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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共同的敌人二十一 消失的王谷勇(2)
石炫晔躺在床上,望着竹制的房顶,思想沉浸到回忆当中,竟然向老人叙说了起来。他用简洁的词句告诉老人他曾经有着一个多么幸福温暖的家,然后这个家又是如何在战火中被毁灭的,然后他在别人的帮助下回到中国,找到陈心妍,然后是黑社会找陈父逼债,自己与他们发生争执,然后是与黑社会的一系列凄惨纠斗,陈家毁于一把烈火,心妍为自己而香销玉毁,自己怒杀仇人成为在逃犯。但他没有将当杀手的事告诉老人,只说他一直在躲避警方的缉捕和仇家的追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向老人说起这些,只是在这位老人面前,他莫名地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不吐不快。
老人静静地听完,然后静静的沉默。这个残酷的故事让他动容。他是个老一辈的军人,上过战场,经历过战争,懂得人民在战火中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苦痛。眼前这个小伙子是值得同情的。他还这么年轻,却承受着一重又一重失去爱的打击,还要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活在阴暗角落里,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杀了那些黑社会的人,他有错吗?也许没有错,因为这地步是黑社会的人逼成的;也许错了,因为他杀了人,触犯了法律。天下的事总是这般矛盾的,现在老人的心情也是一样。他在想:“我该不该把这不幸的孩子送进警察局?”他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石炫晔没有骗他。常理上来讲,石炫晔是个杀人犯,他不能窝藏这个人,而该把他交给警方。可是,忍心吗?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是如此的善良无辜,就算狠心“出卖”了他,自己心里也绝不会好过的。
思前想后,最后老人选择了留下石炫晔。他不能告诉警方,一告诉警察,这个小伙子的人生就毁在自己手里了。正要说话,石炫晔却已爬起身来,道:“感谢你帮我疗伤,我该走了。”老人惊道:“走?为什么,你要去哪里?”石炫晔道:“我不会去警察局,你也不能把我藏着不告诉警方,所以我得走。”老人道:“你说什么呢?荒山野岭的,夜这么深了,你又受了重伤,还发着烧,走得到哪里?要半路死掉了,警方查到我头上怎么办?我一大把年纪了受得起那种折腾么?快躺下!”伸手将他按下。石炫晔伤后无力,给他一按即倒。老人道:“放心,我不会交你给警方的。这里是我上山采药时的临时住地,很隐蔽,警方不会发现的。唉,我这个军医一生遵纪守法,今天算是给你毁了。”石炫晔道:“我是个杀人犯,为什么救我?”老人道:“你都讲故事给我听了,我能不救你吗?”石炫晔道:“我不需要同情。”
老人一笑,道:“真是个倔强的孩子。我同情你干嘛?我一生干的都是救人之事,还在乎多救你一个?虽说医生救死扶伤,但无论是打针把脉还是开膛破肚,都是没有感觉的,不需要同情心。你安心住在这儿,把伤养好,别想那么多了。”石炫晔道:“你……那叨扰了。”老人道:“不用客气,老头子不惯的。”又叹道:“唉,说实话,我也不知救你是对的还是错的。不过罢了,这些功过是非,日后留给阎老爷去评吧。我给你些退烧药,你吃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儿醒了我们再聊。”石炫晔道:“你睡哪里?”老人道:“咳,这你不用管。山地,草丛,泥淖,我什么地方没睡过?睡觉的问题,好解决。你好好睡你的,我还要清理一下今天采的药呢。”不容他再说,拿药给他吃了,帮他盖好棉被,又调了调盆中的火,然后就出外间忙活去了。
石炫晔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听得外间整晚都在响,似乎老人一宿未眠。早上醒来,首先感触到的是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接着是那老人的声音:“你醒了?我煲了药,端来给你。”出去不久,端了碗黑黑的药汤进来,放在旁边一张凳子上。石炫晔见他眼白带红,是熬夜的征象,很是感激,道:“谢谢。”
老人道:“我说不用客气么。医生照顾病人是天经地义的事。”石炫晔道:“你一夜没睡?”老人道:“处理那些药很麻烦,有的要碾,有的要切,有的要剥,现在还未做完,我哪有时间睡?不过我惯了,经常这样的。好啦,你的药和吃的我都放在凳子上,我要回家一趟,顺便带些药到医馆,大约下午才能回来。”说罢自去了。
经过一夜休息,石炫晔的烧已经退了。吃过东西,喝过了药,静悄悄地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忽闻外面有人叫道:“爷爷。”石炫晔想:“莫不是找老大爷的?”果然外面那人不闻声息,便即推门进来,叫道:“爷爷。”一眼瞥见床上棉被盖着有人,以为老人医人一世,自己却病倒了,惊急道:“爷爷,你怎么啦,不舒服?”一个箭步蹿到床前,再见躺着的人一头长发,愈加大惊,以为老大爷老当益壮,木屋藏娇,一掀棉被道:“你是谁?”
石炫晔一脸平静道:“你找老大爷吗?他说回家去了。”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回看清楚了原来是个男人,胸颈上还包着纱布,松了一口气,道:“回家去了?什么时候?”石炫晔道:“刚走,不过半小时。”那少年道:“刚走?我怎么没碰上他,难道他走其他路回去的?”石炫晔道:“他说顺便带些药给医馆。”那少年道:“哦,果然如此。你……是什么人?”石炫晔道:“病人。你爷爷救我回来的。”那少年道:“是吗,你受的什么伤?好象挺重呢。”石炫晔道:“伤了胸肋。”那少年道:“没伤着里面吧?”石炫晔道:“没有。”那少年道:“那就好,要伤了里面就难搞了。好些了吧?”石炫晔道:“好多了。”那少年得意道:“我爷爷医这些外伤最拿手了,皮外伤的不用说,就算断了骨头,他敷些药给你,不出两个月就能去踢球。”说完咳了几下。石炫晔道:“你感冒了?”那少年立刻神不飞采不扬了,道:“没感冒那么简单,是从小留下的病根。咳咳,我爷爷虽然外科本事高,内科却非他所长,偏偏我患的是内科病,我爷爷真是学错方向了。对了,听你口音,是外地人么?”石炫晔道:“是北方人。”那少年道:“噢,是来这里工作的?”石炫晔道:“也可以这么说。”那少年道:“嗯。唉,我不跟你说了,我找我爷爷还有事,就这样,祝你早日康复,再见。”
那少年去后,石炫晔又躺了一阵子,渐渐觉得房子里气温有下降的趋势,初时以为是寒流加重,后来一想又不太像,因为下降得太快。抬身一看,才知是火盆作怪,盆里的柴木已烧尽了,只剩几寸长的火苗在摇。他爬起来,干脆穿上衣服,走出了房子外。小房子处于背风坡,地处甚旷,是一块空地。空地周围生了许多高而直的不知名树木。一条小路蜿蜒透入其中。石炫晔作了一个深深的呼吸,沿着小路慢慢走去。云南的天空是清澈的,小鸟飞上去不会折寿,山林是美丽的,人住进去会增寿。但这一切与石炫晔无关。他出来走不是为了仰望老天,不是为了欣赏风景,不是为了长寿一点,只是单纯为了走走,如此而已。
一直走到老人发现他的那个小树林,在那里逗留了许久,又慢慢地走回来。回到房子坐落的空地,一眼看见上午那位少年正在门外张望,一脸迷惑,想是来到不见了病人,觉得奇怪。那少年张了半天,终于张着了他的身影的出现,喜得奔出来扶他,道:“你去了哪里?等你这么久不见回来,我还以为你走了呢。”石炫晔道:“我去散散步。”那少年道:“你伤还未好,不要到处跑啦。”石炫晔道:“你爷爷没回到家?”那少年道:“回了。我见了他,说我找到山上来,不知怎么他吓了一跳的样子。然后他就叫我搬了床被铺上来。我爸妈知道都挺关心你,商议等过几天你伤好了能走得去了,再让你下山到我们家住。因为我爷爷每个月就上山两三天,其余时间都呆在医馆里等医人。这里条件又差,很难照顾你。”
石炫晔怔住了。这是多么善良热情的一家子。老大爷明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是个警察追捕的对象,却在听了自己的故事后,竟然如此单纯完全地相信自己。换在别人家,这种事是匪夷所思的,可是现在,它是这么真实地发生着。
少年道:“爷爷说你昨夜发烧,刚有点好,不能受风的,否则很易复发。进去吧。”石炫晔返回里间,心里反复思量,有些犹豫,想是否该离开这里,以免连累了他们。
少年生起盆中的火,坐着陪他说话。下午老大爷回来,带了好些吃的,还有医用药品。那少年道:“爷爷,石大哥他能走动了,明天就和他下山去吧。”老人道:“走得动吗?那就等明天烧完全退了再下去。”于是晚上那少年竟没有走,和石炫晔挤在一铺上睡。石炫晔说我刚烧过呢,别传给你了。少年道:“怕什么,我从小到大吃药多了,小小感冒对我早不起作用啦。”这晚石炫晔便想走也走不了了。
石炫晔的体质健好,第二天体温恢复正常,烧跑得无影无踪,伤口也没有发炎的症状。当下爷孙俩收拾东西,带他下山。
走过长长一段山坡路,搭船渡过江河,行经一片田野,再穿越一片竹林,才回到了村子。村子不算很大,二百来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穿着傣族服饰的,老大爷一家是个例外。房子多数是老古董的瓦房,一排一排的,错落有致,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直线。在这种古色房群中,稀稀疏疏傲然挺立的几幢现代楼房反而有打破平衡的不相称不协调。这村子给人的感觉并不富裕。令人出奇的是,它其实是一个沾靠城镇的村落。在它两里之外,耸立着一大片现代水泥钢筋的建筑。有高级住宅别墅,有厂房,有商店,街道公园娱乐场所一应俱全,汽车、摩托满街跑。这一贫一富的对比是更不协调的。
村里那几幢楼房其中之一就是属于老大爷一家的,所以他们算是风光之家。这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