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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俞大猷呵呵笑道:“我也是事有凑巧,本来是去上海的造船厂,催促那些混蛋赶紧交船的,但路上碰上了元敬,便跟着他一起来苏州。看看小侄子,向大人讨一杯酒吃,不知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了,”沈默笑着拉他与自己并肩上座,戚继光、归有光和王用汲,还有黄锦围坐在下首。桌子很大,坐了六个人还显得有些空,但已经不会再有客人了,虽然喝满月酒都是夫妻一起出动,但男女不同席的规矩还是不能废,沈默他们这些爷们在华亭喝酒,各家的女人们则在若菡的招呼下,在绣楼里摆酒。各喝各的,倒也自在。
沈默便吩咐开席,酒过三巡之后。沈安从后面出来,笑道:“我家三少爷来给各位叔叔伯伯问好了。”
众人都站起来,一起往沈安身后瞧去,果然见一个妙龄少妇,抱着个白嫩嫩的小娃娃低头走出来,行礼后口中轻声道:“见过各位伯伯。”众人都笑着还礼,想要看看沈默的三公子,却碍于男女有别,不好上前。
沈默笑道:“柔娘,你把平常给沈安抱着,坐过来歇会吧。”去年冬里,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若菡张罗着让他把柔娘收了房,一来为了拴住他的心,省的他没事儿老往绿柳巷跑;二来人家柔娘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沈默便半推半就的把事儿给办了,这不,才一年多的功夫,儿子都百岁了,那是相当抓紧时间啊。
柔娘虽然不甚放心,却不敢违逆沈默的意思,只好将宝贝儿子交给了沈安,自己走到沈默身边站着,一双眼却须臾离不开儿子。
她却有些过分担心了,人家几个大人只是把准备好的礼物,在平常眼前晃一晃,逗弄逗弄他,便将礼物搁在桌上,回到桌边就坐。
黄锦细声笑问道:“这孩子的乳名真好听,叫“平常”让人听了就忘不掉,中丞起的真好。”
沈默笑道:“我可不敢居功,是柔娘非要自己起的。”众人便把目光望向柔娘,想听听她的高见。
柔娘脸一红,低着头小声道:“我也没啥志向,就想让孩子平平安安,普普通通的过一辈子,所以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已经很好了,”沈默笑道:“老大的名字是老爹起的,叫阿吉;老二是岳父起的,叫十分,相较而言,还是你起的比较有水平。”引得众人呵呵直笑。
“老爷取笑我。”柔娘脸更红了,这时候孩子回到她手中,便紧紧把平常抱住,小声道:“老爷,您想好了,平常的大号叫什么了吗?”因为给老大起名的权力,被老爹占有,给老二起名,被岳父专权,到了老三这,沈默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搀和了,非得自己起一个不行。
沈默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这个宾朋齐聚的时刻宣布罢了,只见他微微一笑道:“他这一辈的字是“卿”,他大哥叫志卿,二哥叫士卿,他就叫永卿吧。”
“永卿,沈永卿。”柔娘轻声念几遍,感觉这名字虽然简约,却透着股子斯文从容,心中暗暗欢喜道:“说不得将来也能像他爹一样,中个状元郎回来呢。”当娘的就是这样,喜欢瞎联想,啥都往孩子脸上贴金,却忘了孩儿他爹爹,名叫沈黑犬,却也没影响中状元,显然名字跟命运,是没啥大联系的。
第八卷 书生何须百万兵 第四八九章 老船主下船
柔娘把平常抱下去,众人重新开席。话题便回到了正事上,沈默问俞大猷道:“俞大哥,现在闽浙那边怎么样?”
俞大猷道:“去年王直抵达平湖之后,他还算老实,唯独马一本部盘踞在浙江柯梅,不听约束,仍然为祸。部堂大人组织会战,命我与卢镗左右夹击,击沉其粮船,一连胜了几场。马一本见势不利,遂逃窜南去,现在倭寇大多在福建和湖广一代,战事虽然频繁,却没有什么大场面。”
俞大猷所说的“王直入平湖”,是抗倭史上一件转折性的大事,受到沈默降伏徐海的刺激,胡宗宪这几年不遗余力的策划,想要把王直请到岸上来。
他一面派出沈京,频频向王直递送秋波,不知许下多少承诺,发了几多毒誓,希望王直能跟他会面,大家好好谈谈,共建和谐美好新局面。
但作为倭寇界的终极老大,王直是真正的老奸巨猾,论智商五个徐海绑一块,也比不上老船主一人,他深知一切承诺都是不靠谱的,所以哪里会投降?跟胡宗宪谈判几年,面上你来我往,客客气气,但实际上丝毫没有松口,还整天想着把胡宗宪当枪使……事实上,他跟胡总督配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借官府之手,将不听话的刺头一一铲除,使自己成为海上唯一的霸主!
到时候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不得不依附于他,五峰船队自然就成为海上唯一的大营运商,大搞垄断经营,那样他将成为凌驾于市舶司之上的控制者,自然就可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了。
然而王直聪明,胡宗宪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对王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逢年过节还有礼物奉上,热情堪比热恋情人,可谈判桌下的手段却也一样都没少……他派出具有说客天赋的蒋洲,游说九州强藩大内义长与大友义镇,表示愿与他们建立亲密的伙伴关系,既往不咎,共创和谐美好的新局面……
大明东南总督的招牌,还是很好使的,大内家和大友家都准备派出“贡使”,送还掠去的人口,请求展开朝贡,准备与中国开展贸易。
这对王直来说可是极大的震动。因为他明白,这意味着九州的强藩将很快不能容忍,自己在他们的地盘上称王称霸了。实际上在此之前,岛津贵久已经开始了大隅统一战,使王直在日本的存在空间越来越小。
更深的原因是,随着抗倭战争的深入,大明地大物博,实力雄厚的优势体现出来,胡宗宪,沈默,卢镗,俞大猷,戚继光等一系列优秀的文武官员涌现,富有战斗力的招募兵,完全取代了腐朽糜烂的卫所兵,明军的战斗力越发强大,现在的倭寇进犯已经很难讨到好处,像原先那种几十上百人便可肆虐沿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相应的,官军与倭寇的死伤比不再那么悬殊,虽然远不能持平,但像原先那样,四个人换不了人家一个的悲剧,已经不再重演了。倭寇的死伤人数急剧上升,其中自然有很多真倭。
说起这些真倭,命运其实是很悲惨的,他们大多来自九州,一部分是诸侯的军队,但更大部分是战争失败的浪人,失去土地的平民,这些人听信倭寇的宣传,认为中国沿海富裕繁华,成为一名可耻的倭寇分子。
事实上,在任何一支倭寇队伍中,真倭的比例都不大,最多不过三成,一般两成左右,但往往海战之后,死伤最惨重的也是这些人,甚至比占大多数的“假倭”,死伤人数还要多。
可到了战后分赃时,却又是另一番情形,一根筋的日本人总是少分后分,分不着多少值钱的东西,被充分赋予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伟大情操。每每倭寇攻城,都是让真倭冲在前面,拼死拼活,但一旦城陷,那些汉人便抢先入城,把城中的帑藏抢劫一空;如果被真倭抢先入城,汉人便会骗他们,说官府的库银都藏在监狱里,或者其他难于攻打的地方。
这时候真倭便相信了,遂叽里呱的把老乡,同胞叫到一起,去攻打那些地方。而此时汉人假倭,便去府库中,将成千上万官帑拿走,然后溜之大吉。而真倭往往还不知情,仍在卖力的攻打那些没有用的地方,等到明军反扑过来,将他们打败后,所有的死伤被俘者,皆是真倭,而假倭寇无一被创者。
沈默所说的那件事,是发生在嘉靖三十八年春,而在此之前,日本人的伤亡已经很大,所以其遗族多有怨恨倭寇的,对王直的态度也从拥戴转为仇视,而原先那些支持王直的大名,也因为损失惨重,所获甚微,投入产出严重失衡,所以非常不满。
而且嘉靖三十七年,叶麻,辛五郎等人丧命,徐海,徐洪倒戈,成为了消灭倭寇的急先锋,使日本强藩感到失去了战胜官军的希望,且十分不满王直在此过程中的观望态度,所以对他的立场也大为改变。
当大内家和大友家的使者准备出发时,王直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决定上岸与胡宗宪谈判,以免落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嘉靖三十八年,他带着上百艘战船,以及精锐属下千余人,协同大友义镇的使者善妙手下的四十余日本人,抵达了浙江岑海,请求登陆与胡宗宪谈判。胡部堂终于得偿所愿,按说此时应该老怀大慰才对,可恰恰相反的是,他遇上了大麻烦……就像沈默当初一样,他选择在私下进行自己的谋划,并没有将计划详细通告手下,更别提治下人民,因为他与沈默持着同样的看法,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是非理性的,不能让他们凭着好恶感情去操纵军政,而是要靠少数清醒的人独断专行,才能成大事。
但当王直大摇大摆的出现在岑港,要求上岸谈判时,巨大的分歧在官府内部出现了,大多数的官员是保守的,他们要求胡宗宪拒绝与王直的谈判,并用强硬的手段,回击对方的挑衅。
这其中,以巡按御史王本固最为积极,他甚至已经上奏皇帝,称:“直等意未可测,纳之恐招侮!”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那些人云亦云的愚昧之徒众议汹汹,都说胡宗宪要酿成东南大乱了!就连胡宗宪的铁班底……浙江的文武官员也都冷眼旁观,无人出来支持他,甚至他最为倚仗的将领卢镗,还私下会见善妙,要他擒获王直,作为通贡的条件。
结果不愿意用谈判解决问题的武将们,擅自将军队调集到岑港,并戒严该区域,禁止任何船只出入。王直乘兴而来,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同样的事情在嘉靖三十六年已经发生过一次,但当时王直算是不请自来,明军防备还情有可原,可这回是胡宗宪几次三番要求,人家才来的,却又一次被拒之门外,老船主心情之恶劣,也就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