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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奇听赵元份说完这一长篇不无道理的混帐话后,什么也没说,默默伸手到衣领里把项链掏出来从脖子上摘下来,然后把套在上面的那枚马鸣送给她的求婚戒指退了下来,把戒指交到马鸣手里,说:“表弟,这个表姐还给你。”
马鸣呆呆地接过戒指,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六十二)之子于归
苏雪奇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桐油纸照进房间,许多斑驳的影子,那是院子中的梧桐隔窗筛下的寂寞。
倒春寒的初春悄悄地走了,日子慢慢悠悠地把冻土融化,一点一滴的春风偷偷地把嫩草芽拽出大地,蔡河两岸的人多了起来,谁家的大黄狗竖着尾巴在横桥子上跑来跑去,冷不防就抬起一条腿,大庭广众之下上起了厕所。
苏雪奇蔫蔫地,还是提不起精神来。赵元杰派长生来约苏雪奇三月上巳出城踏青流觞取乐,苏雪奇回绝了。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仅仅一年的时间,人和事都变化了,苏雪奇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可是光阴并不等着谁,自顾把远山涂绿,将春花催开。甚至,甚至春天才搬来的一对燕子在门口梁间筑的巢中,今天早上竟然传出几声娇嫩的雏啼——原来这对燕子竟然在苏雪奇不知不觉中孕育孵化了它们的子女。
苏雪奇的精神头被几只乳燕唤醒,走到门口抬头看去,一二三四五,梁间的燕窝里居然有五只张着嫩黄的小嘴尖声啼叫的小家伙。苏雪奇的心突然之间变得好柔软,柔软得像是要化了。
这就是生命啊!苏雪奇热泪盈框了。
苏雪奇每天每天站在门口仰头看梁间的那一窝燕子,听着五个雏儿的啼声渐渐从娇嫩转为尖细。每当燕妈妈或燕爸爸叼了什么吃的回来,就只听五个小家伙啼叫的分贝陡然升高八度,雀跃地努力把头长长地伸出去,黄毛嘴尽力地朝上张得开开的,等着燕爸或者燕妈把那一口吃的送进它们的嘴里。
苏雪奇看燕子看出了兴趣,她发现小燕雏们的竞争意识非常之强,每当食物来了的时候,五个小家伙总是争先恐后,可是原来燕爸燕妈往往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苏雪奇观察了几天之后就发现,燕爸和燕妈明显喜欢其中两个个儿大的家伙,而这两个大家伙每次争食时也格外卖力气。
苏雪奇为另外三只燕雏打抱不平,尤其是边上那只顶小的,苏雪奇觉得它已经营养不良了,个头不但比那两个大的小很多,就是和另外两个比起来,也要小上一圈。而且,小不点很难争到燕爸燕妈嘴里那一口食儿,只能张着它的喙嗷嗷地哀叫着。
苏雪奇再也忍不住了,她朝丁家借了一个梯子,趁燕爸和燕妈不在家的时候,支起梯子爬到上面去,小心地把小不点从鸟窝里顺了出来。苏雪奇把雏儿放在一边,然后跑到院内梧桐树下挖了半天,终于逮着一条蚯蚓,拿个小木条挑着弄回了房间。
小不点离了巢,叫声明显变得清亮而惊恐。苏雪奇咬咬牙,心一横,拿小条把蚯蚓从中间一截两断,然后挑起一段送到了小不点的嘴里。
小不点本来还在凄厉地大声呼救,突然间得了这美味,三两下就把半截蚯蚓吞了下去。吃完半截蚯蚓之后,小不点疑惑地看了看苏雪奇,继续张着大嘴凄厉地叫了起来。
苏雪奇拿小半条挑着剩下的半截蚯蚓来到院子里,然后把这半截软体动物放到地上,跟着跑到树下又是一阵翻,居然又让她挖出一条长长的带着泥土的倒霉蛋。苏雪奇手起木落,倒霉蛋立时从中间断开,苏雪奇挑起一段回屋就喂给了小不点。
小不点吃了这半条倒霉蛋之后,肚子似乎饱了,它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苏雪奇,叫声也变得小了。
苏雪奇把小不点送回家,那四只没心肝的家伙,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刚刚走失了一个兄弟,还兀自在那儿张着大嘴叫唤呢。
无论心情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苏雪奇从梯子上下来,终于决定让自己放下。
苏雪奇已经不止一次劝过自己,马鸣和她一样,娶永昌郡主也是迫不得已。现在苏雪奇终于肯正面地认同赵元份说的话,既然事已至此,不可挽回了,那只有尽量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了。所幸永昌郡主果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天教她生长在权力的周围,只要她没有用这近水的权力去为害社会,只为自己谋了这一点福利,只要将来她和马鸣能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也总算她苏雪奇牺牲得值得。
然而苏雪奇还是高兴不起来。
马鸣的事一半过去了,一半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可是,又是春天了啊,空气里都是桃花杏花李花的味道,梁间那几只小家伙的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尖又硬,小不点的绒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身上渐渐长出许多大人的翎羽。
苏雪奇每天踩着梯子喂小不点两次,小不点渐渐对她产生了亲近和依赖,一见到她就会高兴地叫几声。
为了喂小不点,苏雪奇跑到院子外面挖泥土,翻蚯蚓,引得附近的小孩子知道了,纷纷效仿。甚至有的小孩子还偷了家里盛盐的陶罐子用来装捉到的蚯蚓。这些倒霉催的孩子看到苏雪奇每次捉到蚯蚓都把它从中断成两截,也依样画葫芦把捉到的蚯蚓从中间割开。一帮小孩正是招猫斗狗招人嫌的年纪,看到断成两截的蚯蚓依然生动地扭动着身体,立时找到了新的乐趣,拿着随手找得到的小石块、小木条把蚯蚓一断再断,断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这帮小坏蛋!苏雪奇是过了几天才发现小孩子们的残忍的。苏雪奇蹲下身,给这帮小孩子讲为什么她要抓蚯蚓,为什么每次抓到之后都要把蚯蚓断成两截,给他们讲简单的生物知识和科学小故事。小孩子们听得迷了,到吃饭的时间了,却任凭他们的爹娘怎么叫都叫不回。
苏雪奇站起身,拉拉裙子,抖抖屁股上沾的土,对几个睁大了眼睛听她讲故事的小孩说:“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乖乖的,回家吃饭吧。明天我再讲新的故事给你们听。”
小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回家吃饭去了,苏雪奇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给小孩子讲道理了,把小不点忘在屋子里大半天也没想起来。
苏雪奇猛地意识到了些什么。没错,就是一种叫工作的东西,一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从穿越之后到现在整整两年了,苏雪奇已经对着空气和光阴浪荡了两年的时间了。苏雪奇蓦地发现,无论需不需要钱花,她的血液里都需要工作这个东西。
闰三月一过,转眼就是四月初六。苏雪奇早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终于捱到行者敲着木鱼报告四更,苏雪奇从床上坐起来,穿戴整齐。
今天是马鸣和永昌郡主的好日子,但是她不能到场。
苏雪奇已经听丁老太太说过不止一次了,皇帝赐给永昌郡主的陪嫁之物是比照着公主的等级预备的,有装饰着珍珠、锦雉、凤凰的凤冠,绣着锦鸡的华服,珍珠玉佩,金革带、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梳子环、七宝冠花梳子环、珍珠大衣、半袖上衣、珍珠翠领四时衣服、累珠嵌宝金器、涂金器、贴金器、出门代步的贴金舆轿,还有各种生活上用的帐幔帷幄、席褥毡毯、屏风摆设,另外还有永昌喜欢的各样禽鸟,包皓白鹤四对、孔雀两对、白头翁一对,另有一只波斯新近作为国礼送来的波斯猫。
苏雪奇很奇怪,丁老太太怎么能听丁香说上一遍就记得这样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皇上真的把永昌郡主的婚事放在了心上,赵元份说得不错,永昌真的是嫁得风风光光。
丁家母子俩早已经起床了。早两天,丁清就已经约了一班鼓吹班子,在车轿铺沽了一乘花轿,只等时辰一到,一班人就汇合了去韩铁匠家接亲。
门外三三两两已经来了些亲戚客人,小院子热闹了起来。
苏雪奇抿了抿鬓边的头发,扶了扶髻边的钗,来至院内。只见丁家门口一直到大门外的地上,早已经铺好了青布,而丁老太太正在笑着招呼来观礼的亲戚、街坊在院内租下的条凳上坐下闲聊。
不一会门外来了一班鼓吹手,抬着鼓,腰别着唢呐。又过了一会儿,捯饬得夭夭艳艳的一窝丝胡媒婆也来了。丁清穿戴一新,鬓边并插着两朵新开的石榴,会了鼓吹手和胡媒婆一行人喜气洋洋出发了。
苏雪奇帮着丁老太太知应着客人,一颗心却早已经空了。苏雪奇仿佛看到永昌郡主的送亲队伍从蓝田郡主府的正门出来,轿前轿后跟着大批的陪嫁箱奁和仆人,提灯的、打扇子的、抬着引障花的,送亲的队伍里,除了蓝田郡主坐着华丽的轿子,永昌郡主的两个哥哥也来了,都骑着马,还有宗正寺卿和雍王赵元份、兖王赵元杰,以及其他一些亲王也都骑着高头大马。重头戏是永昌郡主的轿子,其实是四面敞开的乘辇,上面端坐着头戴翚凤冠、身穿绣着长尾雉、浅红色广袖嫁衣的永昌郡主。所经之外两旁都拉着帐围,永昌郡主的乘辇旁还挡着青幔围。
那是何等的声势浩大!苏雪奇仿佛可以看见坐辇上的永昌郡主杏眼含春、眉目新画、桃腮铺喜,带着几分女孩子的羞怯,带着几分新嫁娘的欢喜,也带着几分对未来婚姻的期盼。
苏雪奇正在胡思乱想,院外迎亲的突然杀回一拔人来,拦在门前讨要利市。
苏雪奇赶紧跟到门外看热闹。只见这拔人一边喊着嚷着,一边有人还念起了诗,说什么:“仙娥缥渺下人寰,咫尽荣归洞府间。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须悭。”
闹腾了一阵,丁家的本亲出来应道:“从来君子不怀金,此意追寻意转深。欲望诸亲聊阔略,毋烦介绍久劳心。”
丁家的拦门诗刚刚答完,鼓乐喧天,笙歌聒耳,呜呜啦啦咚咚呛呛,接亲的回来了。
只见丁清骑着马,身后跟着花轿和乐队,胡媒婆紧随在花轿旁边已经来到院门外。
轿夫把花轿放下,胡媒婆忙走到院内从丁家的亲眷手中接过一碗饭。那边丁家请来的唱礼先生站在轿前念道:“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