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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亲自扶起她来说,过去的事儿咱们不提了,心照不宣,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秀绒激动得直颤抖,还在不停地说,“师父我,我……”
王先生大手一挥说,好啦,你,你什么呀你,你今天中午留下吃饭,你师母做的炸酱面,十八种菜码的炸酱面,香级了,一定要吃。
秀绒抽泣着点点头。
“来,俗话说‘饱吹饿唱’,吃饭前,给为师吊吊嗓子,看看你这几年到底进步了没有!”王先生说着操起了胡琴,“要是唱错了,小心竹筷子!”王先生笑着说道。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百姓们闺房乐如花美眷,帝王家深宫怨似水流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姻眷,愿邦家从此后国泰民安。”《状元媒》的二黄原版,悠悠荡荡地飘在小院的上空,一切尽在不言中。
能跟王先生一笑泯恩仇,是秀绒没想过的事情。王先生容人气度,令秀绒颇为感动。她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的为人处世,也要像王先生这样。那些个争名夺利的事儿,她再也不要做了。
可这世间的事都是一样的,你不做自然有别人去做,你看不过眼的,自然有看得过眼的人。世间的诱惑很多,不平的事也很多,到底是洁身自好还是同流合污,就得看个人的选择与定力了。
正当年的筱秀绒进入到北京市京剧团,她牢牢记住毛/主/席/的要求,多排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好戏、大戏,一门心思投入到了对老戏的挖掘、抢救和新戏的创新、创排上来,想着趁自己还能唱、可以唱的这几年黄金时期多多发扬我们中国的京剧,让我们的民族艺术也能永久地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
可她渐渐地发现,现在的情况似乎与以前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时代变了
首先发现与过去不一样的其实是筱琴生。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跟秀绒咬耳朵,说团里乐队的琴师懒得不行,每天一早来了,不去练琴,都蹲在琴房门口抽烟、扯闲篇,等着扯够了一上午也过去了,中午吃了饭,睡个中觉,下午三点了才给演员吊吊嗓子,没吊几段就到下班回家的点儿了,一天到晚就这么晃来晃去的。
秀绒说,这哪行!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这么个散漫法儿,功夫不都撂了嘛!你们上台怎么办?
此时的琴生是一肚子的气,没好气地抱怨道,你不想想,现在跟过去能一样么,过去咱们是出一滴汗赚一分钱,现在吃大锅饭,干与不干都一样,都拿一份儿钱,谁不想歇着,我也想!再者,别跟我提上台,一上台我就烦。接了演出任务不练琴,等着靠着,等到了演员快要彩排了,才凑一起搞突击,草草合一遍就上台。
“曲儿都是生的,能拉好了么!”秀绒问道。
“你在这行混多长时间,这行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啊!”琴生火很大,随手划了根烟说,“上了台就是演员的事儿了,演员怎么唱我们就怎么拉呗!”
秀绒眉头轻蹙,看起来很着急,她说,现在的编制很有问题,琴师不能御用,变成公用的。角儿得跟琴师磨啊,嗓子得天天吊,上来就合,这谁受得了!
琴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可不是,就是这么个理儿!同是拉《贵妃醉酒》,个人的习惯不同,那些个垫头、滑音也不提前练,搞得我上了台都跟不上。我去找领导,你知道领导跟我说什么,领导说我得有集体主义精神,不能老以自我为中心……
他又狠狠地将烟吐尽:“说得我好像是在贪图首席琴师位置似的,呸,首席琴师我又不是没当过,谁稀罕呐,白给我都不要!”
这一口烟把秀绒呛得直咳嗽。秀绒用手直煽,她惊讶地看着琴生说,咦,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以前都没见你抽过!
秀绒不相信一向老实的琴生会抽烟。
琴生哼了一声,把烟捻了,拍拍手说,不抽能行吗?不抽怎地能跟那些人侃一起去。人家说,毛/主/席/就抽烟,你反对抽烟就是反对毛/主/席/,你就是金贵大少爷,不是坚定的革命者,你的思想深处有问题!你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呢!
秀绒对琴生说,咱甭管别人,咱也管不了人家,咱就把自己管好就成了。从明天开始,还是按着老习惯来,早上跟我去陶然亭公园吊嗓去,别跟着颠颠儿瞎晃荡。还有你这烟,台底下抽抽行了,进后台可不准了!
琴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说,你呀,也就能管着我了,准不准怕是现在也由不得你了。
琴生这话说的一点儿也没错,现在是新社会了,每一个人都是国家的主人,地位都是平等的,你要是管别人,你就是剥削阶级,所有人都有权来批/斗你。一次路过练功房,秀绒见几个小学员嘻嘻哈哈在那儿闹,不好好压腿,就随手拿道具打了他们一下。这要在以前,师父打徒弟,再寻常不过了。可现在不行了,几个小学员把秀绒拽到团长眼前,哭闹着说秀绒虐待他们。
团长是梨园行出身,以前曾和秀绒在广和楼唱过戏。
团长和颜悦色地将小学员哄走了,然后劝秀绒道,现在可不兴咱那时候的那套了。以前的那些旧时科班里的体罚打骂制度,是旧社会的糟粕,是残渣余孽,你作为新时期崭新的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把思想深处的旧习惯、旧思想给铲除干净!
秀绒对团长说,那就不能罚啦?
团长坚决地说,不能体罚!
秀绒说,那这功怎么练?
团长说,要深入浅出,循循善诱,耐心细致地教导学生,毛/主/席/说过,“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学生都是祖国的花朵,祖国的栋梁。你要是把花朵都给打折(she二声)了,将来还怎能建设我们美好的国家!
这一番话说得人心潮澎湃,仿佛真能看到一朵朵小花,绽放于祖国的大江南北。团长说得很有道理,也很鼓舞人心,秀绒觉得,甚至比他当年在戏台上唱得还好听。
但是秀绒是熬过七年科班的,她心里十分的清醒:京剧不能这么个教法儿。她对团长说:“这些道理我都懂,都是些十五六的孩子,我也是打那儿过来的,怎能不心疼他们!但是这学京剧,跟学别的不一样。我也引用毛/主/席/的一句话来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当然,唱戏跟革命还不一样,但是道理都是一样的。京剧的训练,没有别的诀窍可言,就是“重复”,天长日久的“重复”。相比起学其他的技术,这是一种异常枯燥的训练方法,有时可能只能靠‘打’才能让学生坚持下来。他们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过早谈论人物的创造和体会都是瞎扯淡!京剧非得就这样不断重复,机械重复,才能将那些戏词、唱腔、身段等融到演员的血脉中,成为机体反射的一部分,有了这个基础,才能再去谈其他的。也只有这样,演员上了台才会不掉链子,才会从容不迫……”
“我也是从科班过来的,这些道理我都知道……”团长向她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当年我师父还说,‘打你们是给你们口袋里装钱呢!,想吃蹦虾仁,就使劲练!’可是现在时代变了,我们是新时期的文艺工作者,要始终站在时代的前列,紧跟时代的步伐。我承认,体罚确实是有些效果,但是毕竟会对学生造成伤害,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吧……你是咱团里的骨干,又是老大姐,你的功力和舞台成就都是大伙儿有目共睹的。有空多带带团里的青年演员,他们还年轻得很,急需像你这样有着丰富舞台经验的老同志关心与帮助……”
最后,团长拍了拍秀绒的肩膀说,我明天还有演出,今天谈话就到这儿吧。他转身离开了,秀绒却傻傻地站在原地,她还在琢磨刚才团长所说的那番话,听着好像挺好听的,但是这滋味咂摸出来可不怎么样。团长的背影在日光下拉成了一条长线,从遥远到眼前,秀绒觉得异常陌生。
这天晚上在工人俱乐部有演出,演得是《鸿鸾禧》。这是秀绒当年的拿手好戏,可今天晚上参加演出的不是她,是一个比她漂亮的年轻女子,这个女子刚从“北京市私立艺培戏曲学校”毕业,半月前才分到他们团里,是新时期科班培养出来的新型人才。
秀绒对这出戏是有感情的,于是便来到后台,她心里想着,团长有句话说得很对,新社会了不分彼此,有需要的地方就该帮一把。团里的一些老人儿认识秀绒,知道她的功夫确实了得,都非常的尊重她,见她来了,都欠身问好,招呼寒暄。秀绒也愿意跟这些人聊天,她觉得跟他们说话亲近自然。今天乐队的鼓佬,以前曾搭过秀绒的班,知道秀绒对《鸿鸾禧》这出戏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便来到秀绒跟前,向她请教一些具体的节奏问题,好在即将开始的演出中做到心中有数。
正当两人在讨论的时候,秀绒闻到后台有烟味儿,不禁皱眉问道:“谁在后台吸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做声。旁边的一个青年学员朝着里屋化妆台努嘴,秀绒偏头一看:原来是那位扮演金玉奴的年轻演员正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
秀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想要过去。
身旁的一位老人悄声提醒她道,您就忍耐些吧,现在人家是角儿,咱别管角儿的事情了。
秀绒哼了一声说,我当角儿的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秀绒走到女子跟前,敲敲桌子说:“把烟掐了!”
女子并不认识她,白了她一眼说:“你谁啊!”
其他演员看不过眼去,上前介绍道:“这位是……”
秀绒扬手打断了他的介绍,依旧说:“这是后台,请把烟掐了!”
女子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秀绒,秀绒并不畏惧她的目光,一脸平和地看着她。
女子发觉周围的人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