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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里忽然间杂了异样,圆方半眯的眼骤开,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一侧林中,喉咙里随即咕咕两声低唤。容萧恍若不知,身体却朝着圆方翼下偎得更紧。几乎在她移动的同时,圆方长喙一开,立刻有炙焰自它喉中喷出,在半空中卷出炙热风暴,随即消散开去,留下烧灼的味道随风卷下山崖飘远。林中异动瞬间偃息,圆方转回头,复又半眯了双眼,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后头不远处,一棵参天大树枝桠间,缩头缩脑挪出白冠来,手拢在宽袖中抱在胸前,塌拉着一张脸牢骚:“不过几个末等小妖,也要弄出老大动静?这崖顶老树,千万年长成,就不怕一把火烧了可惜。”
容萧看他一眼,抬手捋了捋鬓边散发:“可惜两个字居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你这丫头——”白冠探身,横眉怒眼。
“老猴,”容萧自顾自打断他,“其实你家九殿下说过我一向只会自怜自艾、怨天尤人,只会将希望系在别人身上。”
白冠嗒嗒嘴:“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样本也应当。”
“可是皇甫说得不错,总有些事情,即便不想不愿做不成,也要逼着自己做一做。”
“那混账的话又如何听得!”
容萧笑笑,没有说话,仍抬眼看着远方天际。视线里,星月辉映如幻梦,树得万物清冷无害,令人轻易就想沉迷不醒。
“——其实我不觉得有多可怕,死亡这件事情。以前,有些时候会觉得不甘心,现在不会了。如果路已经走到尽头,就让它结束,何苦还要反其道而行之?做那样没有意义也不会有结果的决定,本身就违背规律。只是可惜,想归想,摆在我眼前的这条路,看上去总也不到尽头。不管我觉得多累多烦,它都坚定不移、自说自话地往前延伸,没完没了地延伸……我初中的同桌,两岁死了父母,在福利院长大,十岁查出白血病,住了一年的医院就不在了。那时候我就想着,怎么会有这样可怜的人,这样不公平的命运?现在看起来,如果可能的话,也许我跟他换一换,或许也算不错。现实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不会像做噩梦,醒过来就什么坏事都没有了。它最糟糕的是,永远也不能醒。”
白冠一副惊吓不已的神情:“你这丫头,脑壳坏了?怎么突然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容萧没有回头,却抬手在两眼间鼻梁上用力挤压几下:“我也不知道,脑子里乱得很,挤得发昏,也就没顾得上去管你是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这个问题。”停了一下,又道,“老猴,我真想上轩辕山去看看。”
白冠先是一愣,继而一惊:“你?去轩辕山?”说着从树上跃下凑过来要去摸她额头,可惜还未碰到便被圆方扭头喷出一点火焰逼开。他先是吓了一跳,继而恼怒暴走,揪着圆方一揣羽毛就要动手,不及防圆方一挥翅膀将他扇出去老远。他借势在半空几个筋斗,落在另一侧伸出山崖的树枝上,歪头看着容萧:“丫头,这话说说也便罢了。轩辕山上一只虫儿也能要了你小命。那小祖宗临去可是放了话,要是护不住你,我们几个也没命。老猴修炼不容易,你可别起折腾的心。九殿下既让你等他回来,你好生等着便是。你只管安心,那小祖宗手段你难道还看得不够,十个天宫也不够他闹腾,迟早又被赶下来。”
容萧勾勾唇角:“等到我老死那天?”
白冠一愣,抹了抹脸欲言又止,半晌,憋着声音挤出一句:“你与他——本也不是一路……”
第一百一十章 福祸相依
容萧回头看他一眼,转身朝前走了几步,眼看着脚尖便悬空了。崖下有风卷来,吹得她身上衣袍鼓起,仿佛要乘风而去。她目光下垂,看着白冠豢养的几个小妖在崖边忙得团团转,片刻间围成一张网,等着她万一没站稳跌下去好接住。看了看,她朝着一个招招手,那小妖先是一惊,然后一愣,好半天醒过神,一脸笑地飞上来,挨在她脚边乖顺如同猫儿。
“可那轩辕山,又岂是你能去得了的?”白冠又道,“一个五殿下便已吃不消,何况天宫千军万马?这么着去轩辕山,便是自家去找死!你若是不想活了,法子多得是,何苦这般费劲!老夫帮你一把,顺带得了宝贝,也不算暴殄天物。”
“当真要?”
“……屁!”白冠暴跳,“小混蛋是存心要找老夫的不自在是怎地?”
容萧哈哈笑起来,笑到累了,捏了袖角擦去眼角泪水。
“轩辕山,一时半会儿我是没法子去的,老猴你慌什么?”她喘着气道,“不过就这么呆呆等着,我也做不到。何况很多事情,我喊停,它们也不会停,既然这样,就只有跟着朝前跑。”
“跑?那你倒是要跑些什么?”
“让想杀我的人,不要杀得很容易。”容萧吐口气,“就算是死,也要使劲蹦跶几下。命是我自己的,能拽在手里一刻,就拼命拽着,直到实在拽不住,也能放得洒脱。”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仿佛手中撑举着什么看不见的重要物品,“如今我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该放着发霉,好歹也要试上一试。”
白冠呆呆望着容萧,呐呐嘟囔一句:“小混蛋脑袋被砸了,怎地越发傻?”他搔搔头,忽又一叹,“这折腾性子,却是越发像那小祖宗……老夫这条命真真是要毁在你这俩小祖宗手里头了……”
……
……
皇甫晋再次进山来,是五日之后。容萧正和青莲一起,同几个精怪小妖搭手修茸那晚垮塌的院墙最后几处地方。远远看到皇甫的身影,院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扑腾,眨眼间便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墙边。倒是窝在一旁酣睡的圆方针刺一样地跳起,怒火冲天地冲着落在院子里的皇甫喷烟。
“康儿!”容萧抢上去拦着它。身前几步之外,皇甫臂中搂了个孩童,身后还跟着一头体型很大的雄鹿,“孩子还给我!”她想要冲过去,被白冠扑过来拉住。
“我今日可不是来打架的。”皇甫笑得月白风清,折身将穆康放在雄鹿背上,任它驮了孩子几步走过来。容萧迎过去将穆康抱在怀中,低头看着那头雄鹿。它体侧有道伤口,头顶一支角也只剩了半截,一双眼柔和亲切,映着她惊惶的神色。
“……子车?”
雄鹿点头,然后毫无预警地重重倒下地去。
“子车!”容萧惊喊一声,屈膝跪下,看着变成了麋鹿的子车眼中渐渐黯淡的神采。
“他内丹毁啦,撑到这里已是勉强。”皇甫道,见容萧闻言猛然抬头看过来,随即摊手,“可别错怪了好人,这次可不关我事。你反而要谢我才好,若不是我,它连撑到这时也不能。”
涂修阳过来,矮身察看了片刻,对着容萧点点头,退开。
小穆康从容萧怀中滑下来,靠着前肢趴在雄鹿肚子上,一言不出,大眼里却有泪水颗颗滚落,顺着鹿皮流出一道湿痕。容萧心中一扭,强抑着稳住呼吸,抬手贴在雄鹿颈中,渡出龙魄精元,但即便莹白光芒笼罩它全身许久,也不见起色,眼看着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要熄灭。她咬牙,屈指揪住它颈中柔软毛皮,哑声道:“告诉我谁做的?”
雄鹿动了动,好像试图抬头,最后却只是嘴唇开合了一下,随后脱力,断了呼吸。
容萧僵着身体,眼睛刺痛,只觉得冷。
“谁做的?”她又开口,一个字一个字,抬头看着皇甫。
“我既然将他们救下来,不管是谁做的,自然也不会再有命活着。”皇甫对她眼底的情绪翻涌视而不见,淡然道,“我早同你说过,如今外头乱得很,你这同伴修为不高,要护着这孩子,又爱管闲事,出事也是寻常。好在这孩子算是护住了,也不枉他拼了一条性命。”
容萧仍旧放在雄鹿颈中的手颤抖起来,被莹白光芒笼罩着的雄鹿,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怎么?”皇甫轻轻一笑,“不过这样你便受不住了?看来我那日同你说的话,你是不曾听进耳中去。曾经追随宣武军的修道之人,有许多比他遭遇更惨,你可要我将知道的一一说给你听?不过也不忙,你迟早也会看到。不止这鹿妖,你身边的这些人,那小鲤鱼,这小孩,还有老猴,那位大夫,有一日也会在你眼前——”
“住口!”容萧冷斥。
皇甫笑出声来:“怎么连听都听不下去?你便只愿做个缩头乌龟,以为不听不看,便什么也不会发生么?容萧,怎么初见你那时,你并不是这样?”
“我是怎样,你又知道多少?”容萧收手,慢慢起身,看莹白光芒散去之后,清晰映在眼前的雄鹿尸体一点点虚化,最后散做烟尘,消失在风里。穆康一脸的泪水,仰了头看着半空,嘴瘪着,小小的身体,可怜的神情……容萧狠狠闭眼。
“那倒不多,不过足够了。”皇甫终于也敛去了笑,目光变得冷冽,“九殿下这般看重你,原本并非坏事,但以你这样的能力身份,便成为重负。不管你愿不愿,你都没有了退路。那些不愿与天宫为敌的话,说说也便罢了,如今你本也没有与之为敌的资本,但你应当不愿如同方才那样眼睁睁看着同伴因为你的缘故丢掉性命却束手无策吧?”
“即便如此,也不见得就要同你合作。”容萧矮身将穆康抱起,揽在怀里折身就要离开。
“容姑娘,我如今算是你一个强援,不好好利用而置之不理,实在意气用事。”皇甫在后头慢条斯理道,“其实你明明心里已有打算,不过是对我有偏见罢了。我已说过,你我用不着勉强装做推心置腹的知己同伴,只是利益相通、各取所需而已。不过若当真需要点什么定心的话,我倒是可以向你承诺,除非有一日我也成了天宫拥簇,否则我不会与你为敌。”
“对一个手上沾过我自己血的人,听到这样的话,我心情还真是好。”容萧站在房门口,一脚踢上了大门。
……
……
月上中天,空气里夹着清雅花香,令人心绪平和。容萧哄睡了穆康,站在院中仰望天上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