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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北方三州(聿中州、蒲州及淼州)联合发出告令,称帝心不仁、谋害忠良,以借口肆意出兵无辜氏族,又曰天降雷斥,毁国宝,谕天怒,为上者不满于皇帝也。三州自此脱离大聿,蒲州及淼州州府大将军不仅派兵支援李岩大军,更是调遣了十万精兵赶赴蓝苍山系,以助蓝苍族夺回上关城。
——至此倾国乱矣。朝廷大军与三州州府军,主要集结在南聿与凉水两座重镇,沿凿壑江水系拉开了一场大战。而凿壑江沿岸江下城,被突击的十万淼州州府大军占据。聿国本以“西观山涣水凿壑江大古”一线分为南北,现今战火一触即发,沿线百姓无不惶恐惧怕,纷纷迁移至更南方或更北方。
“……太后毒伤尚未痊愈,半月前又闻李岩军叛乱之事,惊怒之下咳血晕厥,至今卧榻难起。”
曲默站在索翰华身后,汇报着京中的大小事件。这回太后病倒的消息,怕十有八九确有其事了。
索翰华负手仰望着幽渺的夜空,良久,淡然地回道:“宫内有御医,太后还有皇上和七皇兄的精心照料,以后便不必再向本王汇报这些了。”从此次踏出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与皇帝的决裂,而太后既然站在了皇帝的一边,那么……这份浅薄的母子之情,终究走至了尽头。
“……是。”
不忠不孝、无情无义,果是应了知归子的预言。索翰华忽地勾出一个淡笑,手上把玩着蓝玉扳指:以当前行军的速度,不出五日约莫就能抵达岷山了。论当前紧迫的情势,他其实更应该去南聿的。
不过,眼下的情况还只是李岩勾结另外三州叛乱,天下人尚且还没有文华亲王意图谋朝篡位的概念。他也不必着急,让自己主动显身于民众与军队面前。
“净念是跟着幽冥水鬼出海了?”他忽然问。
曲默身边的人连忙答道:“少主子与洪扬轲于三日前,自西观山裂谷穿过,已经抵达了西海岸。”
“洪扬轲的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是的,主上,北门掬所言无差……那个人目前,完全可为我所用,他的幽冥水鬼,不仅仅活跃于大古河一带。北西观附近,疑似也有幽冥水鬼的踪迹。”
索翰华闻言,淡声道:“洪扬轲一事,就交由北门掬交涉处理。”
如暗卫所言,净念此时已然登上了西观海上的水贼船只,与他同行的自然是水贼头目洪扬轲,还有他的同宗曾侄孙洪锒,以及逾千水贼。
那日几人商议决定借用幽冥水鬼的力量后,净念便带着北门掬再次回到了屏山的贼窝里,而洪扬轲似乎预料到他们的行动,悠闲自若地在洞穴中等候他们的到来。
“其实你们多虑了,”洪扬轲笑着如是说,“从海上行船特意将大军运送到上关附近的海域,本就是一件极耗时日与军力的举措。按理说,你们朝廷若是派兵从海上登岸突袭,约莫也就只有那几万人了,不至于在后面还会增派更多的兵力。”
至于洪扬轲如何知道聿国皇帝还有这么一支水军的事,不过是前些年时,沧国内部争斗厉害,前太子一党,私下勾结了内陆的北方大国聿国,故为了帮助聿国永绝海上流寇之乱,特将一些造船工艺与训练水军的技巧交给了聿国皇帝……当然随着前太子被刺杀,洪氏分崩离析,聿国在沧国的势力也被迫撤回了。
洪扬轲语气一转,又道:“但……海路却可以在兵败后,保全部分军力。”言下之意,若蓝苍山系的朝廷军战败,从岷山或鬼林自然无法逃脱,以那里的自然环境只能完全被围困擒捉,但有了待命在西观海域的船只,他们完全可以从大海上撤走大部军力。
洪扬轲的这一番话,透露了他了解到的聿国水军势力,又表明了在这场战事帮忙截断朝廷军唯一后路的意思……北门掬在净念没有反对的情况下,欣然应允了双方的合作之事。
其实洪扬轲本来的要求也不算离谱,只是在将来与沧国国内那些势力争斗出现危急时协助一把。而对于索翰华这一方,虽然水军,在这一场角逐中,能起到的作用并不大,但从长远视角来看,也是不能完全忽视的力量——至少当今皇帝拥有了海上力量,也就意味着哪怕他日战败,他又多了一条可能性的退路。
合作一事落定,北门掬就留在了这当下算是最安全的水贼巢穴,由净念的两位护卫使还有一些水贼们保护着。净念则带着苍禾非莫,按照他先前所打算那般跟着洪扬轲等人,绕过北蓝苍山,取道西观山脉,穿过裂谷,抵达早已守候在海岸边的船队。
净念上了船,扫视了一眼这些不算庞大的船只,视线最后落在了洪扬轲身上。
被那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洪扬轲身体微微僵硬,随即摊手无奈说道:“我没有故意设计你们……本来我的手下们,也是想要学学西海岸的那些流寇,计划在聿国与宿闫捞上几笔。”
“便发现了一些趣事。”他莫名地笑道,“没多久就是蓝苍山起事,为备不时之需,我就让他们把船只驶到这里。”也就是,他早发觉了聿国朝廷水军的调动。
净念没再追究——毕竟,这人本非聿国人,确实没有必要在毫无利益的情况下搅合这一场战事。他只问:“如何做?”
所谓摧毁朝廷军的后路,并不只是一句空话。净念之所以任由北门掬越矩与这人交涉合作,也是因为那日被水贼们捉住时,发觉到他们的船只极有奇妙之处。
这个还算是冷兵器时代,没有火器的战船,充其量只能是同辎车或战马一般作用,区别只在于它是行驶在水上的。但洪扬轲的船只却不同,那些船底与船身,不知用何种工艺设计,能够在距离十丈外的地方破坏掉别的船只。而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船被毁坏甚至沉没。
洪扬轲毫不担心地回道:“其实很好办,毕竟船是在海上,摧毁起来并不难。而且,你们皇帝的战船,虽然船体庞大行驶较快,却不如我的船那般有攻击机关。”
闻言,净念遂不多言,只走到船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这里的海风很大,船只也正是顺着风向,二十艘船上的水贼们俱是升起了巨帆,还有为数众多的人轮桨,船行的速度极快。
“世子可知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海上百无聊赖,洪扬轲显然对净念有着诸多的好奇,没事有事都找他说说话。几日下来,净念对他有些熟悉,倒也没太觉得这人讨厌,虽然他不时说些无谓的话语,但也不至聒噪。
而这个没意义的问题,净念自然没做回答。
洪扬轲脾气显得不错,对于净念的冷脸与无视从没有生气,笑嘻嘻地主动解惑:“这艘船,叫追风。行驶起来,快能追风。”
说着,他又指向并行的另一艘船:“那个是乘风,乘风一日,可走万里。”
净念沉默地听着,对方悠闲地说着一些关于船只、关于水军以及大海的事情,许久之后,忽闻这人转移了话题:“哎,世子,你与我同龄,整日这么闷不觉得无趣吗?”
“不若交个朋友,如何?”洪扬轲不算本国人,这话语虽然有些突兀,倒也不能完全说失礼。
净念分了一个眼神给他:朋友?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却,被勾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那时,那个总是笑得灿烂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他,就缠着自己,说要交个朋友。
朋友……
“他是怎么了?”
洪扬轲错愕地望着一瞬间就消失在船舱口的身影,只觉得满头雾水:他好像没说错什么话吧?
、【六九】多少事 (3431字)
净念是个心思简单的人,没有寻常人的那些曲折,有时候在心智上与孩童无异。他的喜好,也是来得直白异常。
如洪扬轲“朋友”一说,或许不过是兴之所至时的随口一提。但他并不清楚,对于净念而言,这个普通的名词所代表的意义是多少有那么一点不同的。
因着那些不堪的经历,还有对世故认知的障碍,交朋友这样的行为,对于净念来说,不仅仅是有些新奇……还多少能够触动到内心的,虽然这点情绪变动不甚明显。
前生今世,净念是没有朋友的,尽管他在书中无数次看到描述朋友的词句——却始终不曾体味这种人与人的奇妙情感。而此前唯一一个缠着与他交朋友的孩子,却因他的缘故惨死眼前。
从此,朋友,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词,在净念苍白的记忆里划一下一道浅淡而隽永的痕迹,伴着记忆长存或消失。
洪扬轲这个人,净念不算讨厌,最重要的是他的武功很厉害……追求更高武功的习惯,让净念多少正视了他的存在。
今日这“交朋友”的戏言——净念没有认真地深思,对待洪扬轲的态度也无明显变化——却到底,隐约地落在了心中。净念尚不明白人们说话时的随意……他对人类语言的博大精深还不能够理解得那么透彻,真实与虚假也无法辨别得很清晰,只能凭着本能的直觉,判断得出洪扬轲对自己没有心存任何恶意而已。
于是,朋友……或许,他们就因此成了朋友。不管是洪扬轲的态度,还是净念潜意识里,都不经意地形成了这样的认识。
人,总归是一种会经常被情感左右的神奇动物:勿论这情感到底是真是假,或浅或深。
……
再说水贼们的船队,在日夜不休的行驶下,终是渐渐地逼近了上关外的海域。对于这一带的大海,洪扬轲早先就派人做了些探查,遂在离目的地还有几十里时,便暂时地停了船。
“若没有料错,对方的船只是待命在这一带,我们等天快黑的时候,乘着顺风之势,悄悄地接近。”洪扬轲如此对净念解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且天色黑,慌乱之下,他们逃跑也来不及。”
净念无异议。
洪扬轲又道:“其实若是我们的人能把他们的船夺过来是最好了。”
净念不解:“为何?”
“那些战船,造价不小,全都毁了,也实在是让人可惜。”
所以呢?净念沉默地望着这无时不算计的少年。
“战船出海,随行水军逾万人,最基本的保障就是军需。从西观山裂谷到上关外海这一带,几乎没有地方能够停靠船只,故而也无法为船上提供补给。不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