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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称呼?”
“奥黛尔。这是我的英文名。”她补充。“你呢?”
“洛特巴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字,也许我应该说护照上那个假名库珀。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说我叫奥黛尔——我们连名字都一样!撒旦啊,难道她是女巫化身的?
“洛特巴尔?听起来像魔鬼的名字。好酷哦。”
你那个不是魔鬼的名字?我在心里骂。“你名字怎么来的?”
“自己起的喽。奥黛尔是《天鹅湖》里魔鬼女儿的名字。”
这个不用你告诉我吧?我几乎要翻白眼,“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名字?”
“我认为自己是奥黛尔的转世。”女孩一句话令我为之气结。
“你有什么证据?”我目瞪口呆。
“直觉。”女孩看着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啦。”然后她歪过头,饶有兴趣的看我,“你真相信我说的话?”
“什么?”
“我是说,”女孩顿了一下,直直盯住我的眼睛,“以前我给人家讲这些的时候,没有人会当真的。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伯爵存在,他们都认为我在开玩笑。”当她望向我的时候,瞳孔中的橘红色一直在跳动,美丽而妖异。
我笑了。“你要不要德库拉的手机号码?”
“你的朋友?他也像你一样有趣吗?”女孩笑嘻嘻的看我。
我叹了口气。意料之中,我知道人类从来不肯相信真话。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德库拉,你的朋友。”女孩又要了一杯番茄汁,小口的抿,皱眉,“加工果汁把番茄的原味都破坏了,还是鲜榨的味道好。”
我失笑,“你可以换别的饮料。”
“不,我是吸血鬼。”女孩很固执。“说说你的吸血鬼朋友吧。”她继续皱着眉头吞果汁。
“他住在特兰西瓦尼亚,不过很喜欢到我家串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抽烟,对酒精过敏,最喜欢的食物是微波炉烤老鼠血。”
“老鼠血?”女孩差点把眼睛瞪到我脸上,“他真的吃老鼠?”
“当然。在这方面他从不比一只猫头鹰或者蝙蝠逊色。”然后我补充,“我认为斯托克的小说里应该加上这句。”
女孩大笑。“那么下次我们一起去特兰西瓦尼亚拜访伯爵吧!”
“好啊,”我抬头看着舱顶的灯,“那鬼地方我已经去过几百次了,和回自己家一样。”
“几百次?”女孩睁大眼睛对我上下打量,“容我冒昧,请问你多大了?”
“三百二。下个月生日过后就是三百二十一。”
“我是认真的。”女孩皱了皱眉。
“我也是啊。”我扭头看她,笑了笑,“暂且算二十三吧。”
吃饭的时候她拿出一本书,《血与黄金》——安妮·;赖斯的吸血鬼纪年之一,从封面我认出是英国的版本。“安妮阿姨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女孩说,“她的VC系列一直是我的最爱。”然后她补充,“千万不要买美版,版面设计比英国的差好多,非常没品。”
舱外气流的碰撞,机身开始颠簸。恶劣的饭菜在折磨我的胃。
“和我说说,”静了片刻,女孩突然开口,“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我睁开眼睛。
“你好像有心事,”她犹豫着,阖上书本,“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我们的旅程还有很长。”
我在沉思。既然无论我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我特殊的身份就不再重要。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与他人分享总好过独自承受。我需要聆听者。
“你一直都住在伦敦吗?”她开始提问了。
“很显然不,”我十指交叉,翻叠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到舱顶的小灯在机身的颠簸中一亮一灭。我想起了烛火。“对于某些人来说,时间很漫长,他们陶醉在自己的生活之中,机械地随着世界的轮回运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另一些人追逐名利,渴望得到更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终其一生拼命的工作、学习,时间对他们来说永远都不够。但对于我们,我,我哥哥,还有德库拉,时间对我们毫无意义。正如我告诉过你的,我出生于17世纪。”
女孩开始想笑,后来终于保持沉默。17世纪,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你们靠什么为生?我是说……”她沉吟了一下,“你的职业。”
“看守父亲留下的城堡,接受附近村民们的膜拜。”我笑了。渴血的烧灼感在我的喉间翻腾,我看了下手表,我必须再忍耐八个小时。女孩把她的杯子递给我。“喝吧,”她低声说。
我一口气吞下大半杯番茄汁,她立刻叫乘务员又送来两杯。“这里只有这个,”她笑笑,把她的那杯一并放在我的桌板上。
她话中的安抚意味让我惊讶。“你说什么?”
“你真正想要的是鲜血,不是吗?”她眨眨眼,“如果你保证不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伤痕,我倒是很乐意贡献。”在她说话的时候,我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同族气息,不,不是同族,那种感觉,就像撞到镜子再反射回来一样,强烈而迅速。我惊疑不定。
“哈哈,我开玩笑的啦!”她伸伸舌头,“我们继续说故事。”她的笑容很无邪,黑瞳中闪耀着灿烂的橘色。
“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我们外表一样,但性格却完全不同……”我从奥杰托讲起,讲到小时候的梦想,我们的争执;然后是天鹅,猫头鹰,还有王子西格菲尔多;我讲到王子肩上的烙印,讲到我和奥杰托的赌约,讲到那场盛大的皇家舞会。我为她描述那些香料,锦缎和挂毯,描述那些如猫般的优雅女子和惊为天人的纤细少年;我描述那些乐队的演奏,描述狭长餐桌上葡萄酒与干酪的种类;我让她想象皇后的威仪,会场的奢华和舞步的繁琐。
昏暗的照明中,女孩向乘务员要了毯子,蜷在椅子上静静听我讲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舱外翻卷的气流拉我回到两年前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紫色的电光在会场上空炸响,我从皇后房间的玻璃窗看到了西格菲尔多。
雨声在数十里外响起,如万马奔腾掩杀过来,迅速的围住了他。远处一片茫茫的灰白,铺天卷地,敲打玻璃窗如愤怒的鼓点。既而腾起朦胧但冰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人影消失了。
我一跃而起,顺手拉过倒悬在墙角黑暗下的吸血鬼。我跳出了窗子,身后断续着无意识的呻吟。雨里有血的味道。浓烈。
漫天遍野都是雨,匆忙而凌厉地交织、翻卷、奔腾。头顶紫青色划闪硬生生分数十路切开厚重的稠云,倏的隐入苍穹泥泞,拉起蛰伏已久的暴戾雷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惊得风蓦的住了,只剩下漫天冰冷的雨,滴滴答答,如同一曲古老的安魂弥撒。神圣的钟乐在天堂撞响,精灵们在雨中尽情地沐浴着。
我看到了西格菲尔多。
舞会已经结束了,皇后如愿以偿得到了她的情人,今晚就是她刻骨铭心的新婚之夜。她和死神打了一个必输的赌,赌注就是她的生命。她把感情和肉体同时出卖给了魔鬼,就在我跳出窗子的刹那,德库拉代我收下了她昂贵的嫁妆。
至于可怜的小王子,他始终没有找到他的新娘。他的艾米莉爱上了吸血鬼,女妖妲尔维拉渴求着他纯净的灵魂。他在旷野里奔跑,雨点像钢针,刺穿了他单薄的身体,蒸发的水气在他周围升腾,带着某种血腥的愉悦。
他跪在旷野里哭喊,声音还未出口就被凄烈的冷风撕扯成碎片。雷电劈开了近在咫尺的橡树,带出灿烂的火球,被灰白的雨幕覆没。死亡的焦枯味道弥漫,沉重的树干哗然倒地,溅起几尺高的黑色水花,既而被风刮断了纤腰,生生折断。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的灵魂失却了保护,漫天的雨流把天地渲染出诡异的灰黯,魔物已经逐渐渗入他的身体,以不可见的速度迅速侵蚀着他的灵魂。
我走到他的身后,雨水同样扰乱了我的嗅觉,从他身上我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的气息。他的神志已经模糊,他的灵魂正在一点一滴被天地间的精灵分食。他的指间紧紧攥着那只小猫头鹰的塑像,单薄的身影虚成白茫茫的一片,在这凄迷冰冷的雨幕里无意识的颤抖。
“你很冷么?”我的声音穿过滂沱的雨雾,把那个茫然的孩子揽入魔鬼的臂膀。
他对我抬起呆滞的目光,如同一位顺从的牺牲者,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
我凝视着他的脖颈。那里不再有明显的筋管,而是呈现出一种朦胧状态的灰白,我感觉不到血液的流淌,我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他惨淡如同被雷击落的枯木,我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我想起八年前那个同样暴雨的夜晚,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他告诉我关于体弱多病的父皇和冷若冰霜的母后,贪得无厌的总管,还有他自己的孤独。他说他要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然后照顾那个心爱的女孩子直到永远。而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他的家庭,他的王国,他所有本该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人类脆弱的梦想,破灭一向如此简单。
狂风把黑云吹散,雨势渐渐转小,冲刷过后沉寂的天空慢慢变得透明。我会在黎明之前结束西格菲尔多的痛苦。赌局已经结束了。
“奥杰托……”就在我的獠牙几乎碰触到他的刹那,我听到他低声说,“救救我。”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听到的,还是以魔鬼的禀赋率先感应了他内心的绝望。只是它的出现让我心底陡然升起某种奇异的预感,就在这一秒的迟疑里,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我的脖子。
瞬间我全身冰冷,我听到了以往自己猎物濒死前的悲鸣。蛇盘住了冻僵的农夫,农夫恢复意识之后把蛇杀掉了。
前所未有的惊惧让我丧失了力量,雨水的浇灌麻痹了我的神经,我听见自己的猎物吞咽鲜血的声音,但是我感觉不到痛。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昏暗的天色下我唯一看到的是西格菲尔多的肩膀,透湿的衬衫下完全平整的肌肤,没有任何刻下的记号!
象征洛特巴尔家族的银色烙印不见了!
我倒在暴雨后的泥泞旷野,虚弱地看着愈加清晰的天色。我的猎杀者消失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