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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皇城里有几十个宫殿,澄心堂、柔仪殿、凤栖殿,苏雪奇都去过了,画栋雕梁,金粉涂墙,苏雪奇仿佛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衣香鬓影,吹不断的笙萧,旋不够的舞腰,歌韵琤琮,莲步轻移,鱼贯而立的宫娥,扶疏婆娑的花木,说不尽的风流,安排不尽的富贵荣华。
如今,鱼贯的宫娥都不见了,只有不多的几个宫女和寺人,留在这座冷清而华丽的宫院里,陪时光老去。宫殿是华丽,但转角无人处就是蓬草,大殿外面的确宽广,但只有燕雀跳来跳去,青石板的缝隙处,东一处、西一处的草肆无忌惮地疯长着,结的籽厚实旺盛。越往里走越冷清,不少地方生满了青苔,苏雪奇小心地挪着步子,掌握着身体的平衡,一不留神,又看见一地的鸽子屎、蝙蝠粪。
苏雪奇揺头叹息。
长生跟在一边问道:“姑娘叹气什么呢?”
苏雪奇回答说:“我感慨这里的富丽和萧条。”
长生哦了一声。
苏雪奇又揺了揺头,她已经意兴阑珊了。
在江南进入湿冷的冬季之前,苏雪奇忙着在升州来来回回的逛,也不知道是从南唐皇宫回来后,带回了伤感,还是怎么的,苏雪奇再看升州,心情完全变了。
升州的确是有很多寺庙,但是仔细看看,寺庙总带着些哀伤。再看大街小巷,更是一副残旧相。按说千年古都,旧些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升州不只是有些旧,关键是认真用心地看,就会发现,这里到处都有疮痍之色。譬如莫愁湖畔的人家,为什么门口的墙角会少了一块?再比如秦淮河边,为什么有一大片废弃的屋宇?好好的屋梁横在地上,窗棂纸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还有,乌衣巷口那儿的井边怎么生满了青苔,好像很久也没有人去打过水了呢?对了,还有驿站边上的那块空地,为什么有那么多碎琉璃?差点忘记了,上次去升元寺,苏雪奇还看到一座烧焦的房基,据小沙弥悄悄地说,听慧字辈的师兄讲,那里原本是一座十多丈的高阁。苏雪奇当时还问是不是走了水了,小沙弥就阿弥陀佛不肯说了。
苏雪奇在升州住得越久,看到的残旧之景越多,心中的疑惑也越多。苏雪奇再看原来那些有禅性的老百姓,便就不再觉得他们与世无争了。比如水边那个正在漂洗衣服的阿婆,好像隐隐有哀戚之色;再看那个赶着炭车的老翁,拖着一条瘸腿,很艰辛的样子;还有包蓝头巾的那个妇人,为什么走路的时候遮遮掩掩、躲躲闪闪?
苏雪奇问长生,长生支吾着不说。苏雪奇的疑惑变成了疑心。
苏雪奇自己出去闲转,看到小桥流水,晴空白云,弯腰的柳树把头伸进水里,几只燕子在树缝里飞出飞进,简直是一副写意画。
水边有几个女人在槌洗衣服,苏雪奇走过去,蹲下来,和她们闲聊。
聊着聊着,苏雪奇和几个女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女人们问:“小娘子不是建康人氏吧?”
苏雪奇笑着回答说:“不是。我是汴梁人。”
几个女人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一个个都不再出声。
苏雪奇明显感觉到女人们对她的抗拒,心里的疑惑更浓了。苏雪奇干脆直接问道:“几位娘子,为什么都不说话了呢?”
女人们还是不出声,这个看看那个,那个看看这个,然后低下头不停手地槌起了衣服。
苏雪奇看女人们不说话,就追问道:“几位娘子,难道我刚才说错话了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苏雪奇一个一个朝女人们望过去,终于有一个年长的老女人忍不住说道:“小娘子你没说错话,错就错在你是汴梁人。”
苏雪奇大惑不解,问:“我是汴梁人怎么了?”
老女人幽幽地怨道:“我们建康人最恨的就是汴梁人。”
苏雪奇脱口问道:“为什么?”
老女人要回答,一个女人横眉说道:“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汴梁没一个好人!”
苏雪奇听女人们口中提起汴梁人,恨忿不平,知道问题出在汴梁上,于是说道:“其实我也并不是真正的汴梁人,我是从陇南到汴梁的,在汴梁住了一年而已。”
女人们听苏雪奇说她不是汴梁人,脸上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刚刚回答苏雪奇问题的女人就接着说道:“难怪嘛,我就觉得你也不太像北方人。”
苏雪奇不置是否地笑了笑。
老女人接着说:“要说起我们建康人对汴梁人的恨,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想当年宋军和吴越军入城后,除了国主的宫城没进去,我们老百姓,不管是住蓬门荜室的穷人家,还是朱门大宅的官宦人家,宋军都破门而入,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祸害谁就祸害谁,稍有反抗,横刀就杀。可怜我阿爷,舍不得他的棺材本,扑上去护住,就被宋军一刀从头劈下,血噗地一下子流出来,淌得满地都是,然后那个宋兵抬起脚来,把我阿爷的尸体踢到了一边。我阿爹见了,要和宋兵拼命,几个宋兵一齐上来,把我阿爹砍成了血人。我和我兄弟在一边吓得哇哇哭,阿娘一边哭着抹眼泪,一边过来搂住我们兄妹两个。整个建康城生灵涂炭,不只是我们一家,有一家算一家,几乎无一幸免。
老女人越说声音越哽咽,说到最后满脸悲忿。
苏雪奇听得浑身发冷。她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有。苏雪奇还以为北宋之于南唐,虽然有战争,但到最后也算是和平交接,谁曾想原来一样是说不尽的凄凉。覆巢之下无完卵,颠扑不破的真理啊!
又一个女人说道:“我听我娘说,我叔父、我舅父,还有我堂姑母,都是被宋军杀死的。我娘还说,我舅父那时只有三岁,还流着鼻涕,含着手指。我们建康城家家户户,都和汴梁的赵宋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
苏雪奇听着这切齿的仇恨,浑身一哆嗦。
升州城的百姓们当然有权力有资格憎恨赵宋皇室。如果换成苏雪奇,她也一样会恨,灭国毁家杀亲灭祖绝嗣,还有什么样的仇恨能比这些更大更深!
苏雪奇的理想在一瞬间轰然坍塌。
苏雪奇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走开。默默中,苏雪奇越发看到升州的残破。不远处的一段墙是坏的,缺一块垛;右手边的那个房子,房顶长满了高高的草,门口几乎被荒草埋住了;前面拐角处,坐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
一声鸦叫,啪——地一滩鸦矢差点落到苏雪奇的头上,却掉在了苏雪奇的脚面上。苏雪奇皱了皱眉,在路边拔了些草,把鸦矢清掉。
苏雪奇有点失魂落魄,街上行人不多,也都好像有些失魂落魄。苏雪奇的心情变了,眼中所见完全和之前不一样了。
苏雪奇有点忍不住想,这都是赵室皇族造的孽,果然到最后,历史还是惊人的相似,一如继往地露出它狰狞的面目。改朝换代永远伴随着流血和眼泪,再多正义的借口都改变不了血腥的本质。最可怜的是老百姓,永远是兵燹中的受难者。
苏雪奇回到驿站,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苏雪奇突然想起她生日的时候赵元杰送她的那两块后主李煜的徽墨,是战利品是错不了了。想想也是,连李煜的女人都做了赵匡义的战利品,更何况区区几块徽墨,又何止是几块徽墨!成王败寇,自己尚且不保,更遑论女人和财物!
强盗往往面目可憎,可超级大盗却不一样。他们举止有据,品味高雅,谈吐不俗,再加上显赫的权势和用之不竭的财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富贵之气、高尚之气。庄子早就说过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庄子还说,大盗盗国,中盗盗德,小盗盗财。赵宋就是盗国的大盗,苏雪奇看到的是翩翩儒雅如赵元杰,温润恭让如赵元份,亲和礼下如皇帝赵恒,他们都是大盗的子孙后代,也都是人中的龙凤,若干年后,谁还记得他们和他们的子孙的父辈和祖辈手上沾满了鲜血?
苏雪奇坐在床上,打了个激灵。这么想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这样想下去,苏雪奇以后可怎么继续面对这些人啊。
苏雪奇忧郁了几天。升州已无可留恋。但秋风乍起,寒潭深影里,江南的天气也渐渐凉了起来。
苏雪奇和长生商量之后,决定趁着冬天还没来,赶快离开升州,再往南去钱塘。
苏雪奇和长生到了钱塘后,投驿站住下。钱塘果然和升州不一样,处处都看得出富庶繁华。苏雪奇在钱塘大街上看出了安居乐业四个字。果然吴越和当时的后周、宋朝廷交好,所以吴越的老百姓受益没有受到战争的侵袭,整座城池固若金汤,城内参差十万人家,湖山掩映,烟波浩渺,江上扬帆泊浪,一派生机。与升州相似的是,这里寺庙林立,到处是宝塔、经幢和石窟,佛教气息不输升州,也是个梵音缭绕的佛城。
苏雪奇决定,就留在钱塘过冬。
钱塘也是历史名城,自然大有可观。天气好的时候,苏雪奇一样出去看风景,怀古抚今,天气不好的时候,就躲在驿站里练字。近来苏雪奇的大字是精进了不少,连她自己也越来越满意,可见写字功夫很重要。
一年容易秋复冬。钱塘变得湿冷起来。屋子里反而没有外面暖和。苏雪奇白天尽量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晚上睡在被子里,被角压得死死的。苏雪奇刚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床上还摆着瓷枕,苏雪奇睡了几天再也受不了,就叫驿卒换了普通的枕头。苏雪奇知道,冬天马上就来了。
好在,她已经离开了升州。看不见伤心景,就权当没有伤心事吧。苏雪奇在自欺中,在钱塘和长生住了下来。
赵元杰又来信了,问苏雪奇为什么离开了升州。苏雪奇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赵元杰说如果在外面住得不习惯,不如早点回汴梁。苏雪奇也不想答复这个问题。赵元杰又说迟则生变,早回早安。苏雪奇觉得赵元杰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对她的生活指手划脚。苏雪奇把一肚子的闷气都撒在赵元杰的身上,不带好气地给赵元杰回信说:“升州之事,再无话可说。至于钱塘,已决意在此间过冬。其他不劳王爷拨冗操心。”
这话在苏雪奇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可惜文字这个东西是要加上语气和表情,才会完整的。赵元杰收到苏雪奇的回信后,只读出了苏雪奇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