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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介于这两种之间,说白了就是被临时逮过来凑个数的,撑个场面,没有熟客,也没被人点过牌子,自然暂时用不着接什么客。过了一晚,他唯一的工作就是闲坐在楼阁的雕栏边喝酒,晃着腿看楼下万千灯火,不时有喝得烂醉如泥的酒客搂着舞姬从他身后走过,他呆在阴影里懒得搭理人,人家也注意不到他。
这样看来,还是很安全的。他又喝了口酒,暗自想道。秦烈明天就会和关翎一起来,到头来怎么也会救自己脱身,今晚也就这么有惊无险的悠闲过了,果然自己是吉人天相。
这样想着,那双深蓝色如同大海的眸子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怎么都想再见那人一面,但却随他向其他男倌或歌女如何打听,他们要不然是茫然摇头,要不然是忌讳不谈,根本没有听到有关那人的一点重要的消息。他只知道那人身价万千,是华麟阁身家最高的头牌之一,连平常的熟客都不一定能见到面,那人的一切都笼罩在神秘之中,出身何处,家乡何处,更是从来没人知道。
不过通过和其他人的交谈,他倒是多少更了解了些自己所在的华麟阁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阁中网罗来自各地的佳丽美人,只要是相貌秀美端丽的,不分男女皆收入阁中,以便客人挑选。现在阁里的头牌花魁是女子,色艺双绝,娇媚艳丽如同牡丹,名为玉绡,传说倾国倾城,就连花销千贯金铢也不一定能够得见芳颜。在那花魁之下是两名身家比头牌只逊色几分的少年,姿容俊美,琴艺高超,擅作曲弄词,两人都是清倌,卖艺却绝不侍夜。再往下还有不少闻名的男倌和舞姬,想必要在这浮华奢侈却深如大海的华麟阁出头,也都必定是真有姿颜本事的。
他没弄清楚自己在这阁内算是个什么等级的,也就是个普通的跑堂倒酒的罢。想到这,他的好胜心有点隐隐作祟,但是总觉着把成为华麟阁头牌当做人生目标也太过荒谬了,因此迅速打消了念头。
“小凛啊,帮我过来搬搬东西好不好?”
突然有人在身后叫他,钟凛抬起头,一个穿着彩缎罗裙的女子对他温柔笑了笑。她叫红霜,比他大了几岁,嗓音圆润甜美,也算是阁子里排得上号的歌女。那主事安排她教他点阁子里的规矩,因此这是他在阁子里正式认识的第一个人。
“哎,好啊,红霜姐。”有美人要自己帮忙,钟凛基本是不会拒绝的。看到她身后堆了几只木箱,他干脆把袖子一挽,一弯腰咬牙就一起搬了起来。“往哪搬?”
“一起搬过去?小凛还真是有力气啊。”红霜温柔的笑了笑,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那侧梯通到个别院,把东西放进开了门的正屋里就行了。搬完了早些回来,去休息了。”
钟凛应了一声,抱着那几只木箱小步跑下楼梯,一路上撞到几个正结束工作要回房休息的琴师,都很客气的对他点头招呼,他也朝他们笑了笑,径自下了楼梯,绕到红霜提到过的那个别院。院里很昏暗,天色也将亮未亮,只有几支烛火隐隐在院内一扇门中燃着。他看了看门开着,就信步跨进门内,把箱子放在地上,长吁了口气。
好累啊。一夜不能好好早些安歇,就算没做什么都累。钟凛打了个哈欠,转身就想往外走,但屋里太黑,他也正想瞌睡没太注意,膝盖一下子撞到了屋内案几的犄角。宁静的屋内猛然哐当一响,有好几样什么东西从案几上翻倒了下来,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蹲下去一把抱住膝盖,却看见那其中一个从案几上落下来的东西躺在地上,正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亮。
这什么?他好奇的伸手去捡,触手处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他把它翻了个面,拿到手里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个铜铸的装饰圆盘。还好不是瓷的,没摔坏。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它摆回案几上扶正,借着身后的烛光,那铜盘上的图案映入他的眼帘中,让他微微怔了怔。
那铜盘的图案恢弘大气,盘底布着祥云群山,群山之中裹着一团火焰,火焰当中铸着一只正在咆哮的庞大异兽的模样。那兽威武雄浑,虽是凝固着的铸形,却依然生动鲜活。
他呆呆的凝视着那图案一会,突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异兽看上去有些眼熟。他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盯着那盘面,那铸在盘面上的异兽如狮似虎,形貌慑人,口边隐隐露出尖利獠牙,在火焰中奔腾吼叫。他确实是见过的。他想了起来。但却不是亲眼所见,而是在梦中。这盘面上铸造的异兽和他在梦中曾见到的庞大青兽一模一样,几乎别无二致。
“是谁?”
一个突兀的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凛吓了一跳,连忙支起身来,仓促回身望向身后。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正站在身后的黑暗中,静静盯视着他,慢慢自黑暗中踱出,走到烛火的光亮之下。在烛光中,男人的轮廓坚硬得仿若斧凿刀刻,棱角分明的五官中带了些浅浅风霜的味道。当他看清钟凛后,本是紧绷的唇角松弛了下来,对他亲切的笑了笑。
“还道是哪位梁上君子,原来是楼里的人啊。怎么,你在看什么?”
他伸手从案几上取下另一只烛台,借着本在闪烁的那支蜡烛点燃了烛台中的蜡烛,把烛台放回原地,屋内亮了些。
屋内的光线明亮了之后,那铜盘里铸着的异兽轮廓更加清晰可辨了。钟凛凝视着那兽奔腾咆哮的形状,几乎移不开眼睛。栩栩如生,正如他梦中所见,这种感觉古怪而奇特,他不禁伸手抚了抚它,低声问道:“这东西,是什么?”
“这……”那男人走到他身后,抱起手臂。“这都是些藏了多年的老旧东西,你这年轻人怎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起来?”
“这个啊,这个。”钟凛用指关节敲了敲那铜盘里的异兽纹样,瞥了一眼男人。”这东西,我曾经见过的,见过好几回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说你见过这异兽么?真是笑话。”男人看着他,仿佛觉得很有趣般的摇头笑笑,手在身后搭上他的肩。“小兄弟,这兽并非凡世之物,即使在传说之中,这兽也早已泯灭千年,你怎么可能见过?”
“……罗、罗嗦,我其实是在梦里见的……”钟凛看他带笑望着自己,觉得有点窘,连忙解释道。“你呢,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在梦里见过……”那男人怔了怔,沉吟了半晌。“真那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只是个古早的传说罢了。”
原来从炎黄统治四方时起,从古至今民间都流传着四凶之说。那四凶一名混沌,一名穷奇,一名梼杌,一名饕餮,传说这四兽阴狠凶顽,从三皇五帝时代开始便出于神州,四处为祸。梼杌如狮似虎,庞大无匹,全身披挂麟毛,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混沌身似巨犬,通身赤如丹火,肩生四翼,通识歌舞音律,抵触有德之人而亲近恶人;穷奇形貌如虎而有翼,毛发粗硬如针,声如犬嗥,喜食人;饕餮凶悍奸恶,圆眼吊睛,贪得无厌,四处吞噬掠夺,使丰饶之地化为焦土。
而后在传说的结尾,这为祸人间的四凶最后被尧帝流放到了边荒偏远之地,去抵御荒乱四方的奇妖恶兽。时隔千年,谁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没见过那些凶兽真正长什么模样,这传说早已成为记载在老旧简牍上蒙满灰尘的古早故事,只有那些说书先生才会偶尔把尧帝时流放四凶的丰功伟绩当成段子拍板讲述,大部分都是虚笔杜撰,听众也懒得去细究,只图个乐子。
“那,这是什么玩意儿?”钟凛撑着下颌听罢,用手指戳了戳那铜盘。“这也是你说的那四凶之一喽?”
“如狮似虎,咆哮奔腾,形貌慑人,是为梼杌。”男人抱着胳膊,望了那铜盘一眼。“梦见这东西,可不算吉利啊,小兄弟。”
“既然不吉利,为什么要把它铸在盘子上摆在家里?”钟凛皱了皱眉,瞥了瞥男人。“这东西摆在家里,不是更不吉利得紧么?”
“这兽虽极恶,但威武雄浑,传说有镇宅之效。”男人挑起眉,把蜡烛拨亮了些。“这时间也不早了,你还在这里偷懒?我看你像个倌儿,是新来的?今夜没客人要侍候么?”
“哪有客人,我不过新来凑个数的。”钟凛嗤了半声,意识过来,赶紧蹲下身把自己刚刚撞下地的其他零碎东西都收捡起来,统统堆回案几上,又满地找一只被摔掉了的铜镜镜腿。“说是这阁子里缺人,就强迫我来顶上。”
“还有这等事。”男人听他语带忿忿,愣了愣,不禁哑然失笑。“看你脾气这般毛糙马虎,确实还真不像做倌儿的料。”
“是吧,爷我一看就不像,真不知道怎么就逮着我不放。”钟凛终于找到了那只镜腿,看看已经摔断了,只好试探的望了眼男人,小心翼翼想把镜腿拼回去,但拼了几次都掉了下来。男人看着他一脸窘迫,大笑起来,把那铜镜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弄坏了还能接得起来?”男人信手拉开案几上一个抽屉,不太在意的把那铜镜扔了进去。“反正也都是些老东西,坏就坏了吧。”
“哎,兄弟,我跟你说啊,坏了也就坏了,别去告爷我的状啊。”钟凛看那男人好像没怎么不高兴,就蹭到身边去搭上他的肩套近乎道。“否则我又要被那李主事狠狠批一顿。”
“笑话,你看我像是会告状的人么?”男人看他油滑得紧,也饶有兴味的瞥了瞥他,笑道。“再说这东西都是我的,想怎么处理哪需要那主事来置喙?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要是长久都未曾有客人光顾,难免会受罚,到时候你就没有这般清闲了。”
“没客人就没客人呗,你看看爷我哪是侍候人的那块料。”钟凛看他承诺了不告自己的状,心情好转,毫不在意的拍了拍对方的背。“多谢啦,回见。”
“没客人,难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