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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皇室常常明里暗里议论李氏的出身,说什么到底不是大家闺秀,不是系出名门,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没教养。
这些话慢慢当然就传到了李氏的耳朵里,可是李氏也拿人家没办法,只好拿家里的下人出气,拿赵元份出气,敲敲打打本就是她一贯的作风,被人指摘评点之后,李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变本加厉起来。
李氏最恨人家拿她的出身说事,如今蓝田郡主偏偏要拿她的出身来打击她,气得她七窍生烟,大声说道:“好,既然今天要讲出身,索性就撕破了脸说个明白。我承认我娘家的出身比不上很多人,可是郡主你也不要忘记,大家叫你一声郡主,无非也是因为先皇要收买天下人的心。成王败寇,这要在以往,郡主?哼哼,天晓得你这个前朝公主还有没有命活下来。”
李氏这话又把赵宋皇室同后周柴氏之间的旧疮疤揭开,蓝田郡主气得使劲喘着粗气,胸口大起大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扶之者众也。王妃也会说我是前朝的公主,我这个前朝公主能安享富贵,儿孙绕膝承欢,全都是因为太祖太宗两代皇帝仁爱,给我们柴家后人生路,所以王妃你刚刚的假设根本就不成立。如果王妃硬要从本朝追溯回前朝的话,我们这里坐着的一家人的身份只会更加尊贵,而王妃你的出身也只能更加低微。不过,我想,人活着,不但是讲出身的,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仁者之心。我一个妇道人家,今天本来不应该搬弄口舌说这么多,但是我还是要说一个人尊贵与否并不是说他是不是出身于富贵之家,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没有一颗仁爱之心,有仁爱之心方能有容人之量,方才懂得敬畏和宽恕,方才懂得人活着有比身份地位富贵荣华更重要的事。太祖皇帝和孝章皇后正是因为有这样一颗仁爱之心,所以才以百姓为子民,善待我柴氏宗族。如果太祖皇帝只求富贵,当年他已贵为天子,大可以将我柴氏一族满门抄斩,说到底太祖皇帝做天子不只为求富且贵。话说到这儿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后辈,虽然我不应该搬弄口舌,但是如果我这个长辈说些做人的道理,你们这些后辈如果还懂得些人伦纲常的,总归应该好好听着。”
蓝田郡主说完之后,她的两个儿子和媳妇、永昌郡主和马鸣都连连称是,说:“谨记娘亲教诲。”
赵元份也笑着说“柴姐姐说得是。”
卫氏也带着笑说:“郡主所言极有见地。”
李氏哼了一声,说:“这么多年了,难得听到郡主的雄辩,郡主真是好口才。只不过呢,郡主搬出太祖皇帝来也没什么用,太祖皇帝呢,我是没见过,不过依我想,他和先皇是亲兄弟,先皇我是见过的,先皇面前,我也是这样,先皇都不管我,哪又轮得到郡主你出来教训我!”
李氏已经完全不留情面,说完,气鼓鼓地对赵元份说:“好心好意来给人家过生辰,你看见了吧,人家根本不领情,端出前朝公主的架子,又搬出先皇来压着咱们。咱们还不赶紧走,在这等着受气吗?”
赵元份已经十分尴尬了,哪想到李氏又说出这样一番话,脸上更加挂不住,对蓝田郡主说:“柴姐姐,今天真是失礼了,大好的日子,真是对不住。改天元份再来向柴姐姐你陪礼道歉,今天我们夫妇这就先行告辞了。”说完拉起李氏就要往外走。
李氏扯住赵元份,说:“急什么。”说完又转过头来,对马鸣说:“马大郡马,你可别忘了把太学后街的宅院的房契找时间给我送过来,我们王爷是使了银钱的。”
赵元份哭笑不得,说:“你呀,快跟我走吧。”说完硬拽着李氏离开了水阁。
李氏一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水阁里的气氛也早被李氏搅得变了味。
过了好一会儿,卫氏才叹息着说:“这真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了。”
永昌郡主这时眨着眼睛问道:“应了什么老话了,五婶婶。”
卫氏看了看永昌郡主,说:“什么话大家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说出来呢。”
永昌郡主又眨了眨眼睛,说:“什么心知肚明啊,我就不知道啊。郡马,你知道吗?”
马鸣心想,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古人的老话,就冲永昌摇了揺头。
永昌郡主说:“不光我一个人不知道啊,你们看郡马他也不知道。五婶婶,到底是哪句老话啊?”
卫氏只是笑,并不回答永昌郡主的问题。
永昌郡主于是看向蓝田郡主说:“娘亲,到底是什么话嘛。”
蓝田郡主看了看卫氏,说:“就安静了这么一会儿,就又憋不住了。什么话,自然不是什么好话,不知道就算了。”
永昌郡主不依不饶地说:“不嘛,永昌要知道。五婶婶说心知肚明,问题是永昌心也不知肚也不明,永昌要知道。”
这时永昌郡主的二嫂忍不住说道:“哎呀,王妃是说‘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
永昌郡主的二嫂话刚说完,她丈夫就瞪了她的一眼,说:“就你话多。”
永昌郡主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话呢,没意思。”
苏雪奇坐了这么久,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郡主,我有些不舒服,这就回去了。今天是郡主生辰,我走之后,你们一家人再尽兴吧。”
蓝田郡主看苏雪奇要走,说:“急什么,如今就剩下我们这些自己人了,我们大家再耍过。”
苏雪奇站起身福了一福,说:“明天学堂还要上课,我还没有准备孩子们的功课,我还是就此告辞回去吧。”
永昌郡主也说:“苏姐姐,你别走啦,我们都还没有开席吃寿酒呢,你就走了,那多没趣啊。”
苏雪奇看了永昌郡主一眼,跟着又看了看马鸣,说:“不了,我还是先回去了。来日方长,改天我再到小郡主府上去看你——们。”
说完,苏雪奇冲众人一礼,然后对卫氏说:“王妃,请代我向王爷和红玉转达我对他们的挂念,也请景和宫上下节哀。”
卫氏笑着说:“你有心了。有空来景和宫玩。”
苏雪奇看了众人一眼,转身就走。
马鸣在后面喊道:“表姐——”
苏雪奇转过身来。
马鸣看了看苏雪奇,说:“慢走。”
苏雪奇决绝地转回身,大步离开了水阁,心里想:“今天真是滑稽,我是干什么来了?”
苏雪奇出了蓝田郡主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感到一切都很无趣萧索。马鸣、永昌、赵元份、李氏、蓝田郡主、卫氏,所有所有的人,所有所有的事,都很没有意义。苏雪奇忍不住质问上天,何以要把她丢在这个荒凉的世界,看着人们无谓的表演,自己也徒劳地跟着做无剧本的演出。
苏雪奇感到无边的寂寞将她包围,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苏雪奇想起马鸣在她临走前的那一句“慢走”,想起马鸣和永昌郡主藏不住的卿卿我我,苏雪奇知道,她真是成了名副其实的表姐,爱原来真的是可是培养的,青春果然是无敌的,一夜夫妻就可以改变很多很多。
苏雪奇觉得她彻底输了。在这个时代里,她成了最孤独的一个人,形只影单,茕茕孑立。苏雪奇感到很害怕,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赵元杰正伤心于红玉的小产,赵元份正尴尬于李氏的少智,蓝田郡主正忙着保护她的女儿,而她的女儿永昌正忙着和新婚的夫君交颈缠绵,就连对门丁家三口人都在忙着孕育新的生命,期待着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和不幸,只有她一个人,对着一间空屋、四面墙壁,一天两天三天地过日子。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苏雪奇的眼眶中流了下来,滑过脸庞,咸咸地流进嘴角。一颗泪引来两颗,两颗泪引来三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雪奇终于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天渐渐黑了下来,屋子里也暗了下来。苏雪奇坐在床上,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肚子早就叫个不停了。
这时,就听外面有人拍门,苏雪奇坐着不想动,心想,反正丁家会出去应门的。果然,不一会,就听见韩氏掀了门簾子出了屋子。
苏雪奇坐在床上,回想白天见到马鸣的情景,每一个镜头里都有永昌郡主。苏雪奇越想越难过,正在郁结难抒呢,就听韩氏对着窗问:“苏姑娘,你睡下了吗?外面有位大爷说是找你。”
苏雪奇本不想应,索性假装睡下了,但是想了想这样做究竟不好,于是回答说:“哦,还没呢。是谁找我啊?”说着坐起身,从屋里走出来。
苏雪奇来到院子,夜幕之中只见韩氏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穿圆领长衫,浓眉大眼,面阔耳肥,十分眼熟。
苏雪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来人上前一步,笑着说:“两年不见,妹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雪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上前一步说:“二哥,你来了。”
(七十)不吐不快
没错,乘夜色而来的,正是耶律远山。
苏雪奇激动得拉住耶律远山进了屋,亮出火镰把桌上的油灯点着。耶律远山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苏雪奇,说:“妹子,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妹子你怎么会瘦成这样?”
苏雪奇见到耶律远山,从心底里高兴,她眼泛泪花地说:“二哥,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耶律远山看着苏雪奇说:“妹子,看你这么瘦,二哥真是心疼。你和二哥回草原去,二哥用草原最好的羊肉和牛奶把你养胖。”
苏雪奇破涕为笑,说:“二哥,我可不要当猪。”
耶律远山哈哈大笑,说:“草原上可没有猪,牛羊倒是成群,骏马也有得是。”
苏雪奇伸手擦了擦眼泪,笑着对耶律远山说:“二哥一向可好,怎么有空来汴梁了?”
耶律远山笑着说:“有事,所以就来了。再说二哥也两年没见你了,在草原常常记挂着妹子你。”
苏雪奇忍不住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二哥,还是你最好。”
耶律远山看苏雪奇眼睛里转着泪水,小脸瘦下去,比两年前憔悴了很多,心疼地说:“妹子,你瘦得不像样了,这要是在草原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