面的两个小脚老太太惊得魂飞魄散,脚下踯躅跑不动,心里熬煎还焦急,赶紧趴在地上,匍匐着朝前顾蠕。两个老人浑身是土,甚是可怜,二人连忙上去,一人架起一个,搀扶着朝北走。城墙上挖的防空洞已经塞满了人,一孔孔都合上了简易门扇,有些进的人太多,门只能半关,露出了脊背屁股。有失散了孩子的大人,一声声沿着北顺城巷大声叫唤碎娃的名字,希望能传出心尖宝贝的应声。很多扎不进防空洞的人,只好聚集在北城门洞内,相互挤着尽量朝里拱。二人把老太太扶进城门洞,大家见是老人,赶紧接了进去,又是婆娑又是安慰。北门瓮城的一圈城墙上,也是防空阵地,这时高射机枪“嗒嗒嗒嗒”开始射击,防空炮也“咚咚咚咚”对空开火,巨响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城门洞抖了起来,细土纷纷落下,罩了避难人满头满身,“嗡嗡”声在门洞里回旋往复,就如山呼海啸。敌机已经飞临,全城防空武器一齐开火,远远近近全是枪炮声,大家的心也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似乎再震几下就要咳了出来。

也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老汉,一头扎进了城门洞,扑在地上爬不起来,周围的人叫着喊着,和头顶的枪炮声混合在一起。

“不行了!”

“过去了!”

“没人了!”

“死了就扔出去,腾点地方!”这个绝情的声音还没喊完,紧接着就变了哭声,“爹!咋是你!你咋胡跑啥呢!”

日本飞机从东南来朝西南去,飞到城南分作两队,各自飞往东西郊区。武伯英闭目静听,城中并无巨大爆炸声响起,防空炮火起了作用,敌机不敢轻易飞临。再细听了一会儿,东、西两面传来了翻天掀地般的爆炸,沉闷遥远,让地皮都颤抖了起来。看来炸弹扔在了东、西郊外,这次近郊的街村又遭了祸殃,城区避免了损毁。危险不在身边,武伯英冲王立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拥挤沉闷的人堆,弓着身子出了门洞,靠东边的墙根蹲了下来。北门敌楼上的燕雀被炮火惊扰,都飞了出来,旧鸟恋巢不愿离去,在城楼上久久盘旋。枪炮腾起的硝烟,形成了一团巨大黑雾,把城楼包裹了进去,那些天空的精灵,就在黑雾中穿梭哀鸣,直到被黑烟呛晕,“噼噼啪啪”落下来摔死。武伯英看看脚前地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鸟尸,都是麻雀和燕子。这些房檐下做窝的鸟儿,是人的同居近邻,今天也遭了人祸。武伯英麻木的脸抽了一下,未做出本想表达的怜惜表情,只是腮帮子一紧。

“三十八。”武伯英嘟囔出个数字。

紧靠着他的王立听见了。“死雀儿?”

“飞机。”

突然有两个人影,穿过土雾硝烟,沿着北大街急跑过来,站在瓮城前的空地上举棋不定。武伯英先于他看见,王立先于他反应,欠起身子边刨手边招呼:“这里,这里!”

两人得了指点,朝城门洞跑来,依样画瓢在门洞西边靠墙蹲下。一个年长,五十出头,一个年轻,三十稍欠,斜背着一只长带小皮包。四个人就这样一边两个,摆了个双份石狮子。那个年轻人和王立靠内,就近冲他拱拱手:“小兄弟,谢了。”

王立表示举手之劳的方式特别,狠狠盯了他一眼,意即纯属多余。武伯英把头低下来,拿起被王立踢来的耀瓷碗底,在地上画了几下。西边那个半老头子挑眉皱额,边朝天上看着边耸动后背,想找个更舒服的靠背。

年轻人对王立的态度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小兄弟,后宰门在这北门的东边还是西边?”

“后宰门要是有门,火药还能拿沙锅熬呢!”

年轻人觉得自己够客气了,还无端呛了一鼻子灰,不解中带着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过了,朝南看。第二个十字东边,就是后宰门。”武伯英不等王立斗嘴,把瓷片撂下接过话,地上多了个字,是个“葛”。

年轻人朝南看了看,明白了指点所在,点点头示谢。

武伯英侧目打量了下老者:“你们是不是要找个姓武的?”

“武处长,相约不如偶遇。”那老者接嘴道,“日本飞机,把我们赶到了一堆。”

“葛主任,你应该叫我零号学员。”

“你还应该叫我校长呢!”

不等两个长者继续隔着年轻人头顶叙旧,东南方传来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居然吹到北门,把四个人迎面一激,带着怪异的温热。这声巨响打断了交谈,大家又都默不作声,木木地靠着城墙。等了片刻,远郊的爆炸声先在隐约中消失,接着防空武器也都停火,解除的一长声警报却没有响起,钟楼上的红灯还是两盏。和往常一样,轰炸虽然停止,敌机失去了踪影,当局却担心它又冒出来,不敢解除警报。市民们已经习惯,程式般从工事中出来,三三两两朝原来的地方返回,庆幸又逃过了一劫。警察们吹着哨子,吆喝人们继续躲藏,大家却不听从劝告,自顾去讨生活。人群带着麻木,警察带着敷衍,毕竟饿死和炸死的结果分别不大,过程却更加痛苦。

四个“石狮”也站了起来,随着人群朝南走,葛寿芝看看武伯英,眼神中带着淡薄的疼爱:“你还活着。”

“死不了。”武伯英想笑没笑出来。

“病现在怎么样了?”

“不打紧。”武伯英眼中的暖意稍纵即逝,“是毒,不是病。”

“我这次给你带了些药。”葛寿芝斜眼看看他,特工学校最得意的门生,“你对毒药也在行,毒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病。”

武伯英重新敷上感激回望:“你对毒药的研究,才是首屈一指的行家。”

“淹死的都是会泳的,你这懂毒的中了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关于武伯英在事变前夜那些事儿,整个特工情报系统一直这样传扬。武伯英毒死了代号菊剑的日本女间谍吴卫华,从吴处得到张杨要兵变的讯号,即刻赶去牙医诊所阻止共产党刘鼎煽风点火,却中了刘毒。

葛寿芝感慨道:“咱俩培训基地一别,这是第二次见面吧?”

武伯英面无表情:“是呀,我至今一直怀念那段日子。”

来的年轻人知道葛主任找到了此行目标,武伯英因为西安兵变之前的辉煌,在情报界名气很大,故事他知道不少。王立听武伯英讲过对付日本人的事情,破松山小组,杀假菊剑,毒真菊剑,除了这些最过瘾的,也听过特务培训基地的见闻。听他称呼老者,知道提过的校长,觉着就是教出齐天大圣的菩提老祖,自然规矩了不少,乖乖跟在后面,再也不敢造次。

葛寿芝边走边抬手介绍:“张向东。”

年轻人笑笑伸手过来:“久仰武处长的大名。”

“早都不是处长了。”武伯英点头致意,伸手回握,然后偏头看了身边的王立一眼,“王立,我同学的孩子,父母死在了安阳。”

葛寿芝不太信任地看看王立,似乎对这个关系有所怀疑。

几个人沿北大街朝南,走到第一个十字,东边正是崇廉路西口。站着一排戒严警察,拿着漆黑的木质警棍,阻拦入街的人流,围观的、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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