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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站在一边喘气,让房间里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乔翎,她对乔翎说,“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你父亲了吧,他这个样子,你忍心他没有钱治病,没有药吃吗。”
乔翎怔怔地不说话,没有应黄氏的话,突然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乔翎!”黄氏一边叫着乔翎,一边跑出去追他,但是哪里追得上,乔翎一下子就没影了。
黄氏还是担心乔翎出事,赶紧让了丫鬟绿竹和小厮林雨去追乔翎,不要让他出事,她自己则又走到了西侧院的花厅里去。
乔家三房也并不能坐以待毙。
安氏已经安抚下了乔璟,晚间,安氏就带着乔翎和乔婉先去了三太爷家里,现在三太爷,是乔家在高邮的族长。
本来安氏和乔翎都不要乔婉跟着去,但是乔婉强求着要去,最后安氏也没法,只好带上了乔婉。
因为家里气氛沉重,晚饭时,一家三口基本上都吃不下东西,别说他们,就是家里的仆人佣人们,也都吃不下。
安氏拿着乔三爷以前的一个砚台,是一方雕刻着荷叶的端砚,这方端砚是乔三爷当年最喜欢的东西,三太爷曾经到他家来拜访,在乔三爷书房里看到这方砚台,盛赞了之后出钱要买,三爷没有愿意,说托朋友再帮他留意别的。
乔三爷去年过世后,三太爷又派人来询问了这方砚台,安氏当时说这方砚台是三爷留给儿子的,要儿子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三太爷便没有再来问了。
这方端砚虽好,但是并不是古物,也并不是名坑所出,价格便不是很高,当时乔三爷只是几十两买的,日日里养着看着,乔三爷过世后,这方砚台,安氏没舍得拿给儿子用,就收了起来,现在拿出来,只觉得砚台那凉滑润泽的感觉,就像是还带着先去之人的气息,安氏捧着这方砚台发呆很久,直到捂热,最后还是狠心包了起来,拿到三太爷家里去。
安氏亲自抱着那方砚台,乔璟和乔婉都沉默着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心情说什么。
到了三太爷家里,他们说是来找三太爷,接待的妈妈就找来了三太爷家的长孙媳妇,让她来接待。
于是他们就被他家的长孙媳妇招待着在三太爷书房院子的待客花厅里坐下,烛火亮着,盈盈的光映着安氏愁苦的脸,乔婉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才这么些日子,安氏就像是老了很多。
乔璟本来就很老成,现在这样沉默而眉头深锁,就更显得老成了。
这些都让乔婉感觉痛心难受,她犹记得安氏在夜里来给她盖被子时候的温柔和温暖,乔璟背着她一路从酒楼走到乔家大房宅子去时,他身上的热气,还有他捧给她用萤火虫和鸭蛋壳做的灯时候的明媚而欢悦的笑脸。
这短短的时间,别人的欺负压迫就让他们再没有了欢愉。
三太爷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踱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赭色直裰,手里拿着一杆烟,头发花白,却精神熠熠,脸上红光满满,又做出威严而持重的神态来。
他走进来,安氏就赶紧起了身,带着儿子和女儿给他请安,他慢慢走到上位去坐下了,才说,“裴之媳妇,你们坐吧。”
安氏这才带着儿子媳妇又坐下了。
三太爷抽着烟,他的长孙媳妇又来上了茶,然后才慢慢出去了。
乔婉注意着三太爷家的长孙媳妇,刚才安氏叫她立树媳妇,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女,长得细眉大眼,嘴唇单薄,下巴也尖,很漂亮,却给人一副小媳妇的命相很薄的感觉。
乔婉很诧异于为什么他家是由长孙媳妇伺候老太爷,而且这是晚上了,还在跟前伺候,感觉怪怪的。
三太爷和安氏说着话,安氏虽然一脸愁色,对答之间依然十分稳重而镇定。
她将那方端砚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说,“以前您老挺喜欢这方砚台的,三爷也去了,不用这方砚台了,正好拿来给您老,有您老这样的人爱惜,这方砚才不会蒙尘。”
三太爷笑了笑,说,“难得裴之媳妇你还记得我很喜欢这方砚台……”
他们又说起了别的来,乔婉看到立树媳妇从对面的房门里出来,就从椅子上爬下去了,反正她年龄小,可以做很多大人不能做的事,她对安氏说,“娘,女儿想去如厕。”
安氏皱了一下眉,想要呵斥她,连乔璟都对她侧目,三太爷刚收了砚台心情好,完全没有因她的无礼而生气,说,“你出去吧,找娇玲带你去。”
乔婉赶紧道了谢,从花厅里出去了,跑到立树媳妇跟前去,大大的黑眼睛望着她,“嫂嫂是叫娇玲吗?”
立树媳妇愣了一下,会说话一般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看着她,点点头,“是的。婉儿姑娘有什么事?”
乔婉说,“嫂嫂,很是惭愧,我想如厕,想要你带着我去。”
立树媳妇被她规规矩矩的话逗出了一点笑容,“这有什么惭愧呢。”
她说着,稍稍弯腰拉上了乔婉的手,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灯笼,带着她往院子西南角去。
乔婉说,“嫂嫂真漂亮。我还没见嫂嫂这么好看又温柔的人呢。”
无论怎么样的女人,被这样夸赞,都会心情好不大好意思的,立树媳妇也是一样,她有些羞怯地接受了乔婉的赞美,但是脸上的愁苦却更多了点。
乔婉又说,“现在晚了,您怎么没在立树大哥身边陪着,还要来招待我们,我都觉得惭愧了,还要让您带我来如厕。”
立树媳妇抿了抿唇,说,“你立树大哥,哎……他被老太爷送到乡下庄子上去读书去了呢。”
乔婉很惊讶,“但是我听母亲说,您们不是刚成亲没多久嘛。”
立树媳妇愁苦地说,“有什么办法呢,老太爷的话,谁敢不听。”
乔婉说,“连您来招待我们也是吗,我觉得一个小丫头或者老妈妈来招待一下,就够了。被您这样的美人嫂嫂招待,我都不好意思。”
立树媳妇又被她逗笑了,西南边的这间屋子是专门的卫生间,外间放着水盆,巾帕,香炉里燃着香,还摆放着几盆盆景,这个时节,小栀子在花盆里打着苞,有些已经悄悄展开了花蕾,浓郁的香味浮动着。
由大屏风隔着,里面是隔出来的小间,里面有马桶,立树媳妇将灯笼放好,非常细心地照顾乔婉上了厕所,然后又替她整理衣裳,带着她在外间洗手,乔婉真觉得她十分好,不由说,“嫂嫂,您人真好,以后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立树媳妇笑了笑,说,“婉儿妹妹也漂亮乖巧得紧,以后多来吧。”
立树媳妇照顾乔婉洗手的时候,不得不将胳膊上的袖子挽了挽,袖子又往上滑了,乔婉长得矮,眼睛一时距离她的胳膊很近,非常惊讶地发现了立树媳妇的玉白如凝脂一般的胳膊上有被咬的牙印,而且还是中间并不整齐的牙印。
乔婉愣了愣,在震惊之余,心里转过了很多心思。
洗好了手后,立树媳妇又拿了巾帕给她擦手,两人从这间厕间里出去,乔婉拉着立树媳妇说话,“嫂嫂,您能不能在三祖父跟前帮忙劝一劝,因为咱们家是庶出的缘故,父亲又过世了,奶奶那边就要咱们家的产业。”
这件事,在乔家闹得很大,立树媳妇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她蹙了蹙眉,眼神一时有点悠远,并没有说话。
乔婉知道她的丈夫乔立树也是庶出,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
、第二十章 客人
第二十章
立树媳妇在乔婉哀愁的目光下,善良的她点了头,有些不确定地柔声说,“我去试一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乔婉拉着她的手,“能够有嫂嫂这句话,以后我也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立树媳妇笑了笑说,“你还小呢,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
乔婉说,“我都说到做到。”
立树媳妇看她实在长得可爱,嫩嫩的婴儿肥的脸,不由就捏了捏她的脸,说,“好了,嫂嫂知道。”
立树媳妇将乔婉送到花厅门口,这时候安氏和三太爷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安氏让乔璟说话,大约是要乔璟说感谢的话,但是乔璟一时居然没有应。
让乔璟一个有着童生身份的少年天才去给家里的铺子掌柜账房送节礼的时候,他也是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去做了,现在让他给家里长辈躬身道谢,他却并不开口。
乔婉知道她哥哥的心思,赶紧走了过去,打破了房间里一时间的尴尬,天真地朝三太爷说,“三爷爷家里的厕间也好漂亮。”
安氏不得不将呵斥乔璟的话转而呵斥了乔婉,“小姑娘家家,这怎么什么话都出口。”
乔婉做出委屈的样子,“我就是实话实说嘛。”
安氏又要骂她,三太爷就发话了,“还是小姑娘,再多教导教导,就知道规矩了。”
乔婉这次距离三太爷十分近,在房间里通亮的烛光照耀下,她分明看到了三太爷的不规则的上牙,她一边在心里觉得这真是个恶心的人,一边忍着恶心,还要装出笑脸来。
乔璟知道乔婉不是这样不懂规矩的人,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解围,最后还是对三太爷躬身致谢告别,和安氏乔婉一起走了。
乔婉被安氏牵在手里,回头看送他们到门口的立树媳妇,对她挥手,说,“谢谢你,嫂嫂。”
立树媳妇也对她笑着挥手,那么纤瘦的一个影子,站在门口,像是要融化在夜里了。
因为时间不早,安氏就带着乔璟乔婉回去了。
回去后,在安氏的房间里,安氏一脸疲惫,坐在那里教育乔璟,大多是说他不知道能屈能伸的道理,乔婉就出来,让柳月弄了热水,她亲自端进去,放在安氏的脚边,说,“母亲,我给你洗脚。”
安氏还在教育乔璟,此时也不得不被乔婉打断了,她叹了口气,想要说乔婉几句,乔婉半跪着为她脱鞋泡脚,嘴里说道,“娘,我知道哥哥一定是懂得那些道理的,但是少年人要是都没有一点热血了,以后可还怎么办。”
乔璟看着乔婉,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倔强,柔和了很多,没有吭声。
安氏则叹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吧。”
乔婉问,“三祖父答应了帮忙吗?”
安氏说,“他呀,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那种老狐狸……哎……”
乔婉故意嘀咕道,“可他收了咱们家的砚台呀。”
安氏被她这话逗得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