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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尧盘腿坐于那蒙面术士对面空中,两手对立握拳而食指立钩,眼睛冷冷看着对面双臂大幅开阖施法的黑衣女子。随着绮罗仙子宁清莲柔顺舒展如舞的手势,两人之间的天空正有几点水蓝褪淡了颜色,渐渐如被掏空般化为圆形的虚空,远远传来几声鸟啼,云尧闻声微眯了眼睛。
只见自那鸟鸣处几粒黑点遥遥而来,看似缓慢却眨眼间已至近前:竟是与那圆形虚空数目相照的十只雀鸟,有灰有青,竞相鼓翼尖啼,那情状不似群鸟来朝,倒更像飞蛾扑火。
十只鸟儿绕着绮罗上下翻飞几周,绮罗口中默念,忽而一睁眼,目中清光一现,手前指,众鸟皆疾射而出,一只只接连投入了那十个圆形虚空当中!绮罗再一压手腕,众鸟齐齐尖鸣一声,先是暗红而后色泽渐浅渐亮的光华自那些虚空球中心扩散开来,将那些雀鸟全数包裹得无影无踪。
无论城上太子将军还是远处高台上的靖平王,皆不解其意。在场其余术士也从未见过这般法术,只是摄于这法术中的惊人戾气不觉都停下了手中的法术向空中看去,帝军这边隐隐担忧,叛军那边却也被这戾气压得没几分喜色。
云尧更锁了眉头,姿势却纹丝不动,依旧盘腿对拳,衣衫随风猎猎。
绮罗这时仿佛轻声一笑,两臂缓张,动作优美得让人不忍转开目光。但见那十枚淡红光球随着她的动作也缓缓舒张,一枚枚静静交换着位置于空中聚散离合,最后一枚为蕊九枚为瓣,尽数淡褪成无瑕之白,衬着湛蓝天色绽开为一朵巨大而皎洁的莲花。
这女人……云尧心中恨道。
绮罗手臂张到最大,那光球霎那炸裂舒展,在空中激射成花瓣状白亮的利光,而那花瓣之中隐隐能看见诡秘的图案,竟是每一瓣上都嵌着一只或灰或青、展翅高鸣的雀鸟花纹!转瞬那诡异的九瓣莲花便欺向云尧,如惊雷电,不可阻挡!
瞬间云尧盘坐的身影便被那莲花吞没,下面帝军众人皆是齐齐一惊。云尧座下几名弟子一跃而出,也顾不得继续维护城门结界,就想上空搭救,却被那莲花戾气所阻,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至近前。
忽闻那漫卷紧收的莲花之中传来一声厉喝:“各司其位!”
云尧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变化。众弟子一愣,马上噤若寒蝉地返回了原位,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放心的表情。
可是这一声过后,莲花依旧蜷瓣里合不见停止,久久不见云尧破法而出,而那绮罗黄铜面具凤目里露出的双眸却隐隐滑过几丝痛苦的神情。
越昱平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空中,扶在雉堞上的手指却暗暗收紧。眼前境况正是僵持不下,耳边却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他们到底斗的什么气啊?一个个连杀招都使上了——”声音跳脱欢快,尾音还嗔怪地拖长了。
越昱平一惊,转头看去,却见原本在自己身旁的冯以宁将军不知何时被挤到了后面,脸上是一副比自己还惊讶的神情。
“这位姑娘……你是?”定力过强的皇太子殿下极快地调整了情绪,依旧是平日温文而雅的风度,暗地却戒备警惕。
“嘻,”云袅拿手指转着手中的油纸伞,偏过头眼珠一轮,嬉笑道,“殿下放心,我呢,是云尧的相好——不会害你们的~”
可怜正于莲花中鏖战的云尧,感觉背上一阵寒意,生生打了个激灵……
越昱平这边也是一阵结舌,眼看国师的“相好”已经几步跳上了城垛,袅袅娜娜高高立着,绘着兰花的伞面映着斜阳,藕荷色衣带扶风,于这撕杀战场点上一抹勃勃生机。
太子与将军对视一眼,不敢断定这女子来历,见她修为精深,也确似毫无恶意,至于究竟是不是云尧的“相好”,也只有等云尧出来才可知……
“姑娘也是修法之人,不知可否能助国师一臂之力?”越昱平最快回到了目下最紧要的事上。
却见云袅转过身来,淡去了脸上笑意,“我帮不了他。绮罗仙子的‘花鸟’之术是她独创,千变万化而鲜有解法。遇上这般无解之术,也只有靠自身法力与之硬碰硬地对抗,强,则胜,弱,则亡。”
越昱平闻言微蹙了眉心,方欲出言,却又听墙上的女子说道:“不过无解之术也不过是一种修辞而已,但凡法术相生相克,无解不过是说未寻到解法而已。但我与云尧修习的皆是‘滕蛇’一系的神术,无法化解绮罗的水木仙术。只有‘朱雀’一系神术,最好附上“重华”之类的广野仙术,才最有希望找出破解之法。我倒知道这么个人物,只是一时叫她不来。”
越昱平见空中那莲花越收越紧,心下焦忧,追问:“到底谁有办法开解?”
云袅晃了晃脑袋,回答:“殷琊山岁星座下姽婳仙子。”又看了太子一眼,“也罢,我帮不上什么忙,搅扰搅扰我家绮罗姐姐倒是能的。我去啦。”言罢,如履平地般踏空便向那两人对峙的方向走去。
只见云袅身姿轻盈婀娜地几步摇到黑衣女子对面、立定在包裹着自己孪生兄弟的九瓣莲花旁边,开口:“昨夜我还跟阿尧念叨来着,说要他比比到底是绮罗仙子美呢,还是我玲珑仙子美——可巧今日便遇上了~不过姐姐你把他包成粽子,可让他怎么比呢~”
……真是云尧的“相好”?越昱平无语过后信了半分。
其实宁清莲比云袅年纪轻得多,可云袅偏每回见她都要叫姐姐,这时只听面具后她冷笑一声,也不答言,手势又是一紧,云袅便隐约听见身旁莲花中一声压抑的闷哼。
脸上依旧笑靥如花,眸中却乍出一线狠厉的颜色,玲珑仙子手上蓄力凝光,丝毫没想有所遮掩来迷惑绮罗。
“你那些花花鸟鸟确实不差,可惜妹妹我是一点也不喜欢——好好的鸟儿被你招了来,便丧了命变成你术法里的道具。人皆知化魂魄气命为法是法上之法,可你这般拿别的生灵的性命作法,又算得什么本事?还想困住我家阿尧?”这几句话依然含笑吐出,却无人能忽略其中的怒气。
下面的战场上依旧是杀声嘶吼,刀剑争鸣。尘烟起,蔽天光,刀落血起,草木悲咽,谁吹起一支孤凄长箫,箫声如泣如诉,袅袅柔抚过荒草中覆满灰烬与鲜血的终于宁静的脸。
云袅发力将手中电光掷出,宁清莲不躲不闪,一口鲜血喷出,竟是生生接下了这蓄满怒气的一击!
云袅冷笑一声,竟然宁可身死也要云尧陪葬么?一言不发便再度蓄力召唤雷电。可身边莲花也似收紧到了极致,她竟已感觉不到原本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孪生哥哥的讯息。
为何明明见她要施出这般狠绝法术还不趁她召唤生殉时一举拿下?云袅心中恨道。手上法术更是飞快结印,却关心则乱,愈是焦急愈是编结不成。
忽而那凄清的箫声骤然高扬,瞬间从隐约飘渺似有若无变作清晰犀利通贯天地。随那箫声,远远又有几声鸟啼传来,云袅心下一紧,却见眼前绮罗并无动作,也不似有余力再施“花鸟”之术。
天际几点金光射来,转瞬变作振翅昂颈的金红鸟儿。仰首长鸣,三只金色凤凰接连冲进了战圈,袭向那九瓣白莲。
玲珑仙子大喜,以箫唤凤正是殷琊山姽婳仙子的独有术法。
转头向那凤凰来处看去,只见一个持墨竹箫的青衫女子正停在城前空中,向着城上太子躬身一拜,淡静清冷,礼数恪严,禀道:“太子殿下,宁安郡主宁言潇奉宁安王之命,特率兵来勤。”
。。
第十章 愁思结
柳烟有点儿烦。
以她所习的朱雀神术与广野仙术,破解眼前绮罗弄出来的白惨惨的大莲花倒不是特别难的事,不过眼前这种局面却让她心中微微有些着恼。
眼前的局面,具体指的是天上地下连带城楼上的几个人看到她后如出一辙的高深莫测的表情。说是如出一辙也不尽全对,至少太子的比其余人等都复杂些。
好吧本姑娘就是那天煞的被配给你的宁安郡主,你也不用露出那么惊恐的表情吧!她心中不爽暗骂。
纤长的手指在墨竹箫上交替轻弹,也不再吹奏,那边已然将那九瓣莲花啄出缝隙的金凤便直冲云霄于天顶之上盘桓几周,同时发出如仙乐般空灵婉转的鸣声。绮罗仙子听到凤歌,身子不受抑制地一震,黄铜面具下原本清光四射的双目倏忽暗淡下去。
城上观战的冯以宁不禁大喜,口中忍不住就喃喃着低喝:“好!拿下她!”
却见面前空中的青衣女子须臾便放下长箫,眼见已要败于手下的绮罗捕住空隙向后飞跃,就这么在众人眼睁睁下逃回了敌营。
云袅见此,又是高深莫测地瞥了柳烟一眼,便急急去扶自花鸟之术中突围而出的自家兄弟。方才柳烟的行动出乎自己意料也是有的,不过想来云尧也不会愿意捉住那绮罗仙子吧,哼,这女人倒是好人缘。全力支持住云尧微微颤抖的身体,玲珑仙子也不忘腹诽。
战场上其他人则俱是诧异看着柳烟。柳烟却一副无视的淡漠神情返身直直向太子所在的城上走去。看见城上除了太子所有人等见她过来皆警戒护卫,她心中不由苦笑。像她这般不尴不尬的身份,背后的家族是已经是朝廷肉中之刺却到现在不知究竟忠叛立场的宁安王族,自己是三番五次推拖入宫的皇太子妃,如今被叔王特遣来勤王,本来就受人猜忌戒备,今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放走强敌……叔王若知道自己来到这里还是“任性妄为”,怕要悔青了肠子不该动什么念头直接派太子妃勤王以示忠节吧。
见柳烟于空中浮步走了过来,冯以宁不禁恼恨想要出言责问,话到嘴边忽地想起这到底是太子妃,自己绝没有资格指摘,只好把严厉的话语硬生生吞进肚里,然后殷殷看向太子等着看他如何处置。
越昱平却没有丝毫动静。
他定定地注视缓缓走来的柳烟,正如那一日东宫窗外灯影交际中的默默对视。两人脸上都有相类似的神色,平静,淡漠,眉间却萦绕着稀薄的愁绪怅然。
中间是亘古的长风,长风呼啸。
“是你。”越昱平最终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柳烟在距他五步之外停下来,回头看下面的战场。战事已经停息。
再回过头来,她的眸子清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