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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连风点了点头,说道:“听过。”
宋之荞又给自己满上酒,喝了一大口,说道:“现在我可体会到这个‘鄙’字的意思了,这个字用的真是好呀!“
董连风问道:“怎样个好法?”
宋之荞干了杯里的酒,董连风为她又满了一杯。宋之荞左手支着脑袋,说道:“我老公的妈,我婆婆,这是‘食肉者鄙’。我们家里有一位阿姨,一天我下楼到厨房,看见她用面箩筛玉米面,我对她说‘面这么细了,不用再筛了’她说‘这哪行呀,才筛第一遍,大姐让筛三遍呢。’我以为她有特殊的用处,就在旁边看着。水开了,她将筛过的面洒进锅里。你知道面太细了,容易起面疙瘩,她拿起笊篱一捞,将面疙瘩捞起来,转身倒进了垃圾桶里。我一看立马火冒三丈,哪能这样糟蹋粮食呢,我上前抓住她的手说‘你怎么将好好的面倒了?’她说‘大姐见不惯面疙瘩,不捞出来,这粥可吃不了。’说完抖掉我的手,加了一句‘我在这家干了十几年了,大姐的规矩我都知道。’我问道‘你筛剩下的面怎么办?’她面不改色的说‘卖给收麸皮的。’我气得吐血。”
宋之荞将杯里的酒灌进嗓子,浇灭肚子里升起的火气。接着说道:“可怜天下吃不到面的人!我找婆婆说这件事,她鄙视地瞅了我一眼,说‘找你老公说去’我找我老公,他哈哈一笑,说‘老婆,你真可爱,为个面气得脸红了,筋也暴出来了,值当吗?就是一桶面也值不了你脖子上的一颗珠子!’”
宋之荞瞅瞅董连风,似乎等着董连风给她个答案。董连风看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宋之荞叹口气,说道:“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吧,现在我在家里吃个饭真是受罪,有时盼不得家里破个产,让他们饭也吃不上,看他们怎么办!人脑子里的想法真没办法改变。像我就喜欢敛财,我哥哥从小脑子里就想着‘跑’,不知想‘跑’到哪去,宋之蘅脑子里只有诗。”宋之荞有些喝高了,嘴里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倒。她又喝了一杯酒,举着酒杯示意董连风给她满上。
宋之荞接着说:“宋之蘅爱诗简直到了入迷的地步。有一年冬天下了雪,雪花‘唰唰唰’地从房檐上掉下来,我们一家人窝在客厅里,炉子的火焰欢腾着。宋之蘅念着诗‘大雪洋洋下,柴米都长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又念道‘不闻天上打罗橱,满地纷纷都是面’他反反复复地念着,琢磨着诗的意思。他笑了,笑了会又皱起眉头,愁容满面。我取笑他,又冒傻泡。我爸问裹着被子蜷在沙发里的哥哥,‘之荚,觉得诗怎样?’我哥哥眼都不睁下,只说了两个字‘悲辛’,我爸问我‘之荞觉得呢?’,我说‘好笑’,我爸摇头不语。我本来就讨厌诗呀,文的,也没放在心下。现在,那场景清清楚楚出现在我脑子里,好像特意排练给我一遍给我看似的。还是在自已家里舒服,我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董连风看宋之荞喝得差不多了,说道:“我们走吧,不早了”宋之荞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道:“今天喝得真开心,下次再一起喝呀。我请你。”
董连风笑道:“好。”董连风付了帐,两人走出了饭馆。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闪烁烁,热乎乎的风在高楼间兜转,混合着各种味道。宋之荞打了一辆的士,对董连风摆摆手,的士带着她溶进了车流中。
宋之荞没提起仇泽,董连风也没有,于是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出了这片繁华,董连风是有些不舍的,不舍得自己的表弟出走到一个只有经文的地方。他无能为力,生活中有太多的无能为力,除了他自己,他不能改变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思想。
宋之荚出海后,安心素专心的在剧院里上着班。排练,演出,看着台上演唱的人,她手里的二胡充满了生命力,她尽情的将每一种感情化成音符传递出去。音乐让人忘记孤单,让她将看望董连风的计划也搁置了。一天她浇着窗台上的花,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她想去看望看望朋友,但她改了主意,先不去看望董连风,她想去看望宋之蘅,听说他住在虎丘边上,她想念那里水边的美人蕉,和停在河里的船,她甚至想起那里一条街的婚纱,和千人石中间的那一棵洒脱孤逸的树,她还想看望田凌凌。想念一但冒了芽,就会疯狂的生长。她奇怪为什么她的朋友们都离她那么远呢,总要跨过千山万水才能到。
假也不好请,安心素下了决心非去不可,她整天粘着团长,苦苦央求,竟然被她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来。安心素开心极了,她将一件件裙子折好放进旅行袋里,洗漱品,一本书,手机,钱包都放进去。她买到动车的票,5个小时就能到。她将票从钱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确认了没记错上车的时间,又放回到钱包。像小学生放假一样开心,她又为自己的开心觉得难为情。她真得喜欢坐火车,火车总像要将她带到一个美好的地方,像穿越时空,从一个人的心里穿了过去。她在火车上的记忆总是最美的,像吃了一枚初春的樱桃,新鲜,甜蜜。
她找开衣柜,看着放在顶层的帽子。以前她不爱戴帽子,嫌麻烦又有些招摇,现在她喜欢,每年她都买帽子,各式各样的帽子,五颜六色的。将帽子带在头上,她觉得温暖又窝心。噢,爱情呀,你让人像中毒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沾上你的气味。
安心素不知道该选哪一顶,宋之蘅送她的那顶太秀气了,她的手指在帽檐停留了下,又滑了过去,那个绿色的缠着樱红丝带的,又和她带的衣服不配,黄色卷边的太普通,粉色的她厌烦了,那顶高筒的又箍的太紧,安心素竟有些犯难了,这么多帽子没有一个她可以戴着的!她的眼睛从一排帽子前溜下,最后只能合上柜子,戴上她日常的那一顶灰色棒球帽,至少头发可以扎起来,从帽子后面穿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别之蘅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花絮太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已满旧衫青。
宋之蘅学习木雕也是今年的事,他跟一位老师傅学的。那老师傅就住在离他一条街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店卖扇子,珍珠,和小挂件,当然也卖他手里雕的小玩意。没客人的时候他就搬着竹椅子在店外面雕刻,他的圆刀在樟木上一点点的刻着,形成一条条的线条,连成了生命的曲线。他的厨窗里摆着一个挂着肚兜的小子,一个低头弹腿的马,其他的都买出去了。他精雕细磨,每一个成品都圆润精美之致。
宋之蘅偶然看见老师傅坐在店外雕刻的,老师傅那样专注于眼前的木,连他用手抚掉木屑的做作都那样一丝不苟。宋之蘅被深深吸引了,他不敢走得太近,就站在远些的地方看着。他注意着老师傅拿刀的方式,落刀的方向,雕刻的深度,他一点点体悟着。他想象着那样一块木头在自己手里时,他会怎样构图。
他连着在店外看了三四天,老师傅招呼他了:“年轻人,喜欢木雕?”宋之蘅急步走上前去,笑着说道:“看见老先生在雕刻,觉得很有趣。”
老师傅指了指店里,说道:“搬个板凳过来,我给你讲讲。”宋之蘅一听,十分开心,他坐在老师傅旁边,认真地听老师傅讲。
宋之蘅很有天赋,很快的他生涩呆滞的刀头,越来越大胆而有力的向前推进了。熟悉了用刀的力度之后,他能刻出他心里想要的线条,刀随心走,形由意出。这是于写诗不同的本体会,但有一样的快乐,那种将美由无形化成实质的快乐。
练习了几个月,他也能雕刻出一朵花和简单的动物。安心素想让宋之蘅有一天雕一只花喜鹊送给她。
宋之蘅心血来潮想雕刻一只大公鸡,鸡有五德,文、武、勇、仁、信。他在街上四处转,看到谁家院子里的公鸡跑出来在门口散步,或是找虫吃,他就停在一旁在自己的速写本上临摹。但遇见这样的机会太少了,很少有人家养鸡了,有养的也都关在自家院子里。宋之蘅不好意思上前敲门,在门前等了半天,不见有鸡出来,他于是想到市场上看关在笼子里的鸡。市场上倒是有许多鸡,但那里又乱又吵,笼子里的鸡警惕的看着往来的人群,眼睛闪烁着惊惶与厌恶,完全没有街上的公鸡骄傲与闲适的神态。
有人来买鸡了,小贩一把拎住鸡脖子,将一只鸡从笼子里拽出来,那鸡在嗓子里呜咽着,翅膀拼命扑腾,小贩麻利的用绳子绑住它纤细坚硬的双腿,将它扔在地上,鸡直着脖子叫,还在地上挣扎,它的鸡冠沾满了尘土,它的眼翻着白,它已经预知它上断头台的命运了,绝望的看最后一眼天空蓝色的微笑。
在它上断头台前,还需被称一称,听一听人们商定它的重量与价钱。在它上断头台前,还来得及看一眼一旁拿着速写本的宋之蘅,将它的嘲笑与悔恨印在宋之蘅的脑海里。宋之蘅头痛而眩晕,他扶着太阳穴,遮着眉头上炽烈的阳光。那一股股臭羽毛的味道和血腥味令他呼吸困难,胸腔发闷。宋之蘅拿着画了一半的速写本,从那个地方逃了出去。
安心素直到坐上了火车,才打电话给宋之蘅。宋之蘅的声音喑哑,有气无力,但他的话语里透着掩饰不了的欢乐,安心素来看他了,比天上飘下来花朵还让他开心。堵塞在他双肺间的疼痛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他从心底感到快乐,像彼特潘飞起来一样快乐。
安心素下了车,按宋之蘅发在她手机里的地址,来到了他的小楼下。她站在还未开花的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树叶清新的味道。她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那是宋之蘅的房间。窗户打开了,宋之蘅坐在窗边向外望着。安心素对着他笑了起来,拎着包向楼梯走去。她没有注意到宋之蘅嘴唇的苍白,和两腮不正常的潮红。她只看见他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