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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玉树赶到时,一代高手已是一具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他长叹一声,也许算是凑巧吧,他想起了雷奇峰的语言,“任何人胆敢入侵我的国家,我都不会放过!任何人胆敢侵略这个国度,不但要死,而且必定死无全尸!”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雷霆醒了过来,他居然睡着了。怀中幽香宛在,伊人何方?她又藏了起来,但她总会偷偷看着自己的雷大哥。他迎着阳光,信步而行,江湖群豪渐渐乘船离去,众人本想劝雷霆两句节哀,但却找不到他的人。众人都知闪电侠武艺高强,没人怀疑他有什么意外。
雷霆心生感触,沿江徐行,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向一片草丛走去。猿百炼的声音传进耳朵。“我忏悔我的原罪,我将用我悔过的心侍侯您。主啊,请用阳光照耀我的道路,使我在迷途的时候不感到恐惧,使我不会被魔鬼所欺瞒。”
雷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铸师猿百炼跪在地上,面向太阳,他的神色虔诚,谦卑。闭上眼睛,默然祷告。许久,他站起身来,看着雷霆。“这个仪式叫做祈祷,我每天都要进行。忏悔自己的过错,祈求主的宽恕。”
雷霆傻眼道:“堂堂铸师猿百炼,居然也会相信鬼神之说,做这些愚夫愚妇做的事?”猿百炼淡淡一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指着另一块石头,“请坐。”雷霆坐下,看着猿百炼。
“我曾经跟随胡大先生一起环游这个世界。我们最终没有到达世界的尽头,但我们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一个民族,他们称自己为犹特。一千年前,他们从奴隶主人手中逃出,在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游荡,整整有了一千年了。在这一千年里面,他们遇到无数艰难,他们曾经建立的国家被摧毁,他们被一批又一批人马驱逐,追杀。但一千年来,他们始终没有灭绝。”
雷霆摇头道:“这怎么可能?一千年,只怕连自己的祖先都忘记了。”猿百炼摇头道:“他们没有,阿当,夏娃,魔喜,这些祖先的名字,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千年来,他们奉行着自己的信仰,不与外人通婚,不吃猪肉,从来不在安息日动武。你说,这样的民族,可不可怕?可不可敬?”雷霆点头。
猿百炼道:“他们存活下来的理由,就是他们有着姓仰。他们有姓仰。他们相信冥冥中存在着永恒的主宰,他们相信死后会在彼岸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凭着这种信仰,这个民族扛过了世界上所有的困难,而凭着这种姓仰,他们迟早会建立自己的国家,不管有多久。”雷霆皱眉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这些信仰听起来毫无意义。”猿百炼淡淡笑道:“你当然不能明白,宋人又怎能明白?这个国家的子民,是被自然祝福过的。从来没有其他一个民族像你们这样得天独厚,更没有任何民族像你们这样聪明。所以你们不懂。宋人太幸福了,幸福的几乎腐朽,你们永远都不会产生伟大的宗教,高尚的姓仰。当然,你们也不需要。”
雷霆皱眉道:“你究竟在说什么?”猿百炼叹了口气,看着太阳,缓缓道:“雷霆,闪电侠,我本该已经离开,我待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他拍了拍雷霆肩膀,“你和这个国家一样,得天独厚,你天生就有最强武者的血统,你的师父,义父,更是当世最强的武学家。你生平际遇,武艺博采众家之长,日后的武林,就是你的天下。我来,是想向你说两句话。如果金宋两国再起战火,你会怎么做?”雷霆昂然道:“舍命为国,男儿本色。”猿百炼点头道:“那你是要将大金国给灭了?”雷霆冷然道:“那是自然。这些鞑子都是夷蛮野兽,斩草除根自然最好。”猿百炼摇头道:“夷蛮野兽,夷蛮野兽。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那个女孩也是野兽?”雷霆一愣,说道:“她虽然是金蚁宫人,却是大宋血统。”猿百炼说道:“那你那个沁水公主呢?她也是野兽?”雷霆心中一震,沁儿自然不是野兽了,沁儿,这些天征战厮杀,不觉忘却了沁儿。沁儿,你还好么?猿百炼接着道:“完颜亮雄才大略,他是夷蛮?完颜郑家奴光明磊落,他是野兽?燕云十六州中人等,本是汉人,在辽人金人统治下生活了这么久,各自通婚百年,他们是人还是野兽?”他问一句,雷霆就退一步,喃喃道:“野兽,人,野兽···”
猿百炼道:“你现在也许想不明白。日后两国局势,多半落在你手上,我无法左右你的抉择,我只希望你在决定的时候,能够想一下我的话,你们既然都是人,为什么还要互相之间死命的厮杀,为什么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灵,却不知道和平的意义?”
完颜亮一役毙命,各大门派组成的同盟随即宣告解散,没有人傻傻等待朝廷的赏赐。各大掌门回归门派,商讨武林大会。和州城内最大一间客栈被虞允文、李显忠包下,糊涂、东方苍龙、神农一笑、七弦子、戴三娘、姬三味、丐帮长老一众人等微服便装在客栈内把酒言欢,一来祭奠雷奇峰,二来庆祝长江保卫战大捷,三来为诸位豪杰送行。
南宫玉树九死一生,待人接物,更为冰冷,风铃却毫不在乎,在他身旁如坐春风。虞允文手把酒樽,众人举杯同庆。虞允文道:“大宋朝自开国以来,屡屡遭受外侮,先有契丹辽人横行霸道,后有女真金人靖康之辱。但是我们这次大战,不但将蛮人扫出国境,连金国的皇帝,都在我国丧命。今日之胜,是大宋之胜,是民族之胜,更是众位英雄之胜。”李显忠苦笑道:“养兵千日,谁料大功竟立于书生之手!”虞允文笑道:“来来来,诸位英雄,满饮此杯。”众人仰首豪饮,却听一声清响,一只酒杯凋落地上,南宫玉树坐倒地上。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南宫玉树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神农一笑坐在他身边,一把抓住他脉门,七弦子是他师父,飞身坐到他身后,右掌搭在南宫玉树背门,输送真气护住他心房。南宫玉树长吸一口气,皱起眉头,过了好一阵子,才呼出一口气,摇头道:“没事了。”龙香心疼儿子,早就将南宫玉树搂在怀里,等他面色如常这才放开。南宫长万大声道:“玉树,你怎么了!”南宫玉树重重咳嗽,抬头冷冷看着众人,淡淡道:“诸位,玉树身体不适,玉树告辞。”他起身离开,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风铃一愣,向他追了过去。
李显忠奇道:“这是为何?”南宫长万抱拳道:“有劳将军费心,这是,我儿子的命。大人不必费心。”虞允文皱眉道:“令公子究竟有何难事,虞允文虽然只是一介书生,但朋友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虞允文还从未闭嘴。”南宫长万长叹一声,“诸位···唉,也是我儿不幸,但到了今天,告诉大家也无妨。其实,犬子从出生时,便受了重病。这种病先天生成,无法治愈,我们甚至连这种病的名字都不知道。”李显忠惊讶看着神农一笑,“难道连医仙都没有办法么?”
神农一笑摇头叹道:“这种病是先天具有的,很难根除。我们至今都不知这种病的形成原因,甚至当今之世,恐怕都无法找到第二个人和玉树得同样的病。”戴三娘问道:“难道他是第一个得这种病的人?”神农一笑摇头道:“历史上,曾经有过人得同样的病。带有这种病的儿子,出生时比平常孩子要脆弱十倍,成长过程中也特别软弱。从来没有人能够活过二十五岁。我能查到的唯一记录,两百年前,塞北的武林世家北宫氏曾经受到血之诅咒,每一代后代都受这种病的荼毒,他们将这种病症称为廿五大限。北宫世家的子孙都早死,他们的孩子成亲很早,这才一代代保持了血脉。两百年前北宫世家家主北宫寻为了解脱家族诅咒,精研医术,用他自己的七个孩子当试验品,最终居然找到了这种病的救治方法。”姬三味喜道:“既是如此,玉树就有救了。”神农一笑摇头道:“北宫氏覆灭已然百多年,他们的解救方法已然湮灭。我虽然毕生学医,却没有想到救治的方法。一来,我没有北宫家族那样丰富的资料,二来,我没有七个儿子做实验。当年北宫寻虽然找到解药,但他七个儿子死了五个,一个全身瘫痪。”
雷霆眉头一皱,说道:“各位前辈,少陪了。”向南宫玉树房间走去。龙香大急,也要跟着他们进去,南宫长万将她小手握住,龙香便止住脚步。
南宫长万抱住龙香,长叹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为什么玉树会这样冷冰冰,为什么他会看破生死。”
因为他是早已被死神瞄准的男人。
宴席散后,李显忠抱拳告辞,回军中行营,众人各自安寝,虞允文酒意未尽,与糊涂在房中继续开着小宴,宴后便要抵足而卧。
虞允文豪气干云,敬酒道:“糊涂兄,还有一杯酒,要献给你一人。”糊涂接过酒杯,笑道:“只献给我一人?”虞允文笑道:“那是,这杯酒,要恭喜糊涂兄,官运亨通。”糊涂大笑道:“老虞,是你叫糊涂还是我叫糊涂?这整座楼,可就只有你一人为官呀。”
虞允文摇头道:“糊涂兄,你何必装作不知?这场大仗打下来,江南豪杰出力不少,但若是要论功行赏,又实在难办。你看这出力的无数武林豪客,有多少是江洋大盗,通缉要犯,有几个人是清清白白?又有多少是帮主掌门?这些人从来不受王法制约。赐他们官职,我看他们未必会要,就算是他们当上了朝廷命官,只怕草莽英雄,又生出什么乱子来。但若是不给他们封赏,未免人心散淡。我思索良久,决定举荐糊涂兄为官,一来不致使朝廷落下有功不赏的骂名,一来糊涂兄为官,可以为国出力,又可以约束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