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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徐渭毕竟是个文人,不肯多这种有伤天和之事,他话头一转道:“下一步筹算怎么办?”
“还能怎样,丁忧……”沈默长叹一声道。
“也好,归正原本就想致仕,现在省了向下面人解释了。”徐渭道:“不过得安排好了再走,否则他们可有罪受了。”
“也看出来了。”沈默领首道:“其实我如何安排都没有意义,因为我一走,再没有人能压制皇帝,他一定会把我这些年的政策,还有用人全都推翻的,否则怎么消除我的影响?”
“就任由他胡折腾?”徐渭道:“内阁、六部、都察院,外而各省督、抚,没有一个不是推荐的人,言官之中,御史、给事中也几乎没有一个不听指挥的。这些人,完全可以做些事情,不让皇帝由着性子乱来!”
“我不指挥了,”沈默摇摇头道:“你呀,在国子监里年岁太久了……朝中主要官员之所以唯我的马首是瞻,多半是因为我坐在首辅这个位子上。一旦我不在了,马上就有许多人要现原形。世态炎凉,官场的人情更是凉薄,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他们不会记得我给过他们几多。”
“这么悲观,还敢退?”徐渭磕磕烟袋锅,惊讶道。
“我不在乎人走茶凉,我这个官儿当得,太累,早就想优游林下,当一只闲云野鹤了。我在乎的是会不会人走政息。”沈默神情淡然道:“昔时我曾对张居正,如果连离开二十七个月都没信心,那么只能明的改革是失败的。对我来也是一样的,如果我离开,所有的一切都被推翻了,也没有人维护它,那就明我是瞎折腾,还是消停的好。”
“更大的可能是,很多人不是无心抵挡,而是无力抵挡。”徐渭叹口气道:“皇权面前,就连沈阁老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让普通人如何兴起抵挡之心?”
“我的看法却恰恰相反。”沈默摇头道:“只有当人们敢于抗争时,才谈得上有没有力量。”着站起身来,目光深邃道:“至少在我们这个年代,有力容易,有心难!”
“我明白你想干什么了……”徐渭想到那本沈默让他执笔的《明夷待访录》,打个寒噤道:“已经对北京,完全不抱希望了,对不对?”
“是!”对徐渭无须隐瞒,沈默面色平静的点点头。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徐渭了解沈默的底牌,许多人以为,他离开北京,不再当官,就会像徐阶那样失去力量。但实际上,这二十年来,沈默一直在经营的,是一种不依附于皇权的力量,反而离开北京后,他会更加强大。徐渭毫不怀疑,沈默有动摇这个帝国根基的力量,但传统的大一统思想,让他无法不把这种行为,定义为‘乱臣贼子’。虽然沈默要是造反,他一定是铁杆,但想到国家陷入战乱,甚至久长的割裂,他就毛骨悚然。
“你放心,我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丢掉大义这面旗。”沈默微笑道:“既然现在不会,那么将来也不会,我们始终是代表正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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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卷【海雨天风独往来】第八九六章 丁忧(上)
沈家的讣告第二天一早呈到了宫里,万历皇帝得知之后,先是一阵喜出望外……谁都知道,有了张居正的前车之鉴,沈默肯定得乖乖回家丁忧。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要去了,这让皇帝怎能不高兴?
然而兴奋劲儿一过,他又一阵阵的心里发毛……杀父之仇、令人切齿,自己算是和沈默不死不休了。想到这茬,皇帝立时坐卧不安,终于忍不住以商谈国事的名义,请代行首辅之职的张四维前来商议。
张四维昨天傍晚就知道了沈贺遇刺的消息,他马上就懵了,完全没有半分即将转正的喜悦。侍从请他去用晚膳,可他胃口全无,只让人端一碗参汤过来,自己闷坐在书房里,琢磨着此事对自己的冲击。
自隆庆二年入阁至今,屈指算来,张四维已经当了十二年的大学士,按也该是权倾天下的大人物了,然而这位陕西蒲州张相公,在朝野上下的心目中,却几乎没有存在感。在外人的眼中,他简直不是大学士,而是上级的大书办,以致一些官员私下里讥他是‘伴食中书’认为他只是生得好、运气好罢了,对他毫无尊敬可言。
其实原先不是这样的,入阁之前,他原本也是一个敢作敢为一不二的干臣,在朝野间颇有能名。可是入阁之后,他那几把刷子比起高拱、沈默、张居正,这一个个要么智多近妖、要么强权铁腕的巨头来,却是巫见大巫。只要这三人中任何一个在,他就只能夹起尾巴来,一切惟上级的马首是瞻。张四维有着山西商人的精明,他审时度势,便将自己的政见主张尽行收起,一切惟上级的马首是瞻。
几年下来,他在士林中的形象完全改变,官场中无论是清流还是循吏,所有人都视他为庸碌之辈。这对外表谦和,内心高傲的小张相公来,实在锥心刻骨之痛楚。这种痛苦在最初的年月里,尚且能够忍受,除对高拱十二分的奉承,他在张居正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固然对不那么强势的沈默,他也丝毫不敢怠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尤其是想到现今首辅沈默,竟然比他还要年轻十岁,张四维便再也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若是不想以次辅致仕,他就不能再默默等下去了,必须要主动出击,把首辅之位抢到手!
虽然敌手是沈默,他也不在乎了,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沈默的敌手,但他坚信在这个大明朝,臣斗不过君,只要站在万历一边,那么无论从道义上,还是最终的结果看,自己都会是胜利者。
就像张居正夺情那件事,他从自身利益着想,决不想张居正继续在阁对他呼来喝去。然而,皇帝一尔意,他便毫不犹豫地上疏力挺夺情。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走的一步险棋……能成为杨博的继任者,庞大山西帮的掌门人,张四维自然不会真是庸人。他对局势看的很清楚,张居正改革,触犯了太多官员和豪绅的利益,现在好不容易有让他滚蛋的机会,众人是不会放过的。这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必会为众人唾骂。然而横竖百官已经不把自己当盘菜了,索性便亮明车马的支持皇帝。
这样等百官都否决皇帝时,就能越发显出自己的忠诚。自古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自己必定会成为皇帝瑟瑟发抖时的那盘白云炭……
当时张四维唯一所虑的,是沈默的态度。所以在上书之前,他特意去了沈府上问计,甚至不吝把皇帝的原话抛出来以讨沈默的欢心。沈默还能什么?只能遵旨就是了。
对张四维来,最后的结果可以不能更好了……虽然皇帝不吝强留,张居正也没有免了回乡丁忧的命运,他则波澜不惊的递补为内阁次辅;而且皇帝始终认为,群臣否决如此激烈,是因为沈默在背后指使,双方矛盾进一步加深。
唯一的获利者就是他张四维,不但借此事取代张居正,成为皇帝的心腹大臣。还利用彗星说服皇帝,不再强留张居正,避免了君臣冲突不成收拾。塑造了自己力挽狂澜的光辉形象,在百官那里挽回了很多分数。
如果说之前,处理沈默与皇帝的关系时,他还是脚踏两只船。但通过这件事,他决心成为铁杆保皇派!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皇上想亲自柄政,当那种事必亲躬的社稷之君的决心。然而在沈默和百官的挟持下,万历只能继续当那种诚惶诚恐的‘影子皇帝’。
不过张四维坚信,皇权的低潮只是暂时的,随着皇帝的成长,早晚一定会搬掉沈默这块绊脚石。当然想做到这点,仅凭皇帝自身是做不到的,还需要自己辅佐。然而他绝对不想为皇帝冲锋陷阵,成为沈默报复的对象,他希望的是,煽动皇帝亲自脱手,自己只在黑暗提供帮忙,尽量避免引火上身,这样将来才有周旋的空间。
当初他给皇帝出了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就是派人潜伏到绍兴,伺机暗害沈贺,逼得沈默丁忧。但有道是‘人心隔肚皮、话分两层说’,尤其是他这种老谋深算的政客的话……要知道,张四维这话时的背景,是皇帝接连遭到冲击,斗志正萎靡的时候,他必须要给皇帝打气,所以才铺开大炮,灭掉沈默其实不难,自己有三策,任何一策都可以成功云云。
其实张四维很清楚,如今的沈默,已经是近乎于无敌的存在,唯一可以消灭他的处所是皇宫,然而张四维只将其说成是中策,反而把派人暗害沈贺成是上策……因为他看穿了皇帝多疑又怯懦的赋性,知道万历还没有胆量亲自动手除掉沈默,肯定会选择暗害沈默他爹,这种不消亲自动手的间接体例。
还有一层,就是高超的心理战术了。他虽然明明是想让皇帝亲自动手,却不克不及表露出这层意思,因为天生金贵的皇帝陛下,是不会像傻子似的冲锋在前的。
也许他能被忽悠一时,但回去一想,便能琢磨过味来……哦,撺掇着我跟沈默死掐,是不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一旦皇帝这样想了,那自己就别想再利用他了。
所以张四维才会把不用皇帝动手的暗害沈贺定为上策,并大包大揽下来。这副不避骂名、为君分忧的忠臣嘴脸,果然让还很稚嫩的万历皇帝深信不疑,从此日复一日的等着他的好消息。
然而张四维知道,除非沈贺自个病死,否则皇帝是等不到沈默丁忧的那天的。因为他很清楚,以沈默的实力,想要保护一个人,基本上就没人能伤害到他。何况为了保护沈贺,他连自己的侍卫长都派回去了,重视水平可想而知。
况且张四维更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争斗再凶,祸不及家人,这是一条官场的潜规则,纵使已经被许多人黑暗践踏,但没有人敢做在明处。事理很简单,谁都有家人,敢这样对人家,人家就敢杀全家。以双方的实力对比看,沈默想杀他爹,绝对比他杀沈默爹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