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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远狄慢慢走进来,在布幔重重的床边站下,低声唤了一句,“母亲,今天身体可好?”
一直细弱、苍白的手伸出来,轻轻握住徐远狄的手。
即使这样的天气,手也是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那手握住徐远狄,好像安慰的轻轻握了握。
“这么热的天过来,很辛苦吧?”
徐远狄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又意识到母亲看不到,低声答了一句没有。
布幔被笑靥儿半卷了起来,露出一个同样苍白的脸,徐远狄细细打量母亲,似乎她的精神不是特别好,即使整日都是躺着,满脸还都是疲态,她松开徐远狄的手,努力露出一点微笑,轻轻拂过腹部,“远狄,你猜我会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
徐远狄憎恨的看了一眼母亲隆起的腹部,他讨厌这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小孩。他觉得是这个孩子夺取了母亲的健康。
事实上,徐远狄的母亲一直身体就不好。生下徐远狄后,足足修养了六年,才再次受孕。
没想到她的身体并没有真的修养好,怀孕似乎把她的生气一点点的带走了,本来还能出来走动,照顾一下徐远狄,如今却只能缠绵病榻了。
也不知能不能撑到生下孩子那天。
从怀孕开始不久,她的身体越发坏了,请了无数大夫来,也有大夫建议是不是把孩子流掉,这样或者可以保住一条命,可是却被她拒绝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大概是她留给徐远狄最后一个希望了。
徐远狄眼巴巴的看着母亲,低声说着:“我端了酸梅汤过来……可是都洒在门口了。”
就看母亲轻笑一声,“谢谢你。不过这酸梅汤目前是不适合我身体喝的,洒了也不可惜,我知道你的心意。”
说完这两句,低声喘了两下,才有继续说道:“最近功课怎么样?新请的师傅功夫教的怎么样?”
徐远狄看着疲惫的母亲,赶快回答,“我功课学的很好,新师傅武艺教的也好。母亲放心。”
“好,将来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你要好好保护他,要学好本事,不让其他人欺负他,你能做到吗?”
徐远狄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母亲。”
看到母亲疲惫的闭上眼睛,他立刻轻手轻脚的放下半卷的布幔,轻轻走了出去。
2。
徐远狄的母亲林凝霜原本是京城的大户人家的独生爱女,因为父亲和京里大户有了些矛盾,这才举家迁到这里。
因为是独生爱女,万贯家财都是她的,人又是极其标致的,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上门提亲的可以说是踏破门槛。
只是他父母宠爱身体不好的幼女,提亲的都会和林凝霜商量。
却不料林凝霜选来选去,选了一个父母都不同意的落魄商人——徐谦。
此人也不是出自经商的世家,家里只是稍有积蓄,他自小读书习武都不成,没奈何跟了师傅学习经商,却好像也没什么天分,开始时稍稍挣了些,很快被人坑了一笔,几乎输光了全部的家底,只有一些卖不出去的烂手货留在手中。
要说他这个条件,根本不敢上林家提亲。可是事情也巧,他没奈何跟着买菜的亲戚过来林府送菜,偏偏就被不怎么走动的林凝霜看到了。
林凝霜背地做了番调查,明明都不是好的结果,她却和父母商量要嫁给徐谦。
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却拗不过这个独生爱女。父母怎么也想不通女儿到底看上徐谦那里了,最后也只好安慰自己,许是因为徐谦虽然落魄,长得却是不错。
这对徐谦来说,等于是天上砸馅饼一样,也不管是不是要求做上门女婿,赶快就应了亲事,跟林凝霜成了亲。
成了亲后,他们住的还是林凝霜家的林府,连林凝霜住的地方也没换名字,还是凝霜居。
开始时,徐谦对林凝霜又敬又畏,虽然是个身体不好的妻子,可是毕竟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和徐谦平时见到的市井女子全然不同,别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气质。
只是林凝霜身子太弱,怀了徐远狄后,身体越发不好。别说夫妻生活了,就是简单的起卧一段时间内,都是别人帮助她的。
渐渐地,徐谦就有些耐不住寂寞,开始只是和家中有些姿色的丫鬟眉来眼去的,后来渐渐地在外面养起了外室。
纸终究包不住火,等那女人大了肚子闹上门来,林父林母又气又急,只想叫女儿和这个没有良心的负心汉分开。
可是林凝霜却好像并不生气一样,安抚了自己父母,还亲自给那女人主婚,让她进门做妾。
连林父林母都搞不清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了。她却只是淡笑了一下,并不生气。
那女人进了门,开始还规规矩矩的,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本性毕露,好像腰板也硬了,说话也有底气了,完全没有当初感激涕零发誓一辈子给林凝霜做牛做马报答她的劲儿了。
林凝霜倒是没什么,只是一笑置之。
倒是徐谦,因为这女人现在泼辣,又不能真的做的了林家的主,心里还有那么几分内疚,人在林家越发抬不起头来,也怨恨自己的眼光,有那么好的妻子不珍惜。
只是时间一长,林凝霜哪儿去不了,侍妾那里又让人厌烦,他终究还是又在外面养了一个。
后来还是被林凝霜知道了,这次她居然又做主把人娶了进来。
一娶进来,就是两个妾斗成了一团,林凝霜的身体渐渐养的好了起来,一个授意,徐谦意会了,还真是巧了,又怀上了一胎。
只是这一胎真是带走了林凝霜全部的生气,她自己也知道,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了,唯一的念想,就是能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给徐远狄做个伴儿,这个孩子因为她身体不好,也没享受到什么亲情,又要负担林家的家业,着实辛苦了。
只盼着再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能陪着他,让他体会一下亲情温暖,将来性格不至于太过冰冷。
3、
徐远狄其实只有六岁,只是自小早慧,外公外婆还在世时,耳提面命,这个家将来是要交给他当家的。
现在他虽年幼,可是家里主要的产业也不在徐谦手里,交给了一个林家做了几十年的老管家。老管家忠心耿耿,一直看着家业,每次见了徐远狄也要说上一番,告诉他要用心学习。
他也争气,学的东西都是又快又好,和那两个侍妾所出的孩子的顽劣真是天差地别。到了现在,连徐谦自己也认为自己没那个本事,索性靠着林家花天酒地的生活,将来就是家交给儿子,总不至于让他受苦就是了。
怀孕让林凝霜辛苦异常,可是她到底凭着意志力挺下来了。
此时已经是早秋了,正午天还热,早晚却有些凉,这样的天,让林凝霜似乎舒服了些,每天只要自己身体允许,都会让徐远狄过去,有的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只是让他摸摸高耸的腹部,感觉一下那里的胎动。
已经有很多大夫过来看过,因为林凝霜的身体实在不适合受孕,吃的补品也吸收不了,腹部也不像一般月数的妇人那般大,似乎孩子活动的也少了些。至于到底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又活下来,其实还是未知数。
徐远狄其实很不喜欢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摸了几次后,尤其是感觉到胎儿细弱的动作,他好像真的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真有个小人儿出现在脑海里,渐渐地,真的好像多了些对这孩子的期待。
本来林凝霜似乎已经好了很多,可是一场秋雨过后,她的人整个好像被霜打过一样,几乎少有清醒的时候。
徐远狄吓坏了,连功课也不再去学,整日整日的守在凝霜居里,恐怕有什么坏消息出来。
可是林凝霜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到后来已经是水米不进,几个请来的有经验的稳婆和有名的大夫都被请来了林家,几个大夫会诊后,都是一个结论,大人肯定是保不住了,只是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住。
如果强行催产,只怕母体承受不了,最后孩子还是胎死腹中。
徐谦从进了林家就没有真正挺起胸膛过,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半点意见不敢说,就怕说了什么后被人叫冷血,更被林家人仇视。
直到有个有不知名的大夫主动来看诊,诊过脉后,他面色凝重,最后说只能冒险用一种刨开腹部的方法取出婴儿,或者还能保住婴儿的命。否则大人孩子的命都保不住。
听了这话,徐远狄看了看眼神四处游弋的父亲,走前一步,问那大夫,“这样后,我母亲会怎样?会没病吗?取出孩子后,我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一定能活吗?”
那大夫看是一个小孩出来,有些诧异,还是老实回答说:母亲肯定是保不住,孩子也只能尽力。
徐远狄进去看了母亲。
林凝霜忽然清醒过来,她听到了那些话,她用尽力气抓住徐远狄的手,喘了半天才说:“孩子……”
徐远狄看着林凝霜的样子,用力咬了咬下唇,反手抓住母亲的手,“放心,我会让小孩没事的!我会好好努力,将来保护弟弟或妹妹!”
林凝霜几乎已经陷入昏迷了,此时却淡淡的笑了起来……
徐远狄走出来,对着那大夫斩钉截铁的说了同意。
那大夫看了看才六岁的孩子,叹了口气,进去准备手术的东西了。
那一天徐远狄在外面站了整整一日,滴水未进。
等到大夫终于出来时,徐远狄几乎不会走路了,他头脑倒还清醒,一张口就问:“弟弟还是妹妹?活着吗?”
那大夫疲惫的笑了一下,过来摸了摸徐远狄的头,“是个小弟弟,身体还很弱。暂时不能抱出来见风,要好好保养过两个月,才知道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我母亲呢?”徐远狄急急追问。
那大夫黯然的摇了摇头。
徐远狄眼前一黑,坐在了地上,半天才抬头看大夫,“我可以见见他们吗?”
那大夫有点怜惜的揉了揉徐远狄的头发,“去吧……”
徐远狄没有先去看母亲,他在下意识的逃避。
小弟弟刚刚被洗干净,整个人小小的,几乎不比大人的巴掌大多少,整个人都皱巴巴的,没有一点漂亮的地方。
徐远狄站的有点远,不敢靠前,看了半天,终于低声说了一句:“我们相依为命。”
4。
林凝霜终于没熬过生产,连自己用命生下的孩子都没见到就去了。
林家把葬礼办的盛大。
丧礼上徐谦倒是呜呜咽咽哭了很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