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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缓缓收回目光,看定了邬八月。忽的忧伤一笑:“八月,你明知道你祖父心有旁人。却为何一直隐瞒着我这个祖母?”
“祖、祖母?!”
邬八月霎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祖母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祖父可是瞒了这么多年!
“呵。”
段氏摇了摇头。望向邬八月的目光中却并没有责备和失望。
她伸手轻轻捧了邬八月的脸,轻声道:“八月啊,为了这个秘密,你受了多少苦……”
“祖母您……”
“你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是吗?”
段氏恍惚一笑:“是啊,这件事,原本是即便我入了土,我也不可能知道的。可是就有那么巧……我知道我身体不大行了,心里舍不得,想找你祖父年轻时给我画的画像出来,再多瞧瞧。可是……我却找到了你祖父和那人从多年之前就开始往来的书信。”
邬八月大吃一惊。
“我原来还惊疑,可是看得越多,越发明白,原来那不是一个玩笑……这么多年啊!书信一直保留着,最早的都要成粉末了,精心装裱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
段氏自嘲地笑了两声,轻道:“我这四十年,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祖母!”
邬八月顿时跪在了段氏跟前,眼泪夺眶而出:“您不是什么笑话,至少,您有父亲几个儿女,您还有我们几个孙辈!”
段氏伸手轻轻拉邬八月起来,道:“祖母没有怪罪谁的意思,活到我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邬八月顺从着段氏的力道,复又坐到了一边的平廊上。
“祖母……和祖父之前吵的那一架……”
段氏点了点头,道:“我试探地问他,结果,一问他就恼了。”
段氏看向邬八月:“他以为,是你将他的事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当初你会在宫里出事,会被迫无奈前往漠北,那都是有原因的。怪不得……我让你亲近宫里那位,来求一份赐婚旨意,你并不愿意。得知入宫的消息,你也心情惶惶……”
段氏拉过邬八月的手,微微抖了一会儿,方才轻声道:“八月啊,是祖母……对不起你。”
“没有,没有,祖母怎么会对不起我……”邬八月连连摇头:“这些年祖母宠我顺我,孙女都记在心里……”
段氏拍了拍邬八月的手,望着她良久。
“八月不怪我就好。我看着你,就好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段氏轻声道:“祖母这辈子自以为过得比寻常女子都要好,但原来是我一叶障目了。我糊涂了四十年,也没时间让我重新来过……我只希望,八月你能过得好……”
邬八月立刻点头如捣蒜:“祖母放心,孙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好……”
“性子别再那么柔了。”段氏轻轻给邬八月抿了鬓角的散发,道:“不然。在兰陵侯府你会吃亏的。”
邬八月点头。
“还有一件事,祖母要拜托你去办。”
段氏顿了顿,看向香亭远处正带着人端着菊花茶来的陈嬷嬷。嘴巴一开一合。
“八月,那些书信还藏在你祖父的书房里。你祖父吩咐过。那地方寻常人不能进去。我上次进去找到那些书信,并没有告知他。那时候我便该烧毁它们,却想着那也是一项凭证,你祖父要是否认,我总有一个证据。现在想想,是我失策了。”
段氏盯住邬八月的眼睛:“从你祖父那儿确认了那件事后,我本打算回去将那些书信烧毁,但我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此后人更是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而此事今后会不会暴露,谁也不知道。但至少,不能留下这样一个足以让整个邬家颠覆的证据。八月,待我死后,你要趁着邬家忙碌给我处理后事时,悄悄让人,将那处书房给烧了。”
邬八月张口愣住。
“你不是在给邬家添乱,反而是在给救邬家。”
段氏紧紧握着邬八月的手:“八月,你记住。家族荣,则你荣。家族衰,则你衰。你的命运和邬家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祖母……可是。那个时候,您、您……”
“那是我的丧期,我知道。”段氏冷静地道:“不要想着丧期中的火灾会让我有什么劫难,比起邬家的安全而言,那不算什么。”
段氏轻声道:“八月,这个秘密,就让我带到地下去吧。”
“祖母!”
“答应我。”
陈嬷嬷越来越近了,邬八月只能含着泪,沉沉地答应了下来。
段氏顿时轻渺一笑。
陈嬷嬷走进香亭。见邬八月眼眶红红,顿时也红了眼。她捧上菊花茶。轻声道:“老太太,您让老奴亲手泡的菊花茶来了。”
段氏笑着应了一声。冲陈嬷嬷招招手:“你跟在我身边儿,一晃也过去四十年了。”
陈嬷嬷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来。
她侧过头去压了压眼角,道:“可不是吗,四十年了。”
邬八月坐在一旁默默淌泪。
“我没多少日子了。”段氏轻轻吐了一口气,轻声道:“你再替我办件事儿吧。”
陈嬷嬷连连点头:“老太太只管吩咐。”
段氏一笑:“八月还是个小人儿呢,以后啊,你就跟着八月吧。她旁边的妈妈和丫鬟都还年轻,你在她旁边,能多提点她。八月……”
邬八月吸了吸鼻子,忙应了一声。
“祖母放心,八月不会亏待陈嬷嬷的。”
“那就好。”
段氏笑了笑,闻了闻旁边托盘上淡淡飘来的菊花茶的味道。
“真香啊……”段氏缓缓阖目:“跟那一年,在玉观山上,你泡的菊花茶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嬷嬷缓缓跪了下去,咬着唇,泪水直往脸下流。
段氏又昏睡了过去。
随后赶来的贺氏等人让人将段氏小心地抬回了主院。
邬居正脸色微白,轻声道:“母亲她……出气多,进气少了。”
邬居正又问了一句:“父亲呢?”
陈嬷嬷摇了摇头。
是夜,段氏再醒来了一次,清醒地交代了遗言。她也有一部分私房嫁妆,虽比不上老国公留给郝老太君的,但也是一笔不菲数目。
段氏不偏不倚,两个嫡子和一个庶子,都分了一份。
邬居正是长子,他伏在段氏床前轻声哽咽道:“母亲,父亲还在回来的路上……”
段氏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被朝霞扶着跪在邬居正身后方的邬八月,对她轻轻一笑。
然后,她永远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
陈嬷嬷悲戚地叫了一声,邬居正赶紧上前探手于段氏鼻下。
良久,他方才收回手,沉痛地道:“母亲……去了!”
主院之中顿时哭声震天。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主仆
段氏故去了,在万乐十五年的重阳,没有和她丈夫,邬老邬国梁见最后一面。
邬国梁不在府中,邬居正作为西府长子,忍着悲痛让人升了灵堂,着人给段氏换衣。
贺氏流着泪,让顾氏跑一趟东府,告知郝老太君这个噩耗。
邬八月呆呆地坐在床前,望着段氏斑白的头发。
段氏闭着眼睛,并没有死不瞑目。她神情安详,也似乎并没有太多遗憾。
邬八月心里并不清楚祖母是否怨恨祖父,虽然祖母说,她活到这般年纪,什么事都能看得开。
可祖父,毕竟是她一见钟情,倾心相伴了一生的男子。
到最后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祖母心里当真能毫无怨愤?
“姑娘……”
朝霞和暮霭上前轻轻地扶她,朝霞哽咽道:“您现在的身体可不能一直坐在地上,姑娘赶紧起来吧。奴婢已经让侍卫前去京畿大营通知姑爷了。”
邬八月将头靠在朝霞的肩上,轻声道:“朝霞,祖母走了,我好难过……”
朝霞眼中顿时溢出泪来。
段氏对邬八月的好,东西两府上上下下都能看得出来。这当中,尤其是贴身伺候邬八月的朝霞和暮霭体会得最深。
因为段氏偏疼邬八月,朝霞和暮霭也多有得到段氏那儿的奖赏。
段氏为人慈爱宽和,西府上下谁不敬重她?连庶媳妇顾氏也将段氏当做亲婆婆一样尊重看待。
暮霭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八月。”
贺氏走了过来,拿绢帕擦了擦邬八月脸上的泪,轻声道:“你回琼树阁去,母亲要让人将你祖母送到定珠堂了。”
定珠堂是西府的主堂,婚丧嫁娶。那里就是最大的宴客之地。段氏乃是邬家主母,灵堂设在定珠堂,是毋庸置疑的。
邬八月闭了闭眼。伸手抹掉脸上的泪。
她扶着朝霞和暮霭的手站了起来,轻轻点头道:“女儿知道了。”
“八月。别太难过。”贺氏心里不放心,轻轻握住邬八月的手,道:“早知老太太有这一天,你现在是双身子,情绪切忌太激动。”
“女儿明白。”
邬八月轻轻颔首,回握了握贺氏的手,对朝霞道:“走,回琼树阁。”
邬八月是孕妇。不能参加丧仪。这是贺氏在发现段氏情况不大对时就已经交代过她的。
在邬陵梅、邬良株兄妹俩的关切注视下,邬八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了琼树阁,已经有下人开始在屋宇上挂白灯笼,吊白绸、白皤了。
琼树阁处守着的肖妈妈也是一脸沉重,弓腰递上了孝带和孝花。
朝霞除掉邬八月头上唯一一对装饰的金簪,将洁白的孝花给她戴了上去。
暮霭则将白布孝带轻轻地缠在了邬八月的腰上。
肖妈妈低声道:“老太太仙去,夫人节哀。”
邬八月低应了一声,回到了她自己的卧房。
朝霞欲点灯,邬八月轻声阻止道:“别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姑娘……”
“姑娘。”
朝霞正要劝。陈嬷嬷的声音却紧跟而来。
陈嬷嬷无视邬八月的命令,接过朝霞手中的烛台和火折子,将卧房给点亮了。
邬八月抬头望了陈嬷嬷一眼。又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