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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门完全合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贺宇风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重又趴回榻上。
他从最初的愤怒和激动中冷静下来,努力克制。这里是大内,门外有守卫,走廊里有内侍和宫女走动,而李燕歌是外人。
绝对不能被人挑唆,绝对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他真的很想痛下杀手,可皇甫卿现在一定在为自己上午的鲁莽而头疼,绝对不能让事态恶化……触手是软榻上柔软的褥子,贺宇风恨不得破坏点什么来发泄,可是这样做了,收拾的宫女宦官便又有了谈资,舅舅就又要为难了。
不能动,现在绝对不能动,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忽然想到:那个娘娘腔每天都做着这样的事,为什么他能嘻嘻哈哈地以此为业呢?自己忍得这么辛苦,为什么他就能若无其事?是习惯,还是……
从贺宇风处出来,这一夜,李燕歌都没想过要去睡觉,只是坐等天明。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夜未合眼的李燕歌看见皇甫卿出来,悄悄尾随上去,看他去寻到被软禁的贺宇风,带贺宇风离开。
所有过程中,皇甫卿都安静得过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冰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贺宇风对于会见到承玺的事情都能避则避,以前还会到宫中向皇后请安,现在也不再去了。皇甫卿虽然每天上朝下朝按部就班,从无缺席,存在感却一下弱了许多。除非被主动询问竟见,否则绝对不开口,而且就算承玺问话,他也只有四个字:皇,上,圣,明。
被极端无视一个月后,承玺终于爆发了:「皇上圣明皇上圣明皇上圣明!皇甫卿他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李燕歌嗤笑道:「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皇甫大人在疏远皇上。」
承玺怒道:「他敢!」
李燕歌道:「皇上能管住他的人,却管不住他的心。一个人的心要飞,谁也收不了。」
承玺的身体剧震,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叫道:「胡说!」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胡说……才没有那样的事……朕对他这么好,哪点对不起他……」渐渐又有点慌乱,「怎么办……难道朕真的错了?……该怎么做……怎样才能让他不再继续疏远朕……」
听着承玺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李燕歌默了一会儿,轻声笑道:「亲上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承玺听见,急抬眼看他。盯着李燕歌仔细地看了会,蹙眉道:「似乎是个好法子。」又摇头叹道:「不过,这个人可难选了。年纪,辈分,都要考虑。」
李燕歌见他口风松动,心下喜悦,但又不可外露,强自压抑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也不难。只要把不合适的逐个排除,看剩下的便是了。」
承玺道:「要说合适不合适,不外年纪、门户相当这两条,可朕总不能选个年轻貌美的给自己种祸根吧。」
「那是自然,否则只会是另一个郑如玉。」李燕歌笑道,「门户自然是要相当,不然也配不上皇甫大人现下的身份。还要是与皇上亲近的,不会给皇上碍事。年纪上也不能对皇上您构成威胁。」
承玺坐前了些,身体前倾,问道:「有这么好的事?不知是哪一位金枝玉叶呢?」
李燕歌的心砰砰跳,想了千万次,现在终于要说出那个名字了。道:「那便是皇上您的亲姐姐──阳石长公主。」
承玺一愣,露出恍然的表情,又若有所思:「没错,皇姐比朕年长十岁,今年有四十了,算的上是人老珠黄。」微笑。「没错,朕就不相信年方二十四的皇甫卿会对一个年纪能当自己娘亲的女人动真心。而且,皇姐向来帮着我……」
忽然大笑起来:「现在朕是他的姐夫,如果把皇姐嫁给他,朕不是也管他叫姐夫了吗?──互称对方为姐夫,还真是有趣!」
李燕歌也跟着一起笑:承玺看来很高兴。这件事已经成功九成了。
笑了一会,承玺招手要李燕歌过去,李燕歌膝行,跪到承玺腿边。
承玺摸向他的下巴,托起,看着他笑道:「李燕歌,你很奇怪。如果朕宠爱一个人,其它人为了争宠,都会努力破坏朕对那个人的印象,恨不得朕把他贬成贱民,丢到臭水沟里去。可是你却对朕说要和那个人亲上亲,还推荐了最合适的联姻人选。李燕歌,你目的何在?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李燕歌没有避开承玺的审视,回视,作出有点惶恐但又毫不心虚的神情,道:「我在争宠啊,皇上。」
承玺道:「有吗?」
李燕歌露出讨好的笑容:「正确地说,我希望能讨皇上的欢心。皇上专宠皇甫大人,如果硬要皇上讨厌皇甫大人转而只宠爱我一个,我恐怕早就被丢离这宫廷了。我想要皇上高兴,得到皇上的疼爱,自然是要想皇上之所想,急皇上之所急。」
承玺嗤了一声:「好听。」敛起笑容,又道:「你想的也未免太周到了吧。先前你说贺宇风酒醉呕吐,引朕过去,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呕吐,反而像是一道准备好的大餐。为什么会那样?朕可从来都没表示过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有办法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做出朕心里最呼之欲出也是最不敢想的事。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三次就未必了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我这点小聪明在皇上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李燕歌笑道,「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要皇上高兴,想要得到皇上的疼爱,为了这个目的我千方百计想皇上之所想,全部精力都在急皇上之所急。」
承玺笑了,很薄很轻的笑容,手指在李燕歌的下巴上轻轻划着。静默了一会,他道:「你不是那个人,你只是声音很像那个人罢了,所以──」他的声音渐渐低去,最后几乎是耳语,「不要再让我听见你用他的声音说出阴谋诡计来。你会脏了他的声音。」
结果承玺再没提过要第二次与皇甫卿联姻的事。
从最初的慌乱冷静下来的承玺任凭两人继续这么僵持着。默默地见面,默默地相对,然后默默地擦肩而过,谁也不肯先低头。
承玺相信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插进来;只要保持这样,总会有人先让步的,不论是皇甫卿还是承玺自己。
李燕歌看着两人,对承玺的煽动是功亏一篑,但难道就这样眼睁睁让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局势白白浪费掉?当然不成。可自己又还能做什么呢?
一介卖身的娼妓,虽然眼下服侍的是皇上,可是谁都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红得发紫、吹吹枕头边风就能办成事的人物。
承玺宠幸过的娈童有成百上千,可是到目前为止被给予机会出任官职建功立业的,只有皇甫卿一人!其它几乎所有人都只有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腐朽。
李燕歌咬牙,不能让承玺继续专宠皇甫卿,哪怕多一个贺宇风也好,只有承玺的心真正地散了,自己才有机会;可又不能让皇甫卿失去权势,因为王富贵还太过稚嫩,如果没有人带领和庇护根本不成。况且在这宫廷和官场上,会愿意帮助自己和王富贵的只有皇甫卿。
李燕歌想了又想,既然承玺这边失败了,那就只有从阳石长公主那边下手了。
看得出来那四十岁的寡妇对皇甫卿也颇有好感,只是碍于面子而不好意思把。只要有人愿意向阳石长公主提出建言,长公主便好顺水推舟。李燕歌将赏赐和礼物全部集中到一起,虽然不是什么惊人的数量,但也足够打动一个长公主身边的奴才了。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久,皇甫皇后便以阳石长公主使者的身份出现在承玺面前,说明来意后,承玺紧蹙起眉:「皇姐想要……新驸马?」
没人知道真相究竟是如何,只知道不久当今圣上下旨赐婚,将自己的大姐嫁给自己的小舅子。在礼制上这是最平凡无奇的联姻,没有人会对这婚姻觉得不妥当,除了对双方的年龄以外。
消息传出,皇甫卿元帅府的门槛都快被道喜的人踩断了。皇甫卿好容易才求得片刻清闲,能与陆文涛单独聚上一聚。
陆文涛道:「恭喜驸马爷。」
皇甫卿苦笑:「你就别挖苦我了。宇风听见了又会生气。」
「舅父成亲,做外甥的没资格多嘴,喜事办完前把他关起来,免得碍事。」
「陆兄似乎很赞成这门亲事。」皇甫卿笑道,「那些顶着我的名义给长公主的情书我看过了,老实说,不论行文还是用词都像是出自陆兄的手笔。」
陆文涛倒也爽快:「不错。是某个人请我这么做的。」
「是谁?」
「东郭先生救的豺狼之一。」眼见皇甫卿皱眉,又道:「不过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有了长公主做后盾,你也能轻松些。我猜你也是想到这个,才顺水推舟的吧。」
皇甫卿苦笑。陆文涛道:「娶个四十岁的寡妇,确实委屈了你。」
「无所谓。」皇甫卿笑了一下,「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仰头望天,长叹道:「人生在世,不过是随波逐流,只求能在风口浪尖寻得立足之地。」
吉日吉时,大红花轿在联系元帅府和长公主家的大路上缓缓移动,仪仗队逶迤绵延。
阳石长公主对镜对妆容作最后的检视,良久方才满意的点点头。她捧起镜子,举高,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还是挺年轻的嘛……」她自言自语,眼神开始迷离,仿佛回到了初嫁之时。「第一次出嫁的时候,我十四岁,驸马三十岁。他是功臣之后,每个人都说真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缘。」
微笑,意味却变了。
「第二次出嫁,我与新驸马之间也只差了十六岁,为什么就要遭到那么多背后非议?就因为我是女子吗?身为女子,即使贵为公主,却还是比不上一个当乞丐的男子。」
镜面被手指缓慢而大力地抹过,然后翻转,面朝内放回原处。
满城都是劈啪响的鞭炮声。李燕歌躺在长榻上,高举已空的酒杯,然后贴到自己脸上。冰凉,他却觉得很是舒服。
「皇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