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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却眼都不眨一下,只当没看到曲椋风被血染红的右臂和灰黑的手指,笑容依然妖冶华丽:“丞相先答应我,日后不要带兵犯我杏花村——这么做不是为我,而是为你……我保证,如果你带兵前来,一定到不了这里,这儿依然是那个陵墓之山……”
“我答应。”曲椋风不愿与他废话,其实这样的事情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次轻而易举的到达杏花村,明摆着就是说明从前所有的危险都是这杏花村的人一手操纵的,这次是放行,下一次……他当然不会傻到要朝烈帝派军队硬闯陵山。
更何况……以后能不能带兵,还是个未知数。
“将蛇胆泡在这药酒里,用沸水煮半个时辰,口服即可。”漠这才笑着道来,“这药效很快,服下后大概两盏茶的工夫就能醒——如果她……现在还活着。”
他这最后一句让所有在屋中的人的心跳都跳停了一拍。柳玉寒第一个冲到洛河的床边,也不顾王都派来的士兵一脸诧异,只是跪在床边,皱着眉头查看着洛河的脸。
……她的脸苍白如死,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而且……而且……
柳玉寒眼中害怕的神色第一次如此明显。
没有……呼吸……她没有呼吸……
曲椋风慢慢蹭到床边,没有蹲坐,只是突然一下面色苍白,左手把那血淋淋的蛇胆丢给部下,吩咐赶快去煮,这才把目光重新移到洛河脸上。
没有……活着的迹象。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情与颜色,在那一刹那仿佛时间轮回一般,所有的沧桑,悲悯与无奈都在他身上爆发,那眼神中还有一种情感,被站在一边的漠和寥槿精准的看在了眼里——
爱意。
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
这个人……也许只有在生死离别的瞬间,才允许自己把所有的情感以这样沉默的方式爆发出来……也许只有在再也没有机会时,才懂得想到自己,而不是责任,国家,朝廷,与他效忠的皇帝……
可悲——又可叹。
“你不去治疗的话……蛇毒会扩散,你会死的……”漠轻轻说了一句。
然而曲椋风却屹然不动,如雕塑一般站着,脸上带着禅意,默默的看着洛河,一句话也不说。
漠看了他片刻,突然站起来对门口的士兵说:“去找一些苦杏和甘草来,要快,否则你们主子会没命。”
所有士兵立即惊恐的一散而开去寻找草药。而漠走回来,坐回椅子上,一脸漠不关己的表情。
“洛河……洛河……”柳玉寒的声音轻而虚幻,带着一丝哭腔,“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不要死——
她若死了……他又当如何?
柳玉寒的眼中第一次被洛河完全的占据。从前即使再看重她,他眼中仍有一部分空间留给他的江山,留给他的霸权,留给他的“正义”。然而这一次他却完全只看见了洛河……
他不要江山,不要霸权……他只要她,只要她……
只要她醒来,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为他笑……
然而……脉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
他最怕的,曲椋风最怕的事情。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他们拼命时最后的希望……也丧失了。
从前纵然害怕,但潜意识里一直把事情定在只要他们做到便一定可以救活她的立场上……然而,然而……
柳玉寒病弱清秀的眸子与曲椋风淡然寂灭的眼神一齐黯淡下来。
“丞相,蛇胆熬好了——”熬药的士兵端着一碗散发着腥苦的药酒走了进来,小声道。
却没有得到回答。
所有人都静默的看着洛河,瞬间屋子里悲伤的气息浓重如水。
窗外磅礴的雨声,悲伤的唱着,属于离别的节奏。
天空阴霾得,没有一丝阳光。
“我不信……”柳玉寒突然冒出的声音低沉得让人不相信那是他说出来的。
“我不信……”他再一次咬着牙说道。一直低着头的曲椋风突然抬起头看着他。
柳玉寒突然回过身抢过士兵手的药碗,扑到洛河床前,喂她喝下去。她已经毫无知觉,连喝药的本能也没有,灌下去的汤药洒了一半,却还是灌进去了一些。
……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
只听到雨声,哗啦哗啦的,敲打着窗户和屋外的小木架。
大雨滂沱。
啪的一声,是柳玉寒突然一下跪在洛河的床前。
黑暗。
又是无边际的黑暗,如潮水一般。
……死了么?
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却依然能听到一声声逼人的呼唤。
她想顺着那声音走去,身体却不能移动。
仿佛要被撕裂一样——好痛……
想叫,却也叫不出声。她好象被关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里,痛苦至极,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一动便会疼得像要死去……
那是一种,天命被生生逆转的疼痛。不是身体上的疼痛,却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要痛苦——好象是硬要改变星辰运行的轨道,是逆返是强硬……
却很痛……受不了……受不了了……
“汝之所愿,所愿非常;但请汝忘,忘之所向;神如所愿,命如所往;神如所愿,命如所往……”
“呜……”
金色的光芒又来了,在厚厚的云层里,像一条金色巨龙甩过骄傲的龙尾扫天而过。
那光芒突然的透过窗户,温柔的洒在所有人的身上,仿佛圣灵的预兆一般。
柳玉寒低头跪着,却也因为这突然出现的金色光芒茫然的抬起头来。
曲椋风依然沉默,灰黑色已经蔓延到他脖颈处,他昏昏然却依然没有倒下,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眸子清澈,反射着金黄华贵的光芒。
他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在那光芒映在他脸上的刹那他突然感到一种悲壮的感动。
死后余生……若要希望,必先死去方能活来……
那么,这金黄色的光芒,会不会是……
“咳……”
夏洛河的苏醒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率先开始呼吸,便突然慢慢的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依然澄澈,却显得困惑而茫然,并盈满了泪水。
柳玉寒又一次跪在地上,他的眼里出现了泪光。而曲椋风的表情却在一刹那变得温柔而虚弱,带着一丝忧伤的安慰。
“你们……”她只来得及沙哑的说了半句。
突然啪的一声把她打断了。
那是曲椋风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中了红蛇毒,早就该这样了……”漠冷冷的声音传来,“他竟坚持了这么长时间……”
中了红蛇毒……
洛河眼里的眼泪如雨而下。
深夜。
夏洛河没有睡觉。
柳玉寒刚刚被寥槿逼去睡觉。他白莲之毒发作,身体极度虚弱,却也为她站站跪跪了几个时辰,终于还是支持不住,只得去休息。
雨还没有停,也没有月光。
然而她的目光还是停在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漠从内屋走了出来,她立即看去:“怎么样……”
“他中了蛇毒,本该尽早医治的。”漠走到他身边,微微一笑,“药虽服了,结果却也得等到明天才能知道。”
“他……会死吗?”洛河声音颤抖的问了一句,然而她其实害怕到想要捂住耳朵。
如果曲椋风为救她而死……
那么她……她……
只要想到这个,她就会忍不住纨谰如雨。
“不知道。”漠的声音冷得像冰,“等到明天早上再看吧。”
洛河默然的看着窗外,眼泪顺着面颊冰冷的滑落。
漠也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却突然轻轻道:“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么?”
仿佛听到一声雷炸,洛河猛的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盯着漠。
漠却不看她,笑着说:“你是不是正在说服自己,也许因为在这边死了所以回到原来的地方,在那边又碰巧死了然后变回来了?”
洛河的眉头越来越紧,目光却越来越亮。
“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漠的笑容魑魅如鬼,“如果我给你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你要不要听呢?”
洛河皱紧了眉头盯着他,警惕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烈枢密使,以你的头脑不该问我这个问题的。”漠一歪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但是,你回去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死了,而是因为你……”
“得到了龙血……”洛河喃喃接口道。
漠莞尔一笑:“而你回来的原因便很简单了。本应该从此回去,但是,由于莲他们两个人在一个碰巧的时刻让你服了药——当然,那药自是有解毒以外的类似于召唤的功用——强行扭转了白狐之逆的‘逆因’,把你从那世界与这里的门口拉了回来。”
洛河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那在那边的我……”
“由于强行施用白狐之逆,‘夏洛河’已经死了。”漠的表情出离严肃,甚至带着点询问,“你回来之前遇到了意外,对吗?”
意外……车祸……
小空那句惊慌失措的叫声还回荡在耳畔。
“原来如此……”洛河的表情黯然却出奇平静,“那么,也就是说……”
“没错,再也回不去了。通道已经破坏。”漠点点头。
那么……纵使回去了,她还是没能见到父母。
她还是得……留在这个危险的像梦一样的国度里……
夜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掠过她的面庞,带着她的眼泪飞远。
在眼泪脱离眼眶的瞬间,洛河也永远的切断了想念原来世界的思绪。
如果必定要留在这里,那么……
她夏洛河,就必定要让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呜……”
一声痛苦的呻吟突然叫醒了她。
她飞快的回过头去的片刻,眼神里带着极端的恐惧。
三日后。彩国王都。
游罹天坐在王座上,手指因为紧张死死的攥在一起。
十几天独自临政,让他消瘦了很多,眼睛也不再那么有神。
游裂月穿着官服站在台下,与大臣们站在一起。
现在正在早朝。
“皇上……商河的断流期再过五天便到了,西领的供水事宜……请您务必提前考虑一下。”
“皇上……有密报说在玉衡发现了一支民间军队,臣以为此报不可轻视,东领一直是叛军活跃的底盘,是不是请皇上派人去玉衡调查一下……”
“皇上……”
游罹天觉得脑袋快要炸了。
他从来没有独立思考过这么多的事情。偏偏这几日重要的事情特别多,没有曲椋风在身边,他很难自行决定什么,即便有想法,也会因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