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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龙煜仰头舒了口气,飘忽的眼神投向了帘幔飘飞的窗口。窗外,屋檐下雪水绵延地往下滴落,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折出一条条晶亮的冷光。望着它们的那双眼眸也渐渐变得清冷,白玉飞龙的玉茶碗凑近棱角分明的薄唇边,唇齿微启时吐出一道漠然的声音:“你此去凌府,可曾有什么收获?”
卫玠低首:“凌府上下并无异常,子姹小姐伤势不算严重,现在调养当中,只是凌相吩咐不得随便入内打扰,是以臣也不曾得见;另外臣在梨雪斋等候凌相时,不远处湖边的莫愁亭因冰雪未融,有丫环不慎滑了下去。其余并无异状。”
“唔……”在甫听到子姹名字的时候,龙煜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交错摩挲了两下,远眺的眼神忽地又迷离起来。那向来冷冽而幽深的双眸就像正忆起了某一段美好光景,竟忽地起了些温柔的波漾,连那如雕像般具有强烈立体感的面庞轮廓线也忽而变得柔和,于那冷峻英挺之上,又增多了几分柔情。
只是在后来听到凌云的名字时,那双眼睛却又突然黯了下来。“凌云对她的疼惜?”这是一声含着七分容忍三分恨意的冷笑,完毕,他微微向卫玠这边扬起了下巴,“在吕州养伤那两个月里住的宅子,人都撤回来了吗?”
卫玠恭声道:“自皇上伤好回京之后,御阁的十八名护卫就全都已经撤回来了,如今都在拢月山庄待命。”
“唔,”龙煜点点头,低头又翻了翻书面,“传令下去,调十二名入宫中来,组成御前侍卫卫队,另安派三个留在拢月山庄,三个去往御阁。”说罢,忽又想起了什么,扬眉道:“你方才说那个莫愁亭……可是镜湖旁边那一座新造的亭子?”
“正是,曾据凌府的下人说,近来凌相极爱在镜湖边小憩,故下令建了这座亭子。”
“亭子名字却叫‘莫愁’?”龙煜停下翻书的手,目光闪了闪,片刻后唇畔忽地浮起些冷意,笑道:“有趣!”言罢,眯了眯眼,扬手道:“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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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阳光更为温暖,只是西林苑内却也还生着旺旺的炉火,映得人没有一处不自在。
子姹倚着床头歪着看了会儿书,忽觉有些倦意,才刚躺下,喜儿就掀帘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梅香院的沉香。
“小姐,二少爷让沉香送药来了。”喜儿笑吟吟地说。沉香跟着走上来,道了声“少夫人”,而后把手里的匣子递给她,“这是二少爷出门前吩咐要沉香送过来的,说这是云南来的极好的伤药,请少夫人照方子仔细用着,可保比平时恢复得快上一半。”
子姹接过,点头道:“有劳沉香了……”望着她却又想起凌宵,正待问问他,又觉不甚妥当,到底抿了抿嘴还是作罢了。沉香却浅笑道:“今儿也巧,是二少爷的生辰,只不过身上有差事,下午得随皇上一道去太陵视察,须得一两日才回得来,不然的话,沉香可要替二少爷向少夫人讨件寿礼了!”
子姹听她这一说,面上顿了一顿,愕然道:“怎么,今日竟是他的生辰?”
“可不是!”沉香仍是一副淡淡浅笑的模样,“今儿正是二少爷满二十岁的红日,老太太那边也说要等他回来再给他补礼呢。”
子姹默然,转而也嫣然笑道:“这份寿礼自是要送的,老太太既说要补办寿宴,那便等他回府时,我再让喜儿送过去吧。也没什么别的好玩意儿,他自然也什么都不缺,左右不过是些绣品一类,放在身边用着,也好过在外面请人做的。”
沉香笑,淡淡说道:“少夫人送的礼,自然比起别人的来更要珍贵些,莫说是少夫人亲手绣的绣品,就是一块寻常不过的缎子,二少爷也会欢喜得紧。”
一句话却说得子姹低下头来,脸上热热的好一阵不适。片刻,沉香又道:“我这还得去老太太屋陪着打马棍呢,少夫人先歇着,有什么事让喜儿姐姐传个话儿就是了。”
子姹含笑点点头,道了声“辛苦”。喜儿上前道:“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道到了门外,喜儿回头望了望屋里,拉住沉香往园子里走了两步,嗔道:“你这丫头,先前怎么也取笑起我们小姐来?不知道她为了此事吃了多少苦么!”
沉香笑了笑,折了枝紫茉莉的枝在手里,说道:“喜儿姐姐这么紧张做什么?二少爷跟少夫人之间的事府里人尽已皆知,这人多口杂的,老太太虽说下了令不让下人们再提这事儿,可是不提就成了么?我们二少爷越来越少回府了,一回了来也总是闷闷不乐的,日子一长,只怕大少爷跟二少爷这兄弟之间也要变得生份起来,到那时,少夫人她——”
喜儿边听边蹙起了眉,此时沉香这么一说,她不由也升起了些忧色,“那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沉香把手里的枯枝一扬,摇摇头道:“这个我却不知道了,大少爷是绝对不会容忍少夫人跟二少爷在一起的,天下没有哪个男人会咽下这口气,可是看样子二少爷又不打算死心,我也是瞧着难受,先前才替他说了那么两句。喜儿姐姐,”沉香说着又回过头来,“老太太那里似乎也为这事儿伤脑筋,你知道的,她最疼这两个孙儿,到时候,你说她会怎么做呢?”
喜儿惊诧不语,呆呆地扶着梧桐树干出了神。凌宵对子姹的好,她是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的,可是她也不愿见到因子姹之故,好好的凌家兄弟变得如同陌路……沉香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假若真到那一地步,最难堪的会是子姹,而不是凌云也不是凌宵。
“喜儿姐姐,”沉香思忖着说,“有空的时候劝劝少夫人吧,否则这样下去痛苦的是许多人。”
喜儿抬起头,望着看似一脸淡然的她,目光禁不住闪了闪。“嗯。哎,你不是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吗?”
“哦,我这就走了。”
046 面巾下的脸
出行的御驾缓缓行驶在城郊的驿道上,积雪融化后的水浸湿了路面,使得车轮辗压的声音比往常要响亮许多。
时已近暮,苍鹰盘旋于天,数只野雁在原野里啄食,偶尔发出些声响,与这苍茫大地添上些许活力,使得冰雪过后的天地不再显得寒气袭人。
身上覆着貂裘的龙煜懒懒靠在辇中,手捧一本《韩非子》,静静翻阅。四角上镶着的硕大夜明珠把辇内四处照射得一清二楚,御辇的珠帘已被撩开,和风微送,野外枯草乍生的馥郁味道也跟着飘入,另带着些暖暖的斜阳的味道,弥漫在这相对宽敞的空间里。
“卫玠。”
“臣在。”卫玠原本端坐于阶下,听到传唤,立即直起身子来。
“到那里了?”龙煜放下书,抬手按了按眼窝,而后撩开帘子望了望窗外。大片的原野已然走尽,迎面而来的,是一道有着峻峰险岭的山谷,两岸丛林似海,幽深不可见底。行走在御驾前方的是凌宵亲自率领的五百名羽林精兵,脚步声“踏踏”作响,整齐而统一。御驾后,则是由朱雀营出来的将军李资领着三百羽林军断后。想是到了此处,凌宵与众将军们也感觉到不可大意,已在提醒前后小心留意两旁。
卫玠恭身作答:“回皇上,已行至陈田关路段,约再有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可抵达太陵所在的渭城行宫。”
龙煜收回目光,点点头,感慨道:“陈田关地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通往京畿的重要之地,想当年,太祖领着雄兵数万在此与前朝军周旋了数月,方才拿下此关进入京都,却也死伤大半,——打下这江山,实属不易呀!”
卫玠道:“先辈们的丰功伟绩,自是万世永传。”
龙煜忽地轻笑:“善打江山者却不见得善于坐江山。所谓‘将为将才,帅为帅才’,二者之间仍存有天地之别,其意也相通。大溏祖业原本扩至北边大月、南边陈、越等诸小国,一度还几乎可将泷国拿下,可到了先帝与太上皇手里,让朝庭那帮弄臣一搅,疆土却越变越窄,人口越来越少,更遑论留下真正的辅国之才!这御国之道,其实也就是御人心——”他坐起一点,又道:“当初父皇若是听我与凌云的劝,把泷国一举拿下,今日也不致留下这个祸患!”
卫玠一想,正欲回话,却听前面队伍忽地传来一阵马嘶啼鸣之声,于是与龙煜对视一眼,快步转身步出了辇外。
捧茶正饮的龙煜也微蹙了眉,望向窗外,却已是暮色浓浓,前后队伍已然停下,卫玠随着一匹快马疾驰过来,隔窗见到他,马上的人立即俯身拜倒在地。
他认出正是凌宵的属下李资,便问:“怎么回事?”
“回皇上,前边有埋伏!方才陈副将与两名士兵不慎中箭!凌将军吩咐属下前来护驾!”
“埋伏?”他把眉皱得更紧了些,眼睛又微微眯起,一道寒意直射而出,“什么人?”
“暂时不知!不过凌将军认为,极有可能是泷国留在大溏的余孽!此番守在这里,八成是得知皇上御辇将要经过此处,意图行刺!”
“好一个泷国!”原本一派悠然中的龙煜忽地拍案而起,目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灼灼生辉,“我正要找他们呢!卫玠!传令给凌宵,所有人一个不留,统统要给我拿下,尤其是他们的首领!”
“是。”
卫玠抚剑退下。龙煜又唤起了李资,“既然凌将军让你来,你就在这里守着罢!”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冷笑道:“前面不过是个幌子,等一阵出现在这里的才会是正主儿!”
李资点点头,指挥了将士团团围住了御辇,而后紧握剑柄站在辇外的梯上。
暮色已完全笼罩了大地,残雪在冷月下显得格外莹白。前方已经响起了刀戈交碰之声,林中鸟雀早已经被惊得四散飞逃,停落在山崖与远处的枝梢上,此起彼落地叫唤了一阵,又静静停下来观望着打斗中的人群。
凌宵坐于马上,凝眉望着场下,只见来的人约有一百来个,一色的黑衣黑裤,且面罩黑巾。而己方的人数虽多,但是比起对方的杀势来,却远远不及。
“大将军,要不要把李将军处的兵力调些上来?”旁边的副将问。凌宵竖眉斥道:“胡扯!那三百兵马专为护驾所用,怎可离开?”“可是——”副将皱眉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