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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介意,大家其实一样,谁生来便是神仙?只是成仙之后,又不知不觉忘了曾经的卑微与低下。”他笑了笑:“人要是不骄傲些,还怎么活呢?”
呃,其实我想说的是……仙丹怎么还不给我。
“有件事需要同你说清楚。”
我一惊,脱口而出:“仙丹不给了?”
他笑而摇头:“我炼丹,大半供玉帝王母享用,小半赠予众仙友,算是个小小的人情。数千年来,从未考虑到有一天会让凡人服用,这抓典型的活动却也是最近才展开的,所以服用仙丹出现不乐观的反应,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含糊,我只抓住了一个小小的重点:“有人出现过不乐观的反应?”
“服用者共四人,一死一伤,两个顺利成仙。”
我倒。
“所以在此之前必须同你说清厉害。”他看着我,叹息一声:“仙、人、鬼、兽,凡事都有代价。”
“早说我就不上来了。”我哭,用死亡换取一半飞升的机会,还不如做一只受人欺凌的小猫:“仙丹不要,我走了,原来越大的好处越是空欢喜。”
“别呀,不是还有一半的机会么,很多很多啦。”
“还有很多很多是死无葬身之地。”我咬指甲:“送我下去,顺便再变些鱼打包……又饿了。”
他无奈地看着我。
装可怜就有用了吗?少来这套!
“咪咪,我若一开始什么都不说便把仙丹给你,你会对我感激涕零吧?”
我愣了愣,倒也是,甭管是人是兽,喜欢美丽的谎言胜过冷酷的现实,你给他颗糖衣炮弹,得了便宜似的直蹦高,可一旦让他看清无味的真实,他就郁闷了,心理不平衡了,觉得你自私了,然后报复,盲目泄愤,披之以正义的外衣。
甜的毒药是王道。
“真的不给面子么,冲着这份诚意?”
“面子是你自己的,可命也是我自己的啊大哥。”
他又摆出那副无奈嘴脸,良久,眼见无效,忽而啧了啧嘴:“这样吧,折中。你吃半颗,半颗是死不了人的,猫也死不了。”
可半颗顶用吗?
“不成仙,成妖。”他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沉声:“你愿意吗?”
在我的一贯的认识中,仙和妖同样法力无边,如果说随心所欲,反倒是妖好些,没有仙的束手束脚,清规戒律,而且仙不能成婚!喵的,不管是神是魔,是人是畜,没有男女关系的人生不是好人生!
再说我也得考虑自身能力啊,穿上龙袍不像太子,披上仙衣必然不伦不类,万一弄个天界倒数第一,这,这……
“你觉得做神仙好,还是做妖怪好?”先探探老头儿的口风。
沉吟一会儿,他捻须道:“最好的,是不知道别人比自己好。”
跟没说一样,切。
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服下半颗仙丹,一时间腹中翻江倒海,而后飘飘欲仙,记得被这巨大的眩晕推倒时还说:“那半颗,也给我罢,万一这半颗被人抢了去,还有替补……”
不知何时,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去时的草地上,河水潺潺,川流不息,漫长而乏味。
一切曾发生?
若然梦一场,空欢喜,空悲切。
侧首,只见深秋半黄的草叶上,坠着半颗深红的仙丹。
自此,我便是猫妖。
第 3 章
小人得志便猖狂,如果小猫得志呢?
先去教训曾经侮辱我的黑猫!
仰首挺胸踏入米铺,天上一刻,地下一天,米铺忙碌依旧,午后斜阳慵懒地投在陈旧的地面上,散发着米香与霉腐之气的楼梯,年久失修,无论多么轻盈的踩踏,都是阵阵锯木之声,这声音招来了黑猫。
“你居然回来?”站在最高处的他,不屑一如黑毛般密集,背光,轮廓淡了许多,只是看起来更黑了。
“不会想我了吧。”我蜷了蜷尾巴。
“主人昨天很高兴,你终于自己滚蛋了。”
“那他今天恐怕要失望。”
黑猫闲闲打个哈欠,须臾道:“我说,外边不是很好。找不到吃的,可以骗,骗不到,还能偷,世人还不都是偷偷骗骗,极厉害的居然成王……反正你有天赋。”
多谢夸奖,不过这样的夸奖还是少少益善。
怎么惩罚他呢?让我想想,加害一个人,总要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失而不复得,永无翻身之日。黑猫曾说白色很丑,很轻薄很低级很装纯,好罢,就让说这话的人自食其果,亲自品尝一下他最鄙视的白色的滋味。
我不动声色:“小黑,我不明白,为什么自打第一次见面你就看不起我,因为我不会捉老鼠?”
他拨了拨胡子,心不在焉地:“算是吧。”
“可那又碍着你什么事儿,米铺又不是你的。”我拾级而上,逼近几步。
“因为我很无聊。”他继续玩着自己的胡子,玩腻了,伸出舌头去舔唇边的绒毛,忙得很,所以抽空道:“你那么没用,又老以为自己还不错,成天在我眼前转悠,虽然没碍着我什么事儿,也够烦的。有闲心便嘲笑你几句,心情不好便恶语相加,心情立刻转好,哈哈!说实话,你走之后我不无思念,因为遇见一个你这么有趣的受气包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我错了,不该让他道出原委,一只动物讨厌另一只动物,千万别去追问理由,因为……答案都是把自己气个半死,而对方毫发无伤,还因炫耀口才而洋洋得意。
站定,按太上老君所授《修道入门篇》,默念法咒,心神一体,神托心传,力由心生,一指黑猫倨傲的身体,片刻间,只听轰然一响,哪有黑猫的影子?楼梯上分明站着一只白……呃,黑白相间的猫。
为什么是黑白相间,哪里出错了?还是因为运用不熟,念错了咒?天哪天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故意把黑猫变成袖珍版奶牛。
惨叫立时炸起,黑猫看着自己的毛色跟疯了一样,然后眼皮一翻,身体前后左右摇晃,摔倒在地。
“这,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如此结果是始料不及的,吓得话也说不利索,好好的结案陈词搞得跟交代罪行一样:“看,看你下次还欺负同类,坏猫!”
他气得通身颤抖,牙缝里挤不出半个字。
“记住,小角色也有得意的时候,小人物也有飞升的一天,昨日之轻蔑便是今日的后悔无门!做猫要厚道。”念了隐身咒,俺潇洒去也。
临走进了小主人房间,变出一杆明晃晃的小长枪,立在墙上。小孩子们效仿杨家将,每每玩游戏时因为缺乏道具,总是扮演不了男主角,而沦为跑龙套,或者被秒杀的士兵甲乙丙丁。他一醒便能梦想成真,会很高兴的。
其实,我们都是跑龙套,大多数人生存的意义不过是:把龙套的人生变得有趣一些。
不开心之事休提,白白浪费有限生命。
呵,我不再是肉身凡体,我是妖,也难怪世人挤破头都要沾点儿光,可是真正知晓自己长生不老,又会觉得很无聊。没有未来,惶恐;未来太过清晰,寡味。太多的未知令我们悬空,而过剩的注定又令我们失去最后一点儿挣扎的力气。
生活相当无聊,至少现在,我还要修炼。
仙丹本身便是仙气凝炼而成,所以我拥有一些三脚猫的法力,但仅仅这些是不够的,老君说,切莫辜负了得来不易的机会,要刻苦修炼,不畏寒暑,迎难而上,努力拼搏,流血流汗不流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建设祖国,保卫国家,为人民服务……
于是我修炼,找个山洞,冬暖夏凉,猫在里头两耳不闻洞外事。
这期间,大宋亡了。很多人骂徽宗,更多人骂秦桧,没想到的是数百年后,仍然有人锲而不舍地骂,再接再厉地骂,传之后代地骂,可见人不能做坏事,人们的记忆对“坏”字有着难以割舍的独特偏好,相比善事,你见过哪个开辟山路的,开凿运河的,或者开坑荒原的被人如此念叨?这么一换算,其实恨比爱伟大得多,不是说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么。
这段中原人民最黑暗的时期,我出关了。
修的是最低级的道,所以还没有变幻人形的本事,也就是说,费了那么大劲儿,独自等待了那么久,还是一只猫。不过我可以变出各种鱼类自给自足了,这是件伟大工程,具有非凡意义。我想我该满足。
人间还是那么差强人意,溜上一圈,甚是无趣。日复一日,日月交替在我的概念中逐渐模糊,有时一眨眼,晚上了,再一眨眼,天亮了。仇恨这时又算什么呢?从前极端憎恨的老板和黑猫,又算什么呢?他们早已转世投胎好几遭了吧,那些逝去的日子,虽不愉快,却不再来。
这天,我在阳光下小憩,大青石已被晒得温热,小风吹着,小花香闻着,一点点小心思也不用动,没享受一会儿,身后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咋地,变天了?回头一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黑猫?他不是死了吗,不可能,除非他和我一样,也服了仙丹:“小黑你——”
“好久不见。”他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胡子仍旧倨傲地翘着。
“你至今尚未转世投胎?”地上有影子,不是孤魂野鬼。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还是肉身?”
“托你的福。”他笑:“你去米铺后不久,我便听说了那件事,你运气真好。”
第 4 章
想起N多年前的奶牛事件,不被报复是不可能的,而且大老远跑来,这厮不报复我也是不可能的。
“忘了告诉你,我跟魔王做事。”
九层深窟的魔王?神仙们的对头,那个万恶之首?我问:“你怎么遇上他的?他可不是好东西,咱们猫在他们眼里连只蚂蚁也不如,为了不老之身也不能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啊!”
他忽而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蔑声道:“咪咪,你现在怎么说也混得不错,所以咱们之间夏虫不可语冰了呢。”
混得好,往往习惯于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别人的问题,总认为别人也和她一样选择多多,后路无限,完全感受不到那份无奈与悲哀,所以说了也是白说。不好意思,我犯了这个毛病:“你今天来,有事儿吗?如果为了你的毛,我只能说声抱歉,而且你早已自己换回来了。”
“当然不是。”他看着我,眼里掠过一抹伤痛,又迅速淡化,可见内心深处依旧在意那身自恋的黑毛:“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不祥的预感,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