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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正靠在东边的倚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声音,便抬眼望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粉绿水仙散花绿叶裙,生得眉眼娇俏的女子入了殿内,一眼便寻到她这里来。
“你是哪宫的妃嫔?怎地从前都未见过你?”
“本宫乃紫石宫从二品洛姬,按说身份在你之上……怎么祝小姐见了本宫,也不知行礼么?”洛瑕抬手扶了一扶鬓边金镶珊瑚鬓花,目光自她面上打量至周身,又漫不经心地移了开来。
她与祝芳菁交集不深,今日一见,直觉对此人也并没甚特别的敌意,她只是有些不喜欢祝芳菁这样颐指气使的态度罢了。说实话,相较于后宫妃嫔笑里藏刀的迎来送往,她还是更不喜欢如祝芳菁这般一目了然的不屑一顾。这也便是为什么,她不喜列荣夫人为人的缘故。太过锋芒毕露,却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她们这样的性子,一辈子有人照顾着宠溺着,平安顺遂也便罢了,一旦跌倒,往日得罪过的人,定然会一个接一个地落井下石。若说得严重些,或许是会尝到大苦头的。
“行礼?”祝芳菁冷冷瞥了她一眼,“本小姐是左相千金,宁王的亲表妹,贤妃娘娘的甥女,何须向你区区一个从二品姬行礼?”
“君臣有别,祝小姐身份再显赫,也只是臣子之女。小姐不敬本宫可以,难道却也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么?又或是说是令尊祝相……已尊贵到能与皇上比肩的境地了?”
她自认没什么旁的长处,只是与人逞口舌之利这一点上,倒还不算很差。便她只会拿皇帝来狐假虎威,可这法子既然有用,便也是好的。祝芳菁闻言果然面色一僵,快步上了前来,连声音也变得尖锐了好几分:“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提醒祝小姐一句,在这宫里行走,若是不懂周全着礼数,只会授人以柄罢了。”
洛瑕整了整衣襟边上的纹样,微微含笑,手抚着胸前一枚精雕细琢的红玉髓曲金别针,眉间似笼罩了一层迷幻不清的轻烟薄雾。祝芳菁有些看不清洛瑕的眼神,只觉着她仿佛在笑,而她自己自小进出皇宫,受人众星捧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冷嘲热讽,心底自然而然便生了一团怒火,也顾不得仪礼,指着洛瑕想也没想便道:“好啊,今日你在我面前如此嚣张,若是不向本小姐认错——”她顿了顿,将衣袖一挥,回身吩咐门口自己的侍婢道,“还不去寻十三表哥与六表哥!”
“靖王与宁王?”洛瑕皱了皱眉。女儿家的口角罢了,又何必将元颀元颢两人牵扯进来?这祝芳菁难道不知自己的身份好歹也是后宫妃嫔,无论如何,名义上都是不能与皇子亲王们有过多私底下接触的?“祝小姐难道不知,靖王宁王虽贵为亲王,却并没有权力插手后宫妃嫔的赏罚之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况且辈分上,本宫身为皇上妃嫔,尚且高出两位王爷一辈。试问祝小姐,这世上哪里有小辈逾越长辈的规矩?”
“小辈?长辈?”
听到这声音,洛瑕神情下意识一变,往门口看去,只见怯怯不安的丫鬟躲在门扉之后,只探出头来打量着里面,而先后两个进了殿中的年轻男子,一着鸦青色暗纹刻丝衣袍,一着宝蓝色云纹团花直裰,长身玉立,俱是明珠美玉一般的人品,只静静站在那处,便足以掩去日月光华。
而方才开口的那人,正是元颀。
洛瑕没想到祝芳菁的侍婢这样快便将两人引来,她几乎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知方才的话教元颀听去了多少,可是想也知道,最重要的那一句已教他听见,那么旁的,便也无所谓了。她晓得自己没法解释,只别过了目光去,不愿同他对视。
“本王记得洛姬娘娘芳龄十七,尚且年轻本王五岁。即便娘娘是父皇的妃嫔,可是凭娘娘的年纪,居然也能自称是本王长辈?洛姬娘娘不觉得……这也真真是笑煞人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女配什么的 ̄□ ̄||
、(七十一)
洛瑕勉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压下心中难以平复的一腔涌浪,强作沉声道:“不过一句话而已,靖王殿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是呵,本王是不该如此对娘娘不敬。洛姬娘娘可是‘长辈’,依娘娘所言,无论年纪几何,本王见了娘娘,还是应当周全着礼数不是么?”他不冷不热反问道,洛瑕心底一阵生凉。礼数?他竟与她……这样生分了么?他明明晓得,她方才那样说,只不过是应付祝芳菁的一句场面话罢了……他为什么,非要当真不可呢?
“祝小姐方才身上不快,请两位殿下来照看,既然如今两位殿下已经到了,本宫也不便多留,这厢便先失陪了。”
洛瑕不愿与元颀争执,随便寻了个由头便要离去。可谁知经过元颀身边时,却被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了手腕,全然不顾偏殿之中此时还有旁人在场,道:“你这便要走?”
她心下一惊,宁王也便算了,祝芳菁尚且在场,他如此的毫无顾忌……
“恐怕与殿下无关。”她随口答了一句,便要挣脱。
果然那边听有人怔怔开了口:“你们……究竟是什么干系?”
确是祝芳菁。只见她眉间写满愕然,望向她与元颀这便的目光几乎要将两人看出一个洞来,难以置信道:“难不成十三表哥与她……”
洛瑕心中暗道了一句不好,与元颀停在那里,都没开口回答。却是自进门始一直未发一言的宁王元颢忽地出声笑道:“芳菁这回可亲眼看到了?本王早说你十三表哥同伊人订了山盟海誓,你偏生不信,非要进宫来看看不可。这回亲眼所见,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元颢此言一出,洛瑕心底对此人的疑惑便更又深了几分。他方才一句话,听着虽是平常地为她与元颀解了围,可难道他竟不知她的身份是后宫宠妃?这样有悖天伦之事……怎能这样轻易地便宣之于口?
“宁王殿下……”洛瑕正欲开口辩解,却见元颢淡淡一笑,道:“洛姬娘娘不必多言。娘娘与十三弟之事,我兄弟几个都略有知晓。本王耳闻得多些,大体晓得是怎样一回事。对于本王这表妹芳菁,也请娘娘放心,本王定会好生叮嘱她守口如瓶,必不会教外头晓得只言片语。”
宁王此人果然极会圆场,三言两语便安抚了她,也替祝芳菁开脱。诚然祝芳菁是否真能守口如瓶,洛瑕不晓得。可能得宁王一句话担保,于她至少也不算损失什么。即便她来日真因此事被人拉出来说道,她也能将宁王拉下水来。
说一句不好听的,这后宫的丑闻,若是没了一位两位皇子亲王在里面掺合,哪里还算得什么丑闻呢?这天家的绿云盖顶,也无非皇子王爷,文官武将,侍卫太医罢了,素来都是如此,哪里还有什么新意。
“既然祝小姐有宁王殿下作保,本宫也不好再说什么。”
祝芳菁却有些急道:“表哥,可她分明是皇上的妃子……”
元颢不置可否笑道:“小儿女之间情投意合罢了,谁尚且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同身份又哪里能有什么干系?”语罢,便要将祝芳菁带走。临去时,只见他微微偏头,提点了洛瑕一句,“绮儿有句话带给你,快要轮到你为父皇献艺,教你拿捏着时辰,万不要误了正事。”
她颔首:“我晓得。”
元颢带着祝芳菁离去后,琼瑶也识趣地退出殿外守着。殿门被带上后,殿中便自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方才的话我只是……”
他打断她的解释,温声道:“我晓得,只是搪塞罢了。”
他这样说,她一瞬间便有了落泪的冲动:“你明明晓得,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来激我?”虽还是不悦的话,可那语气里却分明已是对他的埋怨了。
“你是不晓得芳菁的性子。我与你的事既被她晓得了,也便只有这般,才能教她听一听六哥的话,我与你的事方才能够姑且被圆过去。”
祝相千金祝芳菁虽则率性娇纵,生平却最见不得那求不得、爱别离的人世至苦。元颀与洛瑕的一段情,如今既然被她发现端倪,便只好将计就计,演一出苦肉计来,再由祝芳菁最信任的六 表哥元颢圆过话,姑且能够博得她同情,方才能够遮掩下此事。
“这样……便最好了。”洛瑕叹了口气,才垂下眼来,道,“元颀……”
“娘娘!娘娘!”琼瑶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推开了一线,催促她道,“娘娘还是快些回去罢,皇上似乎已问起娘娘的去向了!”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回头看向元颀,他摇了摇头,眉梢微蹙:“你去罢,教父皇等久……总归是不好。”
一眼间如隔断万水千山,洛瑕亲眼看着他的身影被重重门扉掩去,眼角被通明灯火刺得有些酸涩。换上的方便行动的轻衣行走间带起香风满袖,星夜里沁凉透骨。琼瑶引着她自偏门回到了玉堂殿自己席上,才刚刚坐下,便听皇帝道:“爱妃可是身上不爽快?既然如此,献艺之事也不必勉强了。”
洛瑕抬眸微微一笑:“今日是皇上六十大寿,臣妾说好了要为皇上献艺助兴,哪里敢推辞?况且臣妾只是方才吃了几杯酒有些头晕罢了,身上也是不妨事的。”
“那便好,你表姐方才还担心你这几日身上不好,怕要扫了朕的兴致。所幸啊,”皇帝抚须开怀大笑,“朕今日还有耳福能够听闻爱妃仙乐!”
“皇上过奖。”她目光微含,笑得矜持,起身道,“臣妾今日准备了一曲《高山流水》,以为皇上贺寿。为免只闻曲声,皇上觉着乏味,臣妾想请表姐和声一曲,与弦而歌,也算是一补臣妾拙技。”
洛瑕端坐于殿门前方丈余之处,面前分列一张琴、一台筝、一把琵琶。慕心绮着一身广袖窄腰雨过天青色水锦弹花舞衣,亭亭立在玉堂殿中央。她与慕心绮对视一眼,指尖在面前筝弦上一拨,曲声乍起时,只见水袖翩飞。自洛瑕指间流淌而出的虽是曼然飘逸的曲调,却只见慕心绮由初时闲庭信步般的一个折腰,一个回眸,渐渐地提起了旋舞的步履,足下如踏风行雪,细碎的每一步几不沾尘,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坐于一旁专心弹奏的洛瑕,却是轮流演奏着琴、筝、琵琶三样。初时只专注于面前一台名为“太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