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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什么,人人都要柴米油盐酱醋茶。又不是坐拥巨富的贵人,一时浪荡不过是生活的点缀,到头来还是要回到家里看着一池肮脏碗盘发呆。她其实希望能够停下来做一个好妻子。奈何没有机会。又或者她本身就不是这样的人。
知秋关上了冰箱的门,换了衣服,揣走了钞票,到高级餐厅一个人点了一大桌菜。静静坐在那里,看上去又并不忧郁。只是那么的静,好似雕像。餐厅里的人纷纷侧目,有肥胖男人走过来要与她喝一杯:小姐可是一个人……赏脸喝一杯,或者到我们那桌来坐?
她都没有抬头,看着满满一桌食物想要呕吐。
从卫生间出来她不再想回到桌前。已经怀孕了。这个孩子以明大概是不会想要的……她心里焦愁,却又有那么一丝黯淡的希望——没有希望尚且可以无欲则刚。反倒是这一丝幻灭不定的希望叫人身心遭劫。
她尚且指望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他能够真的待她不像寻常女子。
尚且。
她一路这么想着就走出了门外,又什么都没有吃。服务生跑出来追账:小姐小姐,您还没有付钱。
她迷迷糊糊摸出钞票给他,未等他找钱便又离去。最终她坐在街边的小餐馆,一个人喝一碗粥。肮脏的街道,卖菜的人骑着三轮车走过,溅起黑黑的污水。一张破茶几前,她坐着点了一支烟,泪水簌簌地就落了。以明你在何处。她伏在桌上,感觉到体内的生命。
又是生命。又是生命。为何这么多生命要急急想来降世。
她伏倒在膝盖上,呕吐起来。
9
当她把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以明的时候,以明当即就皱了眉,沉默不言。她一下子就心凉。跌入谷底。
以明没有表态,只是自顾自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然后背对着她沉着地说,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处理它。
但这所谓的商量的结果,康以明也并没有对这个孩子的存在提出任何意料之外的意见:还是去把他打掉吧。他淡淡说。
我以为你会与我结婚生子。知秋面对他,神情幽暗如潮湿青苔,轻轻地说道。
她声音这样的轻。好似幻灭于风中不会落地的血红秋叶。
以明心里痛了一下。但也仅仅一下。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要。未来是未来,谁都不知道。曾几何时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但终究又还是太年轻,一切都如此旺盛。女人如踩在脚下的松软绿茵草地,他尽可以在这草地上奔跑驰骋……他要的是如此自私洒脱的酒肉天地,所以不会长成一棵坐怀坚定的大树。那样必有太多承担,他并不希望过如此的人生。
另一条路的人生,他大概永远不会懂得。也不不愿意懂得。
但是与知秋算来也是有十几年的相识,再如何也算是有缘有份。新的他想要,旧的他也不愿割舍。他抱着她说,我带你去。陪你一起去。
知秋欲哭无泪,静静说,不必了。
你何时决定去,我陪你。这几天注意身体。
他忽然温和,叫她内心如草叶揉碎一般充满幽凉的汁液。
真的不必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以明又没有回家,餐桌上照旧留了几千块钱给她做生活费——比平日多出好些,或许是打掉孩子的费用。她心里明白他是在另一处房子里和一个新欢女子私会。顿觉怒火急涌,一万个不甘心。她咬牙切齿,偷偷找他,跟踪他跑到那个房子里,站在门口静了一会儿,砰砰砰猛力敲门。以明当然是在,穿着大裤衩睡眼惺忪出来开门。女子懒洋洋睡在床上,轻轻哼了一声,扯上被子盖住身体。
你给我回家。我还有你的孩子。
她极力压制爆发,咬牙切齿地说道。
以明神情慌张,不停地挤眼色给她,低声哄道:这个女人我追了好久马上就要到手了,就跟她玩一把,我们老夫老妻的,回去和你结婚便是……别闹了,你先拿点钱回去,快走,我怕你生气起来又惹祸生事……
他渐渐就压下门来,想要关上。
顿觉这场景万般熟悉……这莫非成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噢,远不到三十年,此一时非彼一时,过去她就是如此躺在以明的床上见他把一个又一个女人打发出去。而今终于还是轮到了自己。终于。她抚着腹部,感到内里的负荷痛楚而沉重。这所谓新生命不过是他高潮时的一茶匙排泄物,她却奉作圣洁希望。
以明又草草哄她了几句什么,她早已无法听清。男子频频慌张回头望,转脸又一边哀求一边不耐烦地说:快回去吧,别闹了,我们老夫老妻的,别坏了我的好事……过几天再说……
他转身从桌上拿了钱包抽出几张钞票,贴身挤出门来塞在她的裙兜里。
知秋扬手狠狠地掴了他两个耳光,下手再狠,这控诉也还是乏力而俗套。以明闭眼,沉默一瞬,咬了咬牙关,说,“够了”,便关上了门。
知秋立在门口,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是的这里还有一个生命。但是为何,太多生命原来都是错误。
以明,我们分分合合,耍了那么多花枪,算计,抱怨,索求。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而今心如死灰,我想也到了尽头。
她还是忍不住泪落如雨。
慢慢离开。
两日之后她便做了流产。疼痛一再提醒她活着的真相。其实这是寻常人情。遇人遇事都是自己的事先抉择,懵懂也好明智也好,结局来临该担当就担当。
她大约再次略懂了一些。
等到康以明与那个女子的淫靡寻欢告一段落,才想起回到家来,却发现她早就消失。家里的衣物已经带走,但房间没有收拾,茶几上还留着盒饭和剩下的咖啡,筷子上布满了咬痕,有一根已经折断了。以明略搜寻了一下,知秋没有留下任何字条音讯。她无意中在沙发的靠垫背后还留下了一件衣服。以明捡起来,渐渐握紧,上面还有她的气息。以明皱眉。忽然觉得这一次知秋真的走了。
等到他幡然醒悟回头去学校找知秋,眼前女子只是冷冷地说,你走吧,孩子没有了。我不想与你再走下去了。
以明不言,只是执拗地将眼神灌进她的瞳仁,看得那么那么深,目光就这么逼迫,又如死亡的盛大和安静。
她说,你不过就是想知道我还爱不爱你。这又什么用。对你来说都一样。我只懂得我必须要走。跟着你我后生都会不幸福。这样不公平。我就快要赔上一条命了以明。你放过我。
万千人都在试图挤进你的生命里,头破血流,唯独我在极力退却,我想大概你会因此多记认我一些。这就够了。
这一切究竟是哪个季节的事情。那一天是灼烈阳光还是缓缓的细雪……相隔无法记认,总是百转千回相欠太多所以再无挽救的可能。爱情与世上任何一件事情没有区别,好比吃饭有食欲,择食,咀嚼,消化,排泄,这样的平凡过程,每一件事情都是一样。原来世间万事都像一段爱情。但可悲的是,爱情其实不过是一段事情。
仅此而已。
◎叁
'她不惊不惧,学会了灵魂的失敏:如果人间是地狱,那么这里是地狱的地狱。如此其实还能在这里做一个天使。只有在这里,心才不会受到伤害——因为这里永远不会有心。'
1
高中毕业后我给知秋写了信,犹豫再三,只能模模糊糊写了学校的地址和她姓名,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收到。信里我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家里安了电话,我便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在信中。末尾的祝福这样空泛,反而让人觉得失落而无意义—人们这样渴望幸福,大约是因为有太多不幸。我也不再多想,折好信纸,听着它在我手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装进了信封。从邮局走出,觉得其实也已经渐渐不再想念她。
她出现在我洛桥的家乡不过是一段幻觉。我时常这样提醒自己。
后来却意外接到了她的电话。母亲喜出望外地与她寒暄了几句,唤我下来听电话。我跑下楼来的时候脚步都在颤抖,是知秋,那是知秋。当我听到她的声音,我忽然十分紧张。她像少年时那样叫我,一生,一生。
她的声音来自遥远时光深处,我眼里忽然噙了眼泪。
幻觉也有真实的时候。
知秋那一边有些嘈杂,得知我将要来到津城,短短与我说了两句,就匆忙挂断。我都记不得她说了一些什么,大概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是因为命运安排还是我故意追随她,高中毕业之后我考了与叶知秋同一个城市的大学。母亲拿出一个铁罐子,里面有一张存折还有零星一些现金。她说,这是我省吃俭用储蓄下来供你读书所用,现在你都拿去吧。大城市诱惑多,花花世界你不要迷失。叶知秋与你不一样。你们得走不通的人生。
母亲语重心长,说完之后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何母亲就知道知秋的人生就必须与我不通。大概这就是岁月赋予她的认知和见地—母亲是过来人,这么多年平静不急迫,心如止水,静若山川,又有无限日清月明的精致,牢牢保持在心。
母亲略有迟疑,终于又耐不住一时动情,于是深深地对我说,一生,其实我多么希望,你以后能做一个俗常女子,一辈子过得小小的,静静地,淡淡的,嫁一个会过日子的好人,不用大起大落,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亲手为你做一件最好的嫁衣。
她这一席话算到了我的心底去,我不敢再看她。
其实换一种可能,我也希望做那样的女子。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实在是年轻,耐不住世界的折远和广大,不甘湮没人海庸碌一生。
若要说大起大落颠沛流离是很难的事情,可是—要寻一个好人相伴,平淡相守,一生宁和……大概也不会比前者容易到哪里去。甚至更难。
告别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如此的苍老。三年之前叶知秋在这里离开,回过身来肯肯切切地说,一生,你以后也一定要离开洛桥。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