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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摇摇头,坚定地道,“不会的,我爱你,永远不后悔……”那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已经被浓浓的爱情所占据,绍卿此时居然有种幸福感,在这个国家沦陷的时刻,自己的心却是满满的,他有一个无畏无惧的妻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是在现有的时间内,倍加珍惜他们在身边的每分每秒……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无力过,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地抹干她脸上的泪水,修长的手温柔地扶着她的脸颊,万分珍重。他缓缓地俯下身,她熟悉而真切的感觉包围着他……她在他的怀中抬起脸来,她的眼中只有着他的倒影,愈来愈近,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他无限温柔地吻着她的唇,轻轻地辗转。两人的泪水簌簌流下,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他紧紧地箍住她柔弱的身躯,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因为他只觉得那份温存,一点也不感觉到真切。
每一次缠绵的触碰,唇上像是一朵朵的花绽放开来,那样多的往事盛开在记忆里,像旧电影一般飞快递在脑中闪回。落英缤纷,无言地凋谢着……人生若只如初见……比翼连枝当日愿……她病了,他只穿着一件极薄的衬衫为她取暖……大雨滂沱,她握着一纸休书,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逐渐远离……她流产之后,在病房之中,他要她回到身边,与她的无尽的缠绵……他握着她的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啄个吻,“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孤单的过一辈子呢……”那些往事,便如一辆匆匆驶过的火车,轰轰轰轰烈烈地向他们冲来,他决定,要用他的粉身碎骨,来换取她的一世平安……
上天是那样的公平,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斩断他们缱绻的深情。绍卿直起身来,郑重地对她说道:“如今我还有另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就是聚顺兴的码头,日本人狼子野心,欲将码头改造成日军实行‘海陆夹击’计划的临时军港。你我都知道,若是日军真的建造了军港,便可以为北部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也就是说,从这里可以给中国人楔一把刀子,国军北方胶着的战势便会一溃千里。所以,慈儿你答应我,从这里出去之后,走那条通往码头的密道,想办法毁掉码头,事成之后,马上离开,无论我生还是死,都不要回来……你听清楚了吗……”
“不,我不会那样做的。若是毁了码头,日本人定会杀了你,不,我不想做刽子手,那样我会自责一辈子的……绍卿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
此时外面传来日本兵的声音,“你们的,时间的到了!”说完便粗鲁地拉起绍卿怀中的念慈,“你的,快出去!”念慈努力地抓住绍卿的手,与他痛别,“绍卿……绍卿……”
绍卿隔着牢房的铁门,努力地对她喊道:“我说过,我与你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我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爱我,你就答应我……”
一对鸳鸯的手缓缓的松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月光朦胧,星光灿烂,交织成一张迷离的网,包裹着世间的万物。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苍茫,千里之外,孤独的月凝视着这安静的夜,孕育着黯淡的夜幕。海面上,隆起一片轻烟,那阴影愈来愈浓,洒洒脱脱,逐渐与夜色混为一体。围绕在码头的灯光,从四周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着,晃动着,一串串地向海面更深处打去。
念慈带领众人走在码头边,几个家丁手持火把与煤油。下午,当念慈从日本监狱出来的时候,告诉阿奇立即准备这些物件,阿奇虽然感到不解,但仍照着念慈的话做了。此时阿奇跟在念慈的后面,只见念慈身着一件雪白的长旗袍,海风时不时地翻起旗袍的下摆,仿佛一阵狂风就能把她掀倒似的。她的身体微微发着颤,由杏儿小心翼翼地扶着。
众人在码头的正中央停下,念慈环顾着周围,声音喃喃,“阿奇,把这里烧了。”
阿奇与杏儿等人大惊,都惊异地望着她,惊呼道:“少奶奶,您……”
念慈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难道我不知道,这个码头,是林家还有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吗?难道我不知道,这是绍卿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吗?可是现在,日本人要将它作为贯穿中国南北部的临时军港。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毁掉它,这也是绍卿……他……他此生……最后的愿望……我知道,我这样做,等同于杀了他,可是……身为国人,我却不得不这样做……”她的身体愈来愈无力,仿佛轻得像一口气,“……烧了吧……”
众人含泪向码头货物的四周浇上煤油,奋力将火把向货物投去。只见一点点的星火逐渐放大,愈来愈近,狰狞的火舌带着浓烟与灼热,肆无忌惮地张着血盆大口迅速将码头吞下,其中夹杂着噼噼啪啪燃烧的爆裂声,携着呼啸在天地间喷涌而来,一切都在那嘈杂的声响中扭曲着,所到之处尽是一片废墟。
……
绍卿点上蜡烛,轻轻地将河灯放在水面上,两人都闭上眼睛,各自将双手交叉,许完愿后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河灯的远离。念慈道:“小的时候很调皮,许下好多好多的愿望,总是在一个河灯上点好几支蜡烛,结果蜡烛太多河灯就沉了。我就坐在岸上哭,后来爹来了,拿来很多河灯,爹告诉我,一个河船上只能许下一个愿望。于是,爹带着我放了几十个河灯,一直放到天亮。真怀念小时候天真的日子。”
绍卿道:“那今日你就许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念慈笑着说:“你猜。”
“好,我猜猜看。”绍卿闭上眼睛,神秘地念一段“咒语”,那样子反而让念慈摸不到头脑。“嗯,刚才我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心,所以我知道你许的愿。现在我们核对一下愿望,但不要说出来,只是对口型,试试看。”于是,两人同时对上了许下愿望的口型——
“比。翼。连。枝。当。日。愿。”
……
念慈轻轻地滑到地面上,此时她的心中像是熬过一副苦药,翻涌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她颤抖着嘴唇,痛苦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用力地咬着嘴唇,鼻子里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半晌之后,她微微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豆大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只觉得,现在的每一秒都似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好像有一把把的尖刀硬生生地插在她的胸口上,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杏儿……”
杏儿连忙答应着,“少奶奶,我在这儿呢……”杏儿不安地看着念慈, “……您有什么吩咐吗?”
在火光的照耀下,念慈的脸色愈显苍白,“你知道……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坚不可摧,并且,无所畏惧地活下去吗……”她突然笑了,惨白的脸颊上开出一朵朵明媚的笑靥,“……是爱……”
她要活下去……为了绍卿,为了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过于虚弱,两眼一黑,便昏倒在杏儿的怀里。
几日后。
林府的密室只在东侧有一扇狭小的空气窗,阳光从缝隙中钻进来,照在念慈身前的圆桌上,留下了一个个格子状的影子。这几日她清瘦了许多,四个月身孕的腹部微微隆起。本来是去年冬天裁制的旗袍,现在那织锦料子虚虚地笼在人的身上。她慢慢地划着那个格子状的影子,动作缓慢又轻柔,目光空洞,眉间似蹙非蹙,仿佛所有的泪水也都已经哭干。
此时,俊卿轻轻咳嗽一声,睁开曚昽的双眼,他完全地清醒了,他努力地侧过身,只见念慈坐在圆桌旁,他轻唤了一声:“二嫂。”
念慈闻声,连忙赶到床前,苍白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阿弥陀佛,俊卿,你醒了。”
俊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还活着……”
念慈想起了什么,她从身旁的小木匣中拿出一块变了形的半个巴掌大的小铁片,俊卿立刻认出了那个物件,“这个是……是丫头那日送给我的保命符……”
念慈含泪点点头:“没错,当日把你从战场上救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是这个保命符,救了你一命。”
俊卿颤抖地接过那个已经变了形的保命符,他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弹坑,“丫头她……又救了我一次……我已经欠了……丫头两条命了……”他哽咽了一会,环顾周围,见绍卿不在身旁,他看看念慈的脸色,隐约有一丝猜测,“二哥呢?”
“他……日本人把他带走了,他们说要绍卿交出码头的管理权,并且胁迫他恢复码头的商业往来,绍卿没有答应他们……然后在前几日,我答应绍卿,毁掉了码头,日本人恼羞成怒,决定……”念慈的眼泪便似决了堤一般,“日本人决定……三日后,将……将绍卿……公开枪决。我明日便去……去狱里……送他最后一程……”
念慈的消息便似晴天霹雳,俊卿怔了许久,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明日,我也想随二嫂一起,去送送二哥,可以吗?”
念慈点点头,“好。绍卿若知道你醒过来了,他……一定……一定会很高兴的……”
念慈哭得不可自已,她慢慢站起身,“俊卿,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一会,你……你先好好休息吧。”念慈知道,此时的俊卿不需要过多的安慰,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舔舐伤口的空间。
被子下面修长的身体慢慢曲卷,逐渐抱成一团,微微颤抖着。此时,窗外雨声潺潺,似在诉说着某个无言的故事。
翌日。
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阳光温热地射在人的身上,好不惬意。距离监狱门外的不远处,不知是谁架起了一个秋千,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坐在上面,哼着儿歌,不断向上、向下,荡来荡去,毕竟是小孩子,还不懂得这座生养他们的小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如何惨绝人寰的浩劫,毁灭这一类的词眼永远不会属于这无邪的天使。生活还要继续,天空依旧湛蓝。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里的天空,已不再属于中国。
念慈一早便将俊卿化装成一位老者,此时,守在监狱门外的日本人搜查着他们两人,日本兵指着俊卿,对念慈道:“这个老头,是什么人?”
“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