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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皆是喜气洋洋。每逢佳节倍思亲,我除了思念父亲与妹妹,倒也觉得这王府还算温暖,而且现在冥翳对我是愈加照顾得无微不至,多少让我的心里泛起了丝涟漪。
北溟人重视鸡,称之为五德之禽。所谓五德,即:头上有冠,是文德;足后有距能斗,是武德;敌在前敢拼,是勇德;有食物招呼同类,是仁德;守夜不失时,天明报晓,是信德。因此,王府中的窗上窗花,多贴的是鸡形图案。
腊月廿八日,下了十数天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下来,四野银装素裹,天地之间惟剩白茫茫的一片。单调而苍白,看得我一阵心惊肉跳。用这样的词形容心情,虽然有些不太恰当,但当时我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更贴切地描绘我心里的不安。事实上,从这一日的早晨,一觉醒来,就觉得右眼皮跳得异常激烈。俗语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本不是特别相信,但没来由的心慌也让我不得不疑惧。
绿珠穿了绯色锦缎袄褂,白色飘带裙,袄褂上用的是上等彩绣,袄褂边角裹着上等的白色狐狸毛。淡妆素抹,美丽动人。她一早就蹦蹦跳跳着跑进我的寝室,手里还拈着一张剪纸。
“姐姐,你看!”她傻乎乎地将剪纸递给我,是一张金鸡报晓。
我含笑接了,对身边的阿珊娜笑:“这身衣服很衬这丫头,也让我们觉着了喜庆。”
“也是娘娘想得周全。”青莲在一旁补道。
“赶明儿也给你们做两件可好?”我笑道:“一碗水总是要端平的,没得以后你们在背后说我偏心!”
“奴婢谢娘娘恩典了。”青莲真就给我跪了下来谢道。
我笑着啐了一口,指了青莲道:“你这丫头鬼精得很,这样一跪,我就是想赖也赖不掉了。”
虽未到正月初一,但夜里他们也有事没事放起了烟花。一束束的烟花,冲破夜的寒冷,在空中绚烂释放,给人一波一波的惊喜,给人一阵一阵的温暖。
瞧着下人们的热闹劲,我也升起兴致,陪着他们在院落里看火树银花。不经意环视了身侧,却不见绿珠的身影,我心中一动,这丫头最是不放过这些热闹,怎地此刻却失了踪迹。我附耳对青莲,让她去找找。
青莲领命而去,大约半个时辰,她急匆匆地回来,惊惶失措地凑近我耳边,支支吾吾、战战兢兢地吐了几个字。
一瞬间,我有些茫然,有些怀疑,有些不甘。有抹伤痛随着烟火的绽放四处蔓延,这么美丽的东西,这么美,原来美过之后是给人带来的无休无止的伤痛。
我紧紧攥了阿珊娜的手,眼角无泪,心中的泪不停地流,从烟花开始,到烟花结束。
第三十五章 真相(三)
缓缓地跪下身,轻轻地将绿珠抱在我的怀中。好冷啊,我深深地呼出一口热气,轻柔地、战栗地抚摸上那张有些冰冷的脸。
“公主——”阿珊娜握住了我的手,“地上冷,你这身子——”
“是啊,好冷!”我挣开阿珊娜的手,悲哀地叹息:“我该给绿珠穿厚一点。”
阿珊娜与青莲顿时跪在了我的身边,泣不成声。
“绿珠穿这衣服真好看。”我自言自语呢喃:“吉祥喜庆,多好。”
“蝶儿——”有双手轻轻地抱住了我,“你该回去休息。”
我虚弱而疲惫地转向冥翳,无神低笑:“你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冥翳变了脸色,但他依然忍耐道:“这只是意外。”
我诡然地笑,映着绿珠那张早已僵硬发紫的脸,“是啊,这只是意外。”
放生池的水面结了冰,冰下总是有看不到的陷阱,人在上面行走,总是一不小心就掉了进去。
那水很冷,我曾经也亲密感受过,何况这又是冬日。
我冷冷地对冥翳道:“王爷上次着人加固的栏杆,恐不牢实呢!”
他愤愤地抓起我,将我拖离绿珠的尸体。“你既说得如此难听,也别怪我做得难看,你现在正怀着我的孩子,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沾染了死人的晦气!”
“王爷,我家公主向来将绿珠当成妹妹一般看待,见着绿珠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可是现在却是如此惨景,公主心里自是难受,是以说话也就重了些。因着王爷是公主最亲近之人,对公主只会是包容与爱护,她满腹的怨气,当然只能冲着王爷发泄,何况,她如今正怀着孩子,情绪本也不稳,还请王爷莫要计较我家公主的无心之言。”阿珊娜眼见我与冥翳起了争执,急忙站起身躬身对冥翳恳切道。
我理解阿珊娜一心里只为了我好的急切心情,也觉得方才骤然对冥翳如此口出不逊有些过分,便缓了口气,歉然对冥翳道:“对不起。”
他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早已没了呼吸的绿珠,蹙了眉将我拥在怀中。心中的酸涩让我的眼角有点点湿润,疲惫地闭眼,一股子沉重在胸口扩散开来。虽不如十年前的恐惧与剧痛,但仍是觉得累,觉得哀伤,觉得遗憾。这样年轻的生命,这样可怜的女子,却是逃不开红颜薄命。
我靠在冥翳的肩上,耳边是听得他嘱人厚葬绿珠的话语,我冰凉的心稍微觉得暖和些。
深夜,外间风声呼呼作响,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窗棱,仿佛千军万马齐奔,不冲破那层阻隔誓不罢休。雪又开始铺天盖地地下,那阵势恰要将那世间一切肮脏与罪恶一并掩盖。
我仿若看见了放生池的冰面上,绿珠正向我不断地招手。“姐姐,你来啊,你来啊……”
她依旧穿着我替她做的那件绯色袄褂,冻得通红的小脸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她不再傻,不再憨,她只是对着我笑,清丽脱俗。
“姐姐,你来啊,快来。”
我一步一步像是受了迷惑一般走向她的方向,冰面很滑,我十个脚趾已抓紧,刺骨的寒冷透过鞋底蔓延了我的全身,我停不了,只是朝她走去。
她伸出了手,拉住了我。“姐姐,我的好姐姐。”
冰面突然裂开,冰下是幽咽发难的深水,她攥住我的手,将我一同扯进那寒水之中,我呼喊,却没有声音,我挣扎,却被她牢牢钳制,我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偶尔还能清楚听到自己牙齿发颤的撞击声。
也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有另外的手将下陷的我拉住,紧紧地,不放松地拉住我。
“蝶儿,蝶儿。”
我倏然睁眼,又是冥翳焦急地呼唤。我委屈而无助地紧紧抱住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蝶儿,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拥着我,一遍又一遍许下诺言。我闭了眼,感受他温热的呼吸,凝听他有力而富于节奏的心跳。我不知是发了什么神经,对他道:“别人不能伤害我,你更不能伤害我。”
他有些粗暴焦躁地吻上我的唇,辗转吸吮,是浓烈的情意幻化成的火焰,试图将我燃烧殆尽。“我若伤害你,便让我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说过,我只要你的眼泪。”我说这话的时候,却是我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了他的话,还是想起了绿珠,抑或是想起了过往种种的不堪往事。
我沉沉地闭眼,依然能感受他如火如剑的眼神。然后,他以为我睡着,遂轻轻放开枕着我的手,穿衣起床。
外间那样冷,夜那样深,他要去哪里?
在关门的刹那,他没有看见已经睁眼的我。
第三十五章 真相(四)
风卷着雪花,时而快如闪电,时而轻如飞絮。
挽翠堂的窗内,是一盏荧荧的灯火,充满着诱惑与神秘。
我拢好披在身上的貂裘,轻轻地一步一步移近窗口,选择一个光影交错呈现阴暗的位置,隔着模糊的窗纸,我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
是冥翳。我一路跟着他,不会错的,纵使我迷失了方向,也不会迷失对他的记忆。可是,这样晚,他来这里做什么?
沉默,凝滞在风雪之夜,而我,忍受着外间彻骨的寒冷,内心却有着火焰跳动的音律。
“聂凤池,你知道什么是报应么?”里面他的声音森冷如锋刃,如外间刮在我脸上的风雪,有撕裂般的疼痛。
我瑟缩着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方才说了什么?报应?我没有听错么?毕竟风雪之声如此之大,大到足以淹没世间一切声响。
“你该死,那个丫头也该死,不是么?”他哀伤着咬牙切齿:“你再不会伤害到我,也再不会伤害到我所爱的人!”
我难以置信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冲动之下就会失声惊叫。我没有听错,先前的话,千真万确,一字一字,那样清晰,我怎会听错!
他说报应,他说聂凤池该死,他说绿珠也该死,他是这样说的,我再不会怀疑。
为什么?我极目而视,却因为阻隔无法看到他的脸色。一窗之隔,我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站着,有几次想冲进去直接问他我心中的怀疑,却都在理智地作祟下施施然放弃。我要等,很多真相都是因为耐心地等待而最终获得。
我紧紧地盯着他模糊的身影,睁大双眼不敢轻眨,耳中充盈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
可是,就是这样两句话后,又是死寂一般的沉默,而他仿若那孤独的一茎枯草。不知为何,我竟能感受他刻在心底深处的脆弱。是的,脆弱,他是男人,所以他在人前极力掩饰脆弱。我似乎也能看到他重新滴血的伤口,原本结了痂,看似愈合,可完整下面掩藏的是大片的溃疡,就像没有人能逃开时光的转换,因为岁月早已将一切沉淀。
“啪——”是他右手使劲挥向案桌发出的剧烈沉闷的声响。我微一抽气,就听得他在里面的冷喝:“什么人?”
我无奈着叹息,不得不佩服他的耳聪目明。
既无躲藏的必要,我便坦然推开门,款款而进,一眼便是他血流纵横的手。
出门急,并未带得丝巾之类的物件,我怜惜着默默托起了他受伤的手。
皱眉、轻讽、低笑,然后问他:“当别人不会再伤害到你时,为何你要自己伤害自己!”
他忧虑而又疑惑地反问我:“你听到什么?”
我笑逐颜开,嗔道:“要杀人灭口么?”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托起我的下巴,四目相对,皆是深邃幽泉。透过他的眼眸,我仿若还能看尽深处的痛苦,痛苦总是要比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