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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见他神情麻木,语气冷然,一时不敢多言,接过孩子就匆匆转到小室里喂食。而杜守言迈着步子,不知要走到哪里去,忽然瞥到还跪在地上的杜之涟,他走过去,抬起脚,在一片惊呼声里狠狠地踹了杜之涟胸口一脚。
杜之涟捂着胸口仰倒在地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蜷缩起来,嘴唇脸庞都泛白得可怕。但是杜守言尤不解恨,弯下腰又狠狠地掴了他一掌。杜之涟侧倒在地上。
厅堂里鸦雀无声,内室里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而外面是风雨大作。
“大伯,息怒。”杜之涟慢慢地坐起来,却站不起来,只好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抚摸嘴角的淤青,语气低低沉沉。“侄儿不明白……”
杜守言见他无辜迷惑的样子,忍不住冷笑。只觉得内心余怒未消,见了他这副样子又起了暴力的心思。扬起手掌就要打下去,一声鱼木敲声忽然响起,只见门口站着一道青影,手腕的红色佛珠在风雨里摇晃,她就这样倚着门口,不厌其烦地念着佛经,伴着外面的风雨声,以及里屋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杜守言渐渐垂下了手,心平静下来。
他无力地挥手,让杜之涟退下。
杜之涟轻轻擦去嘴角的淤血,从地上起来,然后沉默地迈出门槛。
“不要恨他。”他走过须尘身旁的时候,须尘忽然轻轻说道。杜之涟抬起头,看了旁边的小和尚一眼。她留给他一张侧脸,目不斜视,好像方才那句极轻的话并不是她说的。
“呵……”他给她的回答是一声轻笑。
我走过去,看着须尘垂眉念经的样子。她也抬头看着我,然后将手里的木鱼递给我,“你也帮你母亲祈祷一下吧,好人自然会有好报。”
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坐在小客室的门槛上,她手里端着木鱼,我手里拿着小木槌,我敲,她念,足足念了一夜。期间风雨声渐消,里屋的痛哭声也渐渐轻下去了。侍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直到天蒙蒙亮,那稳婆擦着一脸的汗出来,对父亲说道:“夫人已经无事了。”
全府上下舒出一口气。
她慢慢站起来,收回了木鱼,然后独自回到厢房。我觉得有必要向她道谢,但是她心情明显很低落,而我太兴奋了。
在母亲休养的几天里,父亲紧锣密鼓地盘查那天发生的事情,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最后矛头还是指向了杜之涟。父亲认为是他暗中在风筝上做了手脚,然后送给杜君姿,而毫不知情的杜君姿拿着风筝玩耍,靠近了母亲,导致早产。
须尘拉着我来到书房门前,便听到父亲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夹杂着茶盏掷地的刺耳声音,“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今日你还能跪在这里强辩吗?!”
我这才明白须尘拉我来这里的目的,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深切的担忧与同情。我明白了,她在为杜之涟担心。
“你觉得他是无辜的?”我心里隐约有些恼火和不甘心,她怎么可以这样相信杜之涟?
或许我的表情太过愤懑,她诧异地看着我,然后又收敛了神色。“是我逾越了。”诚然,这是杜府的家事,她没有任何立场站出来替杜之涟说话。所以她只好拉上我,准确地说是杜家长女杜君容,站出来说话。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是回来寻仇的,而这个仇人很可能就是杜之涟。
我看着她恢复平常的脸色,知道她心里肯定是失望不已的。正在僵持不下,杜君姿从右侧垂花门走了过来,她身后的侍女提着食盒,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味。她看到我们,主要是须尘,俏丽微微一红,然后跑到须尘面前,“先生,你不用急,涟哥哥会没事的。”她朝那香气萦绕的食盒呶了呶嘴,“我这就讨好父亲去。”
须尘听了自然感激,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见她方才的失落一扫干净,眼睛都亮了许多,“我相信你们的堂兄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惹来她们的侧目。杜君姿这样做完全只是为了讨好须尘罢了,若是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小先生也是个女儿身,不知会怎么样。
杜君姿信心十足地提着食盒进去了。
而须尘此时已经看都不看我了,大底在她心里我已经成了冷漠无情的人,面对被冤枉的堂兄只会袖手旁观,甚至还有可能落井下石。
说实话,如果可以,我还真会去添油加醋踩上一脚,顺便提及一下十年前荷塘命案那件事,看看杜之涟的反应。
也不知杜君姿向父亲说了什么,到了傍晚,我就听到消息,父亲已经不追究这件事了。只是杜之涟被派出去公差,准备好包袱就到郡尉府准备长期住下。我不知道杜之涟是什么态度,这样应该也算是变相的扫地出门了。如果这件事他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处罚确实也太沉重了。
但是一个月后,郡尉府传出消息,他们准备招上门女婿了。而这个女婿正是郡守大人的亲侄子杜之涟。那时候我正围着逐渐好转的母亲,和小婴儿杜之清玩耍。母亲和邢昙在商议这个小公子的满月酒之事,忽然又听闻这个消息,也不管对方姑娘如何,杜之涟身为士大夫屈身入郡尉府愿不愿意,心情大好之余便满口答应了,然后再次送出请帖,请郡尉千金罗仪裳过府一聚。
这位大小姐再次光临杜府,终于有人出门迎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
或许是出身武将之家,罗仪裳小姐没有穿着袖宽衣长的襦裙,而是一身劲装出场。她的发间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利落地扎着,腰间还明晃晃地悬着一把小短剑。
她是孤身一人赴约而来的,没有任何排场。母亲看到她气势凌人地踏入小客室,眉毛皱了起来。我坐在母亲身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母亲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她刚刚大病初愈,面上还有些憔悴,为了亲侄子的婚事,她还隆重打扮了一下,抹了许多胭脂来掩饰脸色的苍白。
而罗仪裳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她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串门吗?对于知书达理讲究礼数的杜府来说,这已经是藐视杜家的行为。
罗家小姐行事作风也是个武人,刚坐下,母亲还想端茶与她寒暄几句,她已经单刀直入地开口,“杜夫人,这门亲事恐怕不成。”
母亲的气息更加不稳了,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女孩子!一身劲装地来到未来婆家好像要干一架的样子也就罢了,椅子还没坐热便自己开口拒绝婚事,这可是她的父亲大人下的婚贴,请了媒人作保的。我也赶紧坐直身体,知道有好戏要看了。
母亲勉强笑了笑,“罗小姐,怎么只有你一人而来?不知府上的姑母别来尚好?”
罗仪裳眼睛都不眨一下,“姑母大人身体无恙,只是我的婚事她做不了主。”
母亲吸了一口气,“罗小姐自小失去母亲,婚事不是姑母做主,便是由你父亲做主。如今你父亲已经将你许配给家侄,这门亲事为何不成?”
“因为我不答应。”罗仪裳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母亲搁在扶椅上的手微微颤动,看来是气到极点了。只是她向来素养极好,即使到这现在也是笑着看向罗仪裳,“罗小姐果然是有想法的人。”
罗仪裳站起来,毫不领情的样子,“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告退了。”说完她就大步离去。母亲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看来气得不轻,但她还是扬声吩咐下去:“来人,送客。”
我们一致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孩没有教养。
我问母亲:“这门婚事是不是没戏了?”
母亲随手抄起旁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这门亲事是结定了,我很满意。”
我看着母亲高深莫测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
当日,杜府便下了帖子到郡尉府,表示对这门婚事很满意。那边也欢天喜地回了帖子,呈上生辰八字,派了媒婆商议大好的日子。全府上下从之前的阴霾里走出来,迎接了热烈的夏日到来。
就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午后,郡尉府却传来消息,准新娘离家出走了。那时我们正坐在小书室里琢磨一盘残局,看得后背都是汗,邢兰手里拿着扇子在我后面拼命扇风,我还是出了满头大汗,一半是被天气热的,一半是被超高难度的棋局给折腾的。须尘小先生放话了,这盘棋局不琢磨出来,谁也不准去吃饭。
因此我和君姿各自临窗坐着,低头看着棋局,暗自互相较劲,务必要在对方解答出来之前先下好接下来的一步棋。我转过头,直接从邢兰手里拿过团扇,就呼呼地扇着,一边扇一边看着棋局,额头前的头发都被吹得乱了,小小的珠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须尘皱着眉,大概很看不惯我这样豪放的动作。我也不好意思再猛力扇风下去,只好又将团扇还给邢兰。邢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从一侧的书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用细细的毛笔写上:某月某日,容姐儿举止豪放,记错一次。
那上面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报告,开始邢兰还偷偷写着,后来也就直接在我面前写了。我每犯一次错,她就记上一笔,然后给邢昙,邢昙又交给母亲看。简直就跟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一样,事无巨细,一一记下。我呼了一口气,然后拾起一枚乌黑的棋子,啪嗒一声按在残局上,“哈,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正在冥思苦想的君姿被我吓了一跳,然后凑过来看,她还没有看出个明堂来,外面便传来喧哗吵闹的声音。一时之间,小书室里的人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我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然后跟着走出去,绕过屏风,只见杜府一大群奴仆正围着白袍青年吵吵闹闹,站在中间有些狼狈的正是好不容易回杜府一趟的杜之涟。他被父亲放逐出去公差一个月有余,这是刚刚回来,也不知去了哪里,原本儒雅白皙的脸颊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