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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尔从坐了一下午的椅子站起,他的影子被傍晚的夕阳拖曳得很长,一直朝前延伸,在一面墙壁上投映成古怪巨大的漆黑图案。
“接下来,也应该把正经事赶紧做一做了呢。”
高个子的男人轻声说,他的嘴角和眉眼敛去平昔的笑意。当他不笑的时候,那种给予人和善的印象好像在刹那间被淡化,那是连拥有红茶色发丝的女孩都不曾见过的一张表情。
阿贝尔先把窗户关上,将夕阳的余挥尽数隔绝在外,然后他的下一步动作如果看在第三者眼里,只怕也是会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因为阿贝尔突然就抓起桌面上的水杯,将八分满的水直接向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泼出。
透明的水珠在半空不规则地飞舞,眼看就要掉下,在地面砸成一地的湿漉,但是违反自然常理的景象却在下一秒、阿贝尔开口的瞬间发生了。
“这是开始,这是过程,这是结果。”
阿贝尔的声音又轻又低,可是回荡在这个空间里中竟又显得无比清晰,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宛若要和周遭产生共鸣。
“透过连系之物,跨越阻碍,我在此呼唤,你听得见我的呼唤……”
没有坠落在地,反而是停浮在半空的水珠随着阿贝尔喃颂出的字句正逐渐地发生变化。它们的内部由透明一点一滴的转成白银,紧接着白银的色彩裹住水珠的全身,乍看下像是大量的星子飘浮在上。
阿贝尔的语调依旧又轻又低,他平静如水的眼眸底映着那些银色的液体,咒文已经进入第二阶段的重复。
如同受到无形的催使,原先静置在半空中的水珠起初是小小的回转。
“这是开始,这是过程,这是结果。透过连系之物,跨越阻碍,我在此呼唤,你听得见我的呼唤。以彼此之名作为凭信……”
水珠回转的幅度加剧,它们环绕在阿贝尔的身边飞快地转动,忽上忽下、忽下忽上,过快的速度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银色的长带子。
“穿越寂静之海,让我见预见之人,让我闻预闻之声。此时。此刻。”
当最后一字化做具体溢入空气,环绕在阿贝尔四周的银色水珠在这一瞬间,如同箭矢般地疾速冲撞上了他面前的墙壁,转眼溅碎成一大片的银色。那些泛着白银光泽的液体不仅仅是向下滑落,它们简直像是变形虫一样扭曲躯体,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势力范围。
就在银色的面积扩大的同时,从中心处的位置又开始渲染出不同的颜色。很快的,最初的银白消褪到只剩下边缘而已,异于这个空间的景象正浮现在被银色圈起来的内部。
阿贝尔·瓦特微眯起眼角,他的唇角则跟着向上扬起,方才消失的温和随着他的笑容再一次地回到他的脸上。
湖水色的眼眸,此时此刻映出了另一抹方才仍旧不曾存有的身影。
属于女性的纤细身躯正倚着背后的墙,修长的双腿一只是直立一只微微曲着,加上将烟管移置唇边的皎白手指,形成了漫不经心的高傲姿态。就连那双挑勾的冰绿眼珠投射出来的视线,也是如同阿贝尔记忆中的含带着睥睨。
从认识至今就不曾改变过的女人,高傲、慵懒、而且强悍。
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
倚墙站立的女性懒洋洋地昂起下巴,散落在颈后的鲜红发丝令人想到张狂的烈焰,衬着那张不带上丝毫惊讶的姣好面孔,散发出的是一种侵略性的美丽。
“我倒没想到你会在这时候找我,阿贝尔。会让你动用通讯魔法,怎么,是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要跟我通报吗?”
包括声音,也是漫不经心的慵懒。不管对谁说话,兰卡都是一样的语调和态度,她不会为了什么而改变,也不需要为了什么而改变。
“我昨天晚上见到你的两位徒弟了,兰卡,事实上他们今天早上才离开我这。”
早已经听惯对方用词语句的阿贝尔不改微笑,不过也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够分辨得出来,现在的笑容比起往常更是多了好几分的欢喜。
即使进入耳中的嗓音是如此真切,眼前的纤细身影又彷佛一伸手便能碰得,可是阿贝尔比谁都明白,那终究只是藉由通讯魔法产生出来的影像而已。
真正的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仍旧身处在法法依特北大陆的某一地。
面貌姣好的红发女性闻言,也仅是略略地眯起冰绿色的双眸。
“你说橘子头和那个小白毛?反正他们这个月也按时寄钱回来了,就代表那两只小鬼应该还是活蹦乱跳的吧?”
“噢,确实是挺活蹦乱跳的。你会这么问,表示你还是担心他们的嘛,兰卡。否则你当初也不会将我从北大陆踢到南大陆来,为的就是可以……!”
阿贝尔蓦然地闭上嘴巴,虽然他的喉咙里还堆着话没说完。
一把亮晃晃的刀就抵在阿贝尔·瓦特的眼皮底下,刀尖散发出慑人的寒光,而握着刀柄的是女性皎白的纤细手指。
“可以怎样?”
兰卡的表情还是一惯的懒洋洋,半睁着的冰绿眼瞳彷佛不含带多大兴趣地,漫不经心的从阿贝尔的脸上扫视而过。
“我在等你把话说完哪,阿贝尔。”
阿贝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可没办法将话继续说下去。
明知逼近眼前的刀是不可能真的划伤自己——毕竟现下共处于同一房间的两人,其实是分踞于南、北大陆,中间还隔着寂静之海——但是兰卡刚才的那一挥刀,气势凌厉得像是真能将空间劈开一样。
于是银发蓝眼的医生相当识时务的将话题做了改变。
再怎么说,兰卡·拉克西丝洁奥卡都是一位不能轻易触怒的女性——她向来坚持把刀抵在别人的脖子前,只是她所展现出来的良好的社交礼仪。
据说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便曾为了这项“礼仪”,而吃尽不少苦头。
“……总之就是,利耶和亚亚两人的情况看起来都很不错,而且还和奖金猎人交上了朋友。”阿贝尔满脸笑容地说着让当事人听见绝对会铁青着脸极力反驳的话语。
“……对于冒险猎人而言,这实在是一次全新的突破不是吗?”
“阿贝尔。”
“……不过比较麻烦的是利耶的那位朋友,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嗯,要说小好像也不算小……”
“阿贝尔·瓦特。”
兰卡第二次喊了男人的名字。
她的语气平静,冰绿色泽的眼珠却迸发锐利,如同利箭似地要笔直贯穿身体,“你那么快就又使用通讯魔法找我,绝不只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告诉我重点。”
阿贝尔在瞬间敛起了所有的笑意,他沉默一会,对方也不多加催促,奇异的氛围正慢慢地发酵。
然后阿贝尔开口了:“普鲁鲁冒险团,你知道这是利耶和亚亚一起组成的冒险团,兰卡。原本,是由他们两人组成。”
兰卡不可能听不出来“原本”所代表的过去式意义,她松开手指,让刀以着笔直的姿态插立在地面,直视着阿贝尔的双眼有种可怕的凌厉。
“如果你没有警告他们的新团员——不用跟我说是谁,我没兴趣知道……”
女人的眼眸是冰,发丝是火。
“——那么我会很乐意亲自宰了你,阿贝尔·瓦特。虽然北大陆离你那是有点远,不过我一向不介意这种小事。”
“我已经警告过那孩子了,我希望他真的有听进去,就算那是多么的……荒诞。”
阿贝尔伸手抚上自己的左眼。和右眼相较起来,此刻他所碰触的眼睛呈现稍浅的淡蓝色。
覆着弧形指甲的手指朝着眼眶内压按了进去,阿贝尔·瓦特在直接刨挖出那只装饰用的义眼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银色的睫毛下很快就出现一个漆黑的窟窿,和另外一边的蓝眼睛搭配在一起,那模样教初次见到的人不禁要打从心底感到悚然。
兰卡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阿贝尔这模样,甚至当“那件意外”——他们是这么的称呼着——发生时,她就是在现场亲眼目睹。
她垂下了眼帘,烟管移回唇边,觉得连吸进的烟都翻腾着苦涩。
“兰卡,我们都知道的。”阿贝尔低声的说:“我们知道什么叫做‘被禁止的事’。”
被禁止的事。
同义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绝对都不能去做的事”。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用自身支付出代价了,阿贝尔。”
在通讯魔法结束之前,兰卡最后的声音就像是砸碎的水晶,留下一地的漠然和剔透。
阿贝尔看着散布水渍的墙面,漆黑的窟窿和湖水蓝的眼睛看着看着,彷佛便要淹漫出难以言喻的哀伤。
05 当歌声响起 - 第六曲 遭到遗忘的警告
距离拉瑞兰山道,还有半天的路程。
不过普鲁鲁冒险团目前是停下前进的步伐。
身为冒险团当中仅有的两位男性的利耶和菲尼克,正在进行着一项可以说是不重要、也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选择。
从利耶双手环胸、一脸无谓表情的模样来看,他显然是不将眼前的选择题当一回事。
可是菲尼克就完全不一样了。
普鲁鲁冒险团的魔阵士是满脸慎重,他的脸色似乎是因为过度紧张的关系而有些发白,镜片后的一双黑眸在左右两边的选择项目间来来回回地游移好半晌,终究是做不了决定。伸出去的手指更是每每到了最后关头又硬生生放下,同样的举动不知道是重复多少次。
菲尼克这个当事人不嫌麻烦,负责握签纸的小女孩倒是已经不高兴地鼓起一边的腮帮子。
“我说菲尼克,你选了半天是选好了没有?”利耶松开双臂,开口打破僵持的局面。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话,自家的魔阵士很可能就要让失去耐性的亚亚一拳打飞出去。
“不过就是要你二选一,又不是叫你做什么惊险万分的事,如果是男人就给我干脆一点!”
“问题是这二选一要是选得不好,那后果的确是同比惊险万分哪,团长先生……”菲尼克虚弱的说,声音还怕被人听见地特意压低。
就算不用明讲,利耶也知道菲尼克的声音为何要压低。他叹口气,决定再给菲尼克五分钟——当然这中间他要是真的被亚亚打飞出去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继续让自家的魔阵士陷入到底要选哪一边的挣扎,普鲁鲁冒险团的年轻团长将视线逐一地调往左边,再调向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