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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着宋氏上马车,叮咛道:“过会车子赶得快,怕是要颠得狠,您仔细着些,莫要磕着碰着了。”
“你放心,只管赶你的车,不必担心我。”宋氏点头,一面扶住了车壁,示意他出发。
小五在这呆了几日,早就将地形地貌都给摸透了,这会驾车而行,专择了僻静小道走。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果然颠簸得厉害。
宋氏坐在马车里,抱着床小五早就准备好了放进来的棉被,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后来又问过小五,为何要救她,小五说他只是奉命行事,旁的却是一个字也不透露。宋氏揣测了许久,若是舒砚或是阿蛮的人,不会在救了她之后只字不提主子是谁。然而若不是他们,又是谁特地来救了她?
翻来覆去想了几日,她也未曾想出可能的人来。
就连皇贵妃娘娘跟惠和公主她都已想猜到过了,可若是她们,一定也会经过阿蛮先。
这般一来,不论怎么她怎么想,事情都显得有些不大合理。
直到方才,小五无意中说出他是个阉人的事——宋氏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人来。
上回在刚刚开始修葺的善堂里,她在那狭小的园子里见到了汪仁汪印公。他同她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说她昔年救过他……还有最后他离开时,略带委屈的神色……
宋氏此刻想来,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她不由得暗想,难道小五,正是他的人?
思忖间,身下马车忽然猛地一停,她一时不备,身子往后倒去,差点摔在了地上,好在有床被褥在可挡一挡。
外头没有声响,她伏在棉被上,不敢出声。
这是被追上了?
宋氏一动也不敢动,黑漆漆的,若叫她撞着了东西发出声响来,可委实得不偿失。
她不知,外头的天,其实已经微亮了。
只是下了一夜的雪,而今雪停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不见日头。
她竖着耳朵屏息听着,霍地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车前,一时未动。
她不由慌了些,等了又等仍不见动静,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小五?”
厚厚的棉布帘子“唰”地一声被打开来,外头迎着风雪寒意进来一个人。
宋氏看不到,却能感觉到那人身上很冷,冷得像是冰。
这人不是小五!
她心知不妙,四肢百骸似乎都被冻住了,叫她不能动作。
眼上纱布未去,但她面上骇色,仍是难掩。
自从马车停下。她就不曾听见小五的声音,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蒙在她眼睛上的纱布。
她下意识往后躲,却惶惶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叹息着呢喃道:“他怎么敢……怎么敢这般对你……”
“汪印公?”宋氏讶然。
“是我。”
宋氏心中一松。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是你救了我?”
汪仁伸手去扶她起来,不忍看她蒙在眼上的纱布,垂眸道:“我只是在还你的恩情,不必放在心上。”
宋氏身子仍有些僵硬,几乎是被他半抱着重新坐定。
脑子里似成了一团浆糊,叫她完全理不清此刻发生的一切。
她坐在那,讷讷道:“我已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无妨,我记得就好。”汪仁勉强牵了牵嘴角,看着她受伤的眼睛,着实笑不出来。他多年来随时随地想要戴在面上便戴上的面具。似乎就这样戴不上去了,他惯常的温柔笑意,顿时成了空。
他心里难过得连生气都忘了——
怎么会觉得这般难过?
汪仁想不出答案来,索性不去想,他将那床棉被捡起扑打干净。盖在了宋氏膝上,将她团团裹住,“冷吧?惠州地界鲜少下雪,昨晚上倒突然下了一场大的。”
宋氏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凉的。
“小五,是你的人?”宋氏抓着被子,抬头问道。“我好一会不曾听见他的声音了。”宋氏有些担心。
汪仁淡然道:“他没护好你,理应受罚。”
宋氏从女儿嘴里听过汪仁的恶名,唬了一跳,忙道:“该不会要杀了他吧?”
汪仁默然。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在他这,只有一种惩罚,那就是死。
若不是念着他好歹将宋氏救出了谢宅。又照料了她数日,他就算想死,也没这么容易。
宋氏闻言,却顾不得自己该不该阻,只知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五那么一个年轻孩子去死。求情道:“他救了我,原该得赏才是,不该受罚。还请印公饶他一命。”
她说完,一颗心“怦怦”直跳,万分紧张。
她根本弄不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究竟是幅什么模样。
“好,那就不杀他。”她说什么,汪仁都应,只要她开口,活生生地坐在那,汪仁就觉得自己心里还好受些。
话毕,他唤了一声,让小五进来,瞥他一眼道:“说句话。”
小五死里逃生,大冷的天里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忽然听到汪仁让他说句话,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张嘴便道:“吱——”
汪仁黑了脸。
宋氏倒长舒一口气,笑了起来:“是小五。”
汪仁瞪了小五一眼,赶他出去,让人赶车。
“多谢印公。”宋氏笑着道谢。
汪仁眼也不眨一下,定定看着她,忽然问道:“眼睛可疼得厉害?”
宋氏摇头:“已不疼了。”说完,她想起一事来,斟酌着问道,“印公离京前,可曾见着小女?”
“她还不知道你眼睛受伤的事。”汪仁握紧了拳。
宋氏面露轻松:“这便好……”
汪仁一拳砸在了车壁上,动静之下连外头的马都惊着了,连带着马车晃动起来,他又慌忙去扶宋氏。
等到重归宁静,他看看自己的手,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要宰了那畜生!”
第295章 榜文
汪仁这么多年来,鲜少发脾气,便是心中有气,他面上也只会露出笑容来。心中火气越旺盛,他面上的笑容也就越明朗。最重要的,近些年来,已极少有事能叫他动怒了。
然而此刻,行驶于冬日的乡间窄道上,坐在马车内的他,忽然间无法抑制自己的火。
怒火攻心,连让他憋都难以憋住。
多年来在宫中修炼得来的面具,似乎就这么在顷刻间融掉了。
他只要一想到谢元茂胆敢弄瞎了宋氏的眼睛,便觉心中怒气汹汹,如滚滚洪水决堤而来。照小五所言,若他再晚上一步,宋氏受的伤可不就是一双眼睛这般简单的事了。
他不由得后怕起来,同时亦觉恼恨,恼自己小孩脾性,胡乱耍脾气,早该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宋氏才对,何至于过得几日方才下定决心让小五出发。
见到宋氏的这一瞬,他后悔透了。
覆水难收,他能做的不过唯有尽力弥补,但求心安。
马蹄中重重落在雪后略带泥泞的小道上,为图安稳,走得并不快。
他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继续言语,只静静坐在一侧,陪着宋氏。日头渐渐高升,外头的天开始露出几抹明快的颜色来。他小心翼翼帮宋氏掖着被子,细致地将她裹得严实,怕她冻着再病了。
宋氏嘴角紧抿,一直没有言语。
双目被蒙在纱布下,眼神不论如何也是无法叫人看透的,无人知晓,她心中正在如何的翻江倒海。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她忽然开口轻声道:“印公大恩,妾身没齿难忘,更无以为报。可谢忘之,还请印公不必去理会。”
忘之是谢元茂的字,汪仁头一回听到。只当宋氏唤他唤的亲热,当下心中不是滋味起来,又听她说叫他不必去理会,哪里还能好。立即变了脸色。他都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去把谢元茂那畜生给宰了,她却叫他不必去理会,汪仁猜不透她的心思,不由得郁郁起来,微带不悦地道:“他伤你至此,事到如今,你莫非还舍不得那竖子?”
宋氏闻言不禁愣住了,连忙摇头解释:“印公误会了,并非如此。妾身只是怕,给印公招惹麻烦。”
尽管她只是个深宅妇人。却也知道,以汪仁的身份,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随便在外头走动的。他此时出现在惠州,绝不可能是领了肃方帝的命令,没有皇帝应允。他又怎么能随意离宫、离京,一下子跑到惠州来。
“恶人自有恶人磨,印公不必在这惹了麻烦上身。”宋氏看不到他在何处,只凭借感觉面向着,缓缓说道。
话音刚落,汪仁便故作淡然地问了一句:“你是在担心我?”
这话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但是一时半会又叫人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古怪。宋氏没有多想,颔首应是。
汪仁无声地笑了起来,敛住眉眼,清清嗓子道:“你说的在理。”
不过区区一个谢元茂,杀了便杀了,麻烦再大也不会惹到他身上来。但是难得被宋氏关怀了一回。他莫名便不愿意多加解释,叫她误会着,担忧着,叫人心中莫名欢愉。
他便不再提起要杀了谢元茂的事,心中却想着。多留谢元茂几日也好,就这么宰了那蠢物,倒还便宜了他。不若多留那条狗命几日,好生折磨一番,东厂大狱,多的是位置留给谢元茂。
这般一想,汪仁骤觉神清气爽,将全副精力地放在了宋氏的双目上。
马车行驶出小渔村后,便直接往城内去,寻一家最好的客栈入驻。
宋氏到惠州后连街也不曾上过一回,也不曾同那些官眷会晤过,因而哪怕她走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也根本不会有人识得她是谁。加上谢元茂不敢提他用生石灰泼了宋氏眼睛的事,并不曾对外人提过宋氏眼睛被灼伤,所以见到眼上蒙着纱布的妇人,亦无人察觉她便是官府在满惠州城寻找的谢六太太。
谢元茂更是想也未曾想过,宋氏竟然胆敢公然入住客栈,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冒出了头。
他腿伤严重,今后怕只能拄拐而行。如今天日也冷,恢复起来也似乎更慢一些。他有时夜里睡在床上,会情不自禁地去想,早知如此,他该先将鹿孔给锁起来单独看管住才是,若不然,他今日不一定会瘸。
日夜不得下床,因为疼痛,连脚尖触一下地面,都叫他眼冒金星,浑身冷汗。
他越是疼,就越是将这笔账也一块算在了宋氏头上。
如果不是有人要救宋氏走,他又怎么会受伤,怎么会变成瘸子!
他心中怨气冲天,将一颗心都给熏成了黑色。
不见宋氏,久而久之,怨气日渐增长。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