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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绾没有立刻接话,嘴角浅笑依然,一双美目静静望着容萧,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道:“野草?呵呵——受教了。”顿了顿又道,“但错了便是错了,虽然悔之晚矣,不过只此一回。我说的羡慕殿下,也是实话。”
容萧挑眉苦笑:“我哪里敢跟公主攀比?公主天潢贵胄,该是我羡慕公主才是。我如今有恃无恐,才敢坐在这里大放厥词,说到底,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花绾移开目光,望向远处:“以前我自认已足够纳言兼听、谦虚谨慎,经了这一回,才明白自己还是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只是身份地位所限,真正要做到心中所想,即便我愿意做,恐怕身周也多有保留隐瞒。殿下提点得是,我果然还是自视过高,若是放不下身段,有些道理,一辈子也不会知晓。”
看着花绾明明还带着稚气的五官,却说着这样明显听得出谦逊的话语,容萧再度生出感叹,却听见花绾忽然话锋一转:“若是换了身份地点,我却是真心愿同你结交。”
“可惜我若是换了身份地点,恐怕却是连得你一眼停留也不可能。公主思虑太多,可是容易长皱纹变老的。”容萧揉了揉眉心,“公主今日登门,总不至于是要来招揽我的吧?”
花绾神色间有什么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淡然笑颜:“若果真能招揽,于我大梁,于天下,却是大大的好事。”容萧缓缓抬眼。花绾却已转而道:“不过你我皆知此事已断无可能。殿下既已选了秦国,从此与我及梁国,便是对手了。”
“在秦国腹地,只身登我府门,语带挑衅,”容萧浅笑,“公主是来下战书?”
花绾轻笑出声:“殿下说笑。对手,并非敌手,何必鹬蚌相争,让他人捡了便宜?花绾今日登门,只为祝贺殿下册封之喜,不过也涎着脸,烦请殿下将我国国书奉呈贵国皇帝陛下。”
“既是国书,直呈上去便是,何必拿给我?”
“殿下方才还说不必绕弯子,叫我有话直说,”花绾突地婉然一笑,仿佛又是初时跨进厅门那个娇憨的少女,“我说了实话,殿下偏要开始绕弯了。”
容萧看着她花一样的笑靥,点点头:“这倒是我的不对了。”伸手接过宗典递过来的锦书。见她接了国书,花绾也不再多话,简单对答几句之后,随即起身告辞离开。容萧坐在原位,换了只脚撑在椅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发呆。
“求和?”一旁阿笑婆婆自南梁国书抬眼,“来得好快。”
“嗯。”容萧顺着接道,“我这个时侯,有什么和好给她求的,不过是来试探一下,顺便缓缓兵而已。”
“好在还清醒着,”白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还当你变了个小子模样便被那公主迷了神智、不分东南西北了。”
容萧不理,吐了口气在椅中摊直了身体:“这个小姑娘吓人得很,我斗不过她。”
阿笑婆婆掩嘴笑起来:“这位公主打心眼里不喜欢你倒是真的。”
容萧叹一声:“她打从第一眼看见我,就没把我当回事,这句话她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搀的。”
……
……
次日上午,那份容萧只是略略扫过一眼便丢开的梁国国书,摆在了御书房的书案上。小皇帝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偶尔悄悄抬眼偷看一下御案前的贺宣和容萧。
贺宣手中还有一份册子,已翻到最后一页。片刻之后,他合上薄册,转手递给小皇帝,示意他读一读,回身静立许久,叹口气:“南梁这位公主,实在是南梁之幸——却也是秦魏之幸,幸而只是生做公主,若是皇子,恐怕今日天下已尽归梁姓。景钰在世时,南梁曾遣使至我朝求亲,只是那时这位公主实在年幼,景钰笑言若真的定亲,岂不是陪着小娃娃扮家家?随后不久秦魏交战,此事便空置下来。”
花绾十年前不过五六岁,在十六七岁的少年眼里,的确不过是个奶娃娃,无趣又麻烦。韩景钰这样的反应,也是可想而知。听着贺宣说话,容萧也仿佛看见那个少年,飞扬的眉眼,还有笑容挂在嘴角时,眼底逼人如炙阳的光彩。
“南梁此刻请和结盟,”贺宣视线落到书案盟书上,“自然是有所顾忌,但南梁向来兵强将悍,只凭国力,秦是下风。天下之争,任谁也不会善罢甘休,若两国之战不可避免,还需早作准备。不过这时梁国的和书,于我国,倒也是好事,否则这时若要开打,我国倒有些捉襟见肘,被动得很。”
“王爷的意思我明白,“容萧点头,“不只是梁国,另一边还有北魏、东齐,更何况,即便以武力统一天下,要四海齐心永不再起战祸,也并非是一蹴而就的事。少则也要数年之久,才能让原有国界模糊融合。不过我也没本事操心这些,还是王爷烦心就好,我只管尽我所能,交还王爷一支强大的军队、一个不生外心的朝廷。”
“万物间,最大的变数,无有其他,唯有‘人’这一物。你行事之时,还需注意尺度分寸,一味打压,并不能长久。”
“总要有人黑脸有人白脸。”容萧笑笑,“我做个恶人,给糖吃的事情,就交给皇上和王爷了。”
贺宣却是一愣,面上动容,片刻才道:“你这孩子——”
“王爷不用说,”容萧打断,“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现在说不淮,可是难保哪天还是要离开的。这里的事,还是交给这里的人打理才是长久。”
贺宣眸光暗沉,良久叹息:“总归还是我亏欠你了。”
“王爷多虑,”容萧一笑,“若我不愿,如今也没人能强迫得了我。”
贺宣看着她,良久又是一声长叹。
很长时间,两人不再说话,却是小皇帝换了手中的书册,另举着南梁盟书问道:“叔公,等到天下一统,却又是该谁来做皇帝?梁国有皇帝、魏国有皇帝、齐国有皇帝,还有朕,可是皇帝本只该有一人来做,那该是谁?朕还能做皇帝吗?”
“这件事,我也趁着这机会先跟王爷说明白。”容萧道,“天下一统之后,自然也就没了国别,没有秦人、没有魏人,也没有梁人、齐人,在我看来,那个位置谁来坐,该是能者居之。”她看着小皇帝,“陛下要做天下共主,就该好好努力。这个天下,并非打下来就是陛下所有,若有比你强大能干的人,你便是不放手,也会被人抢走。”
小皇帝眉头微蹙,渐渐绷紧了腮骨。
“在那之前,”容萧侧头看向贺宣,“我答应了王爷,所以这天下若是由我来拿,自然就是先拿给秦国的。”
书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接着有宫人隔了门低声奏报说时辰已到。容萧拍打了几下身上礼服,皱眉道:“到了这个时候都还没变回来,王爷要不要考虑看看请皇上赐我个别的名号?一副男人的模样当公主,说来我自己都好笑。”
“只怕换了名号又变回去了。”
容萧叹口气,点头:“也是。”
午时正,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容萧一身王公华服冠冕,在秦国百官和各国使者面前,接过小皇帝赐封的诏书和身份名牌,以布衣之身,做了秦国长公主,与摄政王携手辅政。北魏赠黄金万两、奇珍无数,同时数日之后,撤军秦北疆平安城。
六月中,明月领新建宣武右军,平定孙太师余党叛乱。七月十五,阿笑婆婆在一众这妖那妖半现原形半失神智的几个时辰里,丝毫未受影响,更率众化解京都内自容萧接管禁军后最大一次风波,自此之后,秦国上下,渐渐归一。
第一百三十章 谁是无辜 谁是大善
秦宫花园,容萧倚在廊下,看阳光透过头顶大树枝叶,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影,因为风起树枝晃动,光影也跟着移动,好似欢快起舞。不远处,小皇帝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在凉亭中读书,即便这边白冠蹲在树上,时时摇了树枝抖下叶片,扰得树下人参娃娃不停仰头叫骂,闹腾一片,也没能让他自书册里分心,小小的脸上一双眉紧蹙在一起,脸颊有些泛红。身旁服侍他的老宫人满面不忍地替他轻轻擦拭着额上薄汗。
这些日子来,小皇帝很是刻苦,习文练武,每日的功课都排得满满,仿佛有什么在身后紧追不舍,让他不敢轻易松懈。这样的勤勉,反倒是旁人看得于心不忍。然而既已身处帝王之位,松懈放纵,便等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他小小年纪,恐怕早已懂了许多本不会懂的事情。
容萧表面上没什么,其实心里每次见到都忍不住酸涩。另外那个时空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无忧无虑,只知玩乐,眼前这个,却已这样自律老成。羡慕帝王地位权势的人,往往不去看其身后的苦痛。没有身处其位,便难以体会其间滋味,不过权势的诱惑,也往往令人漠视了背后的艰辛。
“公子。”阿笑婆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后一杯清茶送到眼前。容萧抬手接过来,捧至嘴边轻抿。这次异生着实强悍,她始终保持着男儿身,就连一向只唤“姑娘”的阿笑婆婆也改了称呼。当然这样的身体,的确要方便许多——只要抱持着生理卫生知识科普的眼光去看待某些部位就好。只是每次阿笑婆婆唤她“公子”时眼底不加隐藏的笑意,让她着实无奈。这位修行了几个千年的老妖精,偏偏如孩童般难见忧愁。
——亦或者,正因为见证了那样多的沧海变迁,才能真正的这样处之淡然。
“说起来,还不曾好好谢过婆婆这些时日来的相助。”容萧回身,自桌上盘中拿了一块甜点就着茶水吃着,“若不是婆婆和明月你们,我还不知能做些什么。”
“不敢当。”阿笑婆婆微笑颔首,“何况我们也是有各自私心在里头,如果真要谢,倒叫人羞愧了。”
“私心谁没有?”容萧咽下嘴里的东西,“一码归一码。”喝了口茶水,又道,“王爷还在同那几个大臣议事?”
“是。毕竟战端一起,非同儿戏,他们谨慎迟疑些,也是情理之中。”
“唔,也难怪,眼看着秦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种下去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