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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必不日送她入宫,殿下放心!”
越昱平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挑,只觉这宁安王确如传言中那般蠢懦奸猾:话里好似怪罪自己,实则尽数推到了侄女身上;可是机关算尽才将侄女推上太子妃的位子,现在又说她任性妄为,岂不是自留把柄给别人握?单凭了他这句话,即便废了这个太子妃也得了口实。
这么想了,他仍旧慢条斯理道:“王爷既知是传说谰言,又何必挂怀至此?善恶忠奸,天地共鉴。至于宁郡主入宫,倒不需急在一时。毕竟郡主‘年纪尚幼,弱质不堪侍奉’,入宫一事拖延已久,何必强求?何况目下战事吃紧,待到万事妥当再议不迟。”
太子语气缓淡,不起微澜,仿若是随口引了宁慎观在奏章里推拖的用辞,身后宁安王却听得冷汗觫觫。“万事妥当”是在何时,又如何妥当?宁言潇已立为太子妃,又何须“再议”?
心中百转千回如灌苦汤,宁慎观更埋低了头,拧紧了眉头,思忖一时,正欲再度开口,却看见太子微抬手轻轻一摆,道:“王爷回去吧。何去何从,王爷心中自有定论。”言罢转身缓步自宁慎观身旁踱入了崖下幽幽的暗影,始终不曾看他一眼。
宁慎观只得躬身长揖,直到越昱平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直起身来,眼中划过一丝不甘与恼怒,倏忽一现之后又延展成了满眼的惶急焦虑。
……
“哈哈,”远方另一处却有一个人悠闲看着宁慎观的窘态畅快地大笑了一声,一抖宽袖,抬手抚了抚唇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冲着边上立着的那人笑道:“宁慎观果真废物,自以为把自己侄女卖成太子妃就此生无忧了——是啊,既讨好了皇帝,又除去了宁言潇那小丫头对他王位的威胁,不错,一箭双雕!只不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出当今的太子——他以为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如此难对付!哈,看他那落水狗的模样,要怪只怪他鼠胆寸目,若与本王一同起事,将来共享天下,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他身旁那人只是挥了挥手,两人面前雪白石壁上的影象才如冰释雪消般退去了颜色。方才他们便通过这镜像之术,目睹宁安王夜谒太子的全过程。
那人一身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玲珑的身材,只有袖口金线绣着几枝蜿蜒的藤蔓,丝毫不掩盖女子的身份。面上却戴着一副黄铜面具,面具上只凿了两条狭长的凤目,余下的一分装饰也无。室内跃动的火光投射在黄铜光滑的表面上,明明暗暗晃出几分阴森寒气。
但听黑衣女子轻声一笑,声音竟是柔和婉转莺鹂一般,道:“王爷说的是。”
靖平王听了那温柔撩人的声音,不由面上一动,再看着那人的目光不觉就带了几分贪婪,出言也半是调逗之意:“多亏了绮罗仙子相助,本王方得以轻取广安,顺利进军。日后本王御宇内制六合,这天下必有仙子一份!只是我等志同道合,也该肝胆相照,早听闻绮罗仙子貌美倾国,可本王至今日也未曾见识仙子真容,不知仙子是何等的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实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那女子颌首一礼,表情全隐在面具之下:“王爷说笑了。绮罗不才,陋颜不足外人见也。王爷坐拥岭南七美,绮罗之貌如何入得了王爷法眼。”语气依旧婉转和悦,言里言外却尽是讽刺之意。靖平王之好色众人皆知,王府之中储美无数,为了收齐艳名远扬的岭南七美,当初也不知作下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端。
靖平王却没听出这意思,只觉得那女子动作轻柔雅致,行为温婉袅娜,言语里更是娇嗔动人,便更禁不住探出身去靠近那女子,口中调笑:“仙子说的哪里话,本王即便对术法所知了了,却也听说过大名鼎鼎的绮罗、姽婳、锦绣、玲珑、旖旎、明皓、芳菲七仙子啊,都是长得极美的妙人儿!本王本以为无缘得见,如今竟就有一个站在面前!求仙子一露面目,了我宿愿吧!”说到最后,竟伸出手想要摘那女子的面具,好色之徒涎皮赖脸的丑态尽露无遗。
那女子不动声色退后一步,垂着的手指一动,靖平王伸来的手便忽然失却了力气落了回去。她在心中先是暗骂一声,复又冷笑起来:如此猪猡也敢造次,以为那些法师给这几个人冠上‘七仙’的名号,是因为她们长得美么?“七仙”倒与你那“七美”照应了,只可惜“七美”可以被你抢夺来,“七仙”却能随便把你捏成灰!
靖平王碰了钉子,心中恼羞成怒,一拍圈椅扶手,正欲立起发作,一眼瞟见身边黑衣女子那黄铜面具上冷冷流过的清光,面具凤目之中那从来微垂着安恬平稳的眼睛第一次抬了起来,两抹眸光如冰冷冽,立时便觉身上气力殆尽,心中寒意横生。
尴尬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他再不敢有何举动。那女子冷冷看着他,也不做声。
“这次竟如此轻易地看到了太子那边,仙子的法力又有大进啊!”靖平王压了压身上冷汗,没话找话地恭维道。
“并非我法力大进,只是……”黑衣女子淡声答道,依旧柔和却多了一分厌倦。话说了一半,她仿佛陷入沉思般停了下来,一只手缓抬,手指微微收合。
靖平王心下奇怪,正要开口相问,突然那女子轻呼一声,身形也是一晃。恍惚间面前石壁一动,紧接着便从石壁深处“隆隆”一响,“劈啪”几声惊心动魄,那原本完好的石壁便由里向外崩裂开来!
黑衣女子猛推双手,立起指掌,掌心紫光闪烁,仿佛在全力推阻石壁中来的强力。僵持了半刻,那“隆隆”声终于止息,石壁也不再开炸,原有的裂纹却依然极快地四外辐射开去,瞬时石壁上就布满了勾折蔓延的裂痕。轰然一响,那白石壁已沿着裂痕四散崩塌!
靖平王早就惊怕跳起,远远离了那石壁,大声叫着:“来人!”这时看着断续喘息的黑衣女子,颤声问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定定看着石壁崩塌后砸了一地的碎石,那碎石竟摆成了“玩。火。自。焚”四字!
“……云尧。”良久,她轻轻、缓缓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
仍是那处断崖冷清。只是负手而立的换了人。
他身后茫茫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凝出一个藕荷色淡雅的影子。
“呵,”依旧撑着那把淡青纸伞,云袅轻笑一声,悠然立在国师身后,“还真是痴心不改啊……那个罗绮仙子——宁清莲?”
她的孪生兄弟却不答言,只是蹙眉望进眼前愈发深沉的幽凉之夜,神情从未如此暗淡。
连营中点点火光摇曳,温暖,而遥远。
。。
第六章 水畔花
水声潺潺。
柳烟坐在这一脉清心静脾琤琮如玉敲青石的落水声之中,全然听不到洞府外呼啸的厉风轰鸣的巨响。
曾在白远幻境里看到的依稀柔软的阳光现在尽数被沉重逼压的云翳遏在了高远苍穹,石壁上蜿蜒的藤蔓还在,只是也仿佛被乌云冲去了些许翠色。蔓上的细碎花朵是因为主人的长久离开而败去了,零落的香屑若隐若显在石缝里,悄然吐露着最后残存的亮华。
一手按在左胸,胸中异样的空洞滞闷感此时却不能分散太多她的注意力,犹疑片刻,柳烟忍不住又将略带焦急的目光直投向面前与自己隔着石桌对坐的青衣女子。
“真的不要紧么?外面……不然你还是去看看吧。”她说。
对面的女子两手静静交叠在膝上端雅而坐,长发尽散直垂委地,一双光华空灵静谧看穿万千红尘的美目此时只是温和地看着柳烟,像是全不在意外面时不时传来的令人惊惧的天崩地裂之声。
“若是他们连神界的先遣都抵挡不住,我沧延也早可以归于寂灭了。”说这句话时,沧延之主、一万七千年道行的灵兰妖灼斓,眉眼间深敛着人不易觉的冷静刚强,那是只属于沧海桑田冷眼旁观万年的仙妖神魔的高傲与矜冷。
“倒是你啊——刚刚换了心,还顾得上操心旁人?”待到灼斓看向柳烟时,微笑已经又恢复了平时的温然和煦,眸中还带着些怜惜感叹。
在法阵中当了一群道行几千年的妖的施法对象一整夜,柳烟现在不可能很舒服。自从站定在了那个同时用作给她换心和给灼斓植心的七星阵中,她的意识便朦朦胧胧不甚清晰——确实感觉不到疼痛了,可是,“好歹换了一次心脏啊,普天之下试问谁人还能有这样的经历!可我居然睡着了啊啊!”出了法阵,她对在外面快急死的宁椴这样说。
鸢颜、白远、萦火、青芒、凝夷、臻予六妖占六芒星六角,第七星便是当中白玉石坛上平卧的柳烟和坛下与她相照的灼斓本体——为了在挪出璇玑衡光阵失去青芒法力支持时不发生意外,青芒将姐姐的本体化成了原形、一朵淡青兰花。将柳烟的包裹着玉龙环的心脏完整地植入灼斓的身体,就既能使灼斓灵识本体合一,又能保证她的心脏的完整,然后等到神界威胁解除之时,再将其还给柳烟——柳烟自己对这个不是很抱希望,天知道神界妖界打起仗来要多少年?她现在胸中的锦烟琉璃只能保她一百日的性命!
身周妖们沉声念咏,手指变幻交错一如五界之中所有精妙的、绚烂的、缤纷的、妖魅的无香之花次第绽放。渐渐有白雾蒙住了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她的所有感官。仿佛沉入遥远不可及的梦境,隐约中梵歌缭绕。白雾变幻弥漫,又聚散成层层叠叠早已忘却的往事,如烟。
父亲、母亲、笑着、伸出手来,那个从来不知晓名字的小男孩、跑着、回过头大笑,奶娘、手中一撑绣绢、嘴唇翕张、讲着听不到的故事,那个扎着双髻垂着粉色丝绦的小丫环现在到哪里去了呢?总是笑得红彤彤的脸蛋、洁白软绵绵的指尖……
温暖干燥的手掌、拉起跌倒在飞尘走砾里的自己、阴霾中最淡远清和的微笑,是……初见时的师父……那个身影仿佛镶嵌在晴空之中的少年、脸上是飞扬自信光芒四射的笑容,十四岁的大师兄,有着毫不仓惶的双眼、静静等岁月改变;那又是谁、四爪的蟠龙仿佛镌雕在衣袍之上,一如既往温文尔雅却冷静疏离的微笑、袖口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