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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寿成一进城,便瞧见了这么一副景象,倒也是人山人海,非常的热闹,甚至比自己之前打仗凯旋而回的场面还要热闹。这么多人,要是小宝在场准得给吓坏了不成。坐在高头大马上向人群挥手的季寿成如是想。
在一大堆文武官员里,季寿成赫然发现了一个高瘦的身影,拄着拐杖穿着紫红色的官袍,胸前雪白的胡须迎风飘动,老头子精神还不错,就是年纪实在太大了,旁边还有个小童搀扶着。
76岁高龄的太傅,教出过三代皇帝。他虽然不干涉朝政,但却是文官中的灵魂人物。之前那三封信中唯一的一封明信就是发给他的。他果然来了,他能够站出来,将对自己是莫大的支持。季寿成赶忙下马拜倒:“学生见过老师!不知老师到此,让您久等学生实在惭愧。”
舒适的马车给了老太傅,自己则穿戴着全身的披挂从闹市中穿过。
“看见没看见没,马上的那个就是大元帅!”
“哎呀,可真是一表人才!不知这次回来娶哪位官家小姐?”
“元帅怎么带着个乌黑乌黑的带叉的棍子啊?看着倒是挺威风的。”
“不懂不能乱说啊,这是天上的神兵利器,上打昏君,下打馋臣……”
“赖四你活腻歪了!这话也是你敢说的?别是听了个戏文就当真事儿了!赖四家的,赶紧把他领会去,祸从口出知道不?”
站在皇城根下,季寿成的心情突然很轻松。以前总是想方设法的回避这里。用十年的时间跑了一个圆,现在又回到了起点。虽然是穿越者的灵魂,但是季寿成从来都不相信命运,不过这会儿,他有点信了。
红墙黄瓦,燕宿雕梁,不辨花丛那瓣香?青砖,石条,一切都还有些熟悉。但是那宽大又冷清的座椅已经换了主人。按照礼法,季寿成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在军中挺胸惯了,这会还真有点憋得慌。他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腿,功德伞早已经交给内庭的司仪带走了,还真是一片纸都没掉。
带着他这四五十号人,向自己城内的府邸走去。
今天季信成的态度有点奇怪,既不拉他寒暄,又不让他述职。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他一路劳顿非常的辛苦,请他先回府休息。回府还能休息的了吗?事情可能会更多了。
季寿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大门真的很气派,地上也没有杂草。管家杂役老妈子这会都在门口等着呢。十多年没怎么回家了,家里比自己之前想的情况要好的多。只是这门上的牌匾还是当皇子那会儿的,这会看起来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领头的是管家,秦妃当年从本家带出来的。人好没的说,就是名字里带着一个福字,有些俗气。不过也没什么,反正“福”字也是管家的御用名字。
“福伯,我回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元帅,家里都收拾好了。您先歇歇吧。”
大门里是一个影壁,遮挡住了所有窥视的眼光。影壁后面是入门的小庭院,正值春季,绿草茵茵很有些雅趣。庭院后面就是层层叠叠的院落,以及点缀在院落间和院落周围的大小花园。跟后世火柴盒般的公寓相比,季寿成太满意自己的宅院了。这里估计得有一个公园那么大了吧。
“福伯,我这次,不知道要住多久。你明天贴出个文书,给家里再招些人手吧。”
西疆大元帅家里要招人的消息一出,立即传遍了平民那些枝枝杈杈的小巷。很快,招人的那个小侧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不过这次招人只招三种:护院,厨子,和园艺师傅。
细心的人可能会发现,招护院的条件一出,没用半天的时间就招满了。厨子和园艺师傅挑挑拣拣却整整招了三天。
夏太师一党自然没有放过这点儿异常。花大工夫打听到了新护院的名单,一一核对。就怀疑季寿成带了西疆军的军人,潜回来乔装混入元帅府。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欺君大罪,有造反嫌疑。光这一条就够他们发挥的了。
但是一班人马前后核对了几遍也没有看到异常:所有新招的护院,都是当地有名有姓,有正规户籍的清白人:有的原是京城镖局的镖师,嫌走镖太累太危险,想找个稳当点的工作养老。有的是本地老户,都是身大力不亏的小伙儿,平日给人抗麻包赚点零钱,现在想有个稳定的收入。有的是以前官府头疼的街道混混儿,后来改邪从正一直没人敢要,但是大元帅招护院不忌讳这个,所以也一并招了去。
要说真有点什么异常,那就是季寿成招护院实在“不拘一格”,什么人都敢招啊?镖师,苦大力就算了,连“混混”也敢招啊?
、第42章 较量
元帅府的后花园,几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终于又聚在了一起。
“我说‘肺痨李’,你们今天送进府里的人我都看了,当真不错!今后都归我管喽。这么好的人白白便宜我了,你说你俩,心疼不心疼?”李四滋溜一口酒,叭唧一口菜,非常的得意洋洋。
李一微笑不语,李三则斜着双三角眼,把一条好腿搭在李二的椅子上用一个长长的鱼刺剔牙,“做梦呢你,这些人白天在府里当差,是你管的人没错。晚上回家了,还是咱‘瘸腿三’的人。你小子白天抠了几回脚丫子我都能知道!”
李一和李三到了京城后,借着小酒馆渐渐的在京城的下九流地界里混出了名堂。
李一有四十多岁了,给人感觉稳重老实,又有威望,经营的小酒馆童叟无欺,价格比同行便宜一成。别小看这几文钱,对于生活在最底层的劳苦大众来说,每天能节省下几文钱就能给老婆孩多买一口干粮。
渐渐的,李一的小酒馆就成了苦力,车夫,更夫,掏粪倒夜香乃至乞丐流浪汉之类最穷苦最底层人的集散地。可别小看这部分人群,这些人被富人瞧不起,甚至不把他们当人看,但是这些人却掌握了这个社会最末梢,最隐秘,也最黑暗的秘密。
李一知道,前天某个大学士搬家,夜里悄悄的运出了些东西,一辆马车要四匹马来拉,硬是将坚硬的黄土路压出了深深的车辙。这一幕被躺在墙根底下准备睡觉的乞丐孙大嘴瞧了个满眼。这么重的货,恐怕运的不是书吧?
李一还知道,一周前京城大地主刘文贵家后院搬出来了一卷席子,出了点钱找一个抗麻包的苦力给弄到后山埋了。那几天,与刘文贵素来交好的孙奉常上了三天的火,你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给刘文贵家收马桶的夜香吴说的了!据说孙奉常的儿子不知犯了什么‘家规’,那天被他老子狠狠的打了一顿,后来关在屋里半个月都没让出门。
胡少府娶了五个小妾,最受宠的是老三,有个车夫的媳妇正给三房家的小少爷做绣花鞋。赵千户的老娘也不知年轻时干过什么亏心事,这些年天天烧香,每半个月就得往他家后门送香烛纸钱。李财主想儿子都想疯了,现在正重金寻找偏方……这些市井流言,花边新闻在李一的小酒馆里借着酒精发酵。那些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小人物们,来到李一这里借酒浇愁,有的嬉笑怒骂,有的默默无声,有的痛哭流涕,汇集了芸芸众生态。
每到这个时候,李一总是适时的帮上一把:老娘重病的,李一给送去药材。鳏夫寡妇的,李一给张罗凑成对儿。有带着个半大小子干活的,李一就把小孩留在店里帮工,正常给工钱不说,还教授酿酒的技术。苦力之间有时也会因为抢地盘而发生冲突,李一就前去调停。都是吃这碗饭的,总是会有相互帮衬的一天。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李一在这些苦力车夫心中,渐渐有了很高的地位。因为李一肺里受过冻伤,时不时的就犯咳嗽,人们就叫它‘肺痨李’,都知道李一不是肺痨,但是“肺痨李”这个外号还是这么喊了起来。年纪小的人就把“肺”字去掉了,直接喊“老李”。
李三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线。他和李一开的小酒馆在创业之初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受到了小混混的骚扰。
李一是息事宁人,有软有硬,“意思意思”这个事情也就过去了。李三则不同,当着三个小混混的面,就把一块烧红的木炭搁在自己腿上了,木炭一接触皮肤就发出浓烟和焦糊的气味。三个小混混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吓的有点面无人色。可是李三连眼皮都不带眨的。反正是条坏腿了,用来吓唬吓唬人正好。
小混混起初都以为李四只是对自己狠,没想到他对别人更狠。没多久,掌管李三这条街面的刀疤刘就被李三给收拾了,昔日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刀疤刘现在只能铺个垫子在街口讨饭。也有打着旗号要给刀疤刘报仇的,被李三将计就计,联合他的对头来了个“黄雀在后”,把地盘都收归己有。
李三的狠劲儿吓住了不少人,也赢得不少大佬的赞赏。狠归狠,李三不管在做什么事之前,总是按照行军布阵的思路,想好各种方案以及退路,所以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和李三相处久了的人,也就越发钦佩他起来,都深知这个人不仅凶狠,而且足智多谋,是不能招惹。渐渐的,李三在京城的下九流也开始有了些声望,人送外号“瘸腿三”,在弱肉强食的混混界与人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地位。
今夜月亮正圆,挂在桂花树枝头挥洒下淡淡的月光。季寿成举着酒杯感觉有些恍惚。
真是人生如戏,生不由己。
三年前,他们都还是军人,一起在营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三年后,时空转换,大家都换了一个角色,竟也融入其中。李一和李二竟然非常正经的开始讨论酒糟和粮食的价格对酒价的影响。涨价还是不涨价,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非常的苦恼。
都说沧海桑田,历经千年时光,连浩渺的海洋都能变成广袤的良田。不过变换和适应最快的,还是人。
既来之则安之吧。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是在当下。既然身边的人都已经给自己做足了表率,那么我也应该打起精神好好的应对当前的局面了。
季寿成举起酒杯,“各位,今夕不比往日,不能再用之前的称谓称呼大家了,我们今天喝了这杯酒。从今往后,你就是‘肺痨李’,你就是‘金老板’,你就是‘瘸腿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