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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个半,未等大祸临头,就连夜带上新疆女,出逃南疆……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他所说的他不是杀人凶手,他没有杀害毛泽民,指的就是这件事。讲过之后,还气喘吁吁,仿佛他刚刚逃离那个险境。
我舅舅听了,很是愕然,还从没听过他有这么一番经历。沉默一阵,便说,事情既然这样,你还怕什么,现在到了这种地方,不论是盛世才,还是共产党,都追究不到你了,心慌什么?他又说,驼子哥呀,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盛世才确实是无奈于我了,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不久,蒋委员长就把他设计调到了南京,我的心也放松了许多。但是共产党的威胁却一天也没有解除,我逃出迪化城之后,就听说共产党的地下锄奸团发了一个黑名单,上面就赫然印着我的名字,我知道我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我虽然参与了逮捕毛泽民的事件,但并没有参与杀害他的事件。后来国共决战,陶峙岳起义通电一下,我就知道我的末日到了,东躲西藏,最后才逃到了这里……
我舅舅又说,道理还是一样,你既然已经逃到了这里,反正共产党也抓不着你了……
他又说,哎呀,我的驼子哥,你怎么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虽然处在这个地方,共产党是一时到不来了;但是以后哪,在以后共产党终于到来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呀?
我舅舅很是吃惊,忙问:你说什么?你说以后共产党还会来到这个地方?
对!他又说,我总有个预感,咱们这地方不会长久,迟迟早早,共产党的大军还会到来,即使共产党不来,我们自己也会走出去的……
我舅舅愈发吃惊:你说共产党即使不来,我们自己也会走出去的?
对的!他又肯定地说,咱这地方,别看现在一派太平,其实骨子里藏着天大的祸哩!马黑马不过是一个骗子,我恨透了这个骗子!迟早有一天,他的骗术用尽,大家会起来造反,杀了他,逃出去!
我舅舅半晌无语,沉吟一阵又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管是共产党到来还是我们自己出去,你把你那事儿说清楚不就得了,现在空叫喊什么?
他又说,问题正在这里!我虽然相信有那么一天,但是我也知道,我已经活不到那一天了。你、车班长、勺娃子、凤凰营的女人们,有可能活到那一天,但我却怎么也活不到那一天了。我已经心死了,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一个自己的女人被他人胡造作的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给你留个死前的遗嘱,我死之后,你将来见了共产党,务必代我向他们把那件事说清楚,即使他们不能宽恕我,来到沙漠里向我掘墓鞭尸,也没关系,但千万不要难为我的新疆女,她是无辜的啊,她是个苦命人!说着哭了起来。
我舅舅听到这里动了气,骂他说,一个大男人,为个女人的事,就要寻死觅活,太没出息了!再说你这件事,不管说得清楚说不清楚,与新疆女有啥关系,你这么东拉西扯的,是不是脑子昏了?
他又哭着说,驼子哥呀,你不要这么骂我,人和人不一样,你是大男人,我却是小男人,我天生是那种离了女人就没法活的没出息人。自从青龙连成立后,我的心就碎了,现在花奴又是这般,我的心不但碎了,肠子也断了,我是再也不想多活一天了!至于新疆女的事,你千万要谅解,她跟上我这个冤屈鬼真是太不幸,我太对不起她了。现在共产党坐了天下,肯定也要以牙还牙……我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件事情,怕他们不问青红皂白,连累到我的新疆女……你是我们野驼滩最好的大好人,所以我才把这个重托交给你,请你干万开恩,了却我这个心愿!说着,扑倒在地,就是一个响头……
我舅舅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雷声,天下起雨来。我舅舅正想再打壶热酒,帮他缓缓情绪,他却忽然又一跃而起,连叫三声“拜托了!拜托了!”冒雨出了门。我舅舅追出门外,连喊几声,也没有把他喊住……
这晚上,我舅舅一夜没有合眼,左思右想,不大对劲。第二天天一亮,风过雨止,便骑着骆驼赶入城中,向李老军说了此事。李老军听了,也感事态严重,连说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叫他出了事!
可是已经晚了,这天晌午,由于头天晚上的大雨,发了山洪,有许多地面洪水冲进了坎儿井中,造成了不少地段的塌陷和淤塞。马黑马紧急总动员,发动全体军民上山抢险。正当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忽然从水山侧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马叫。人们惊得抬头,只见一道沙梁上,站立着一匹枣红马,枣红马后面站立着独眼龙。枣红马不住地长嘶短鸣,似在向人们呼救报警,独眼龙却立在马后,不知手忙脚乱地在忙什么。人们非常惊讶,正准备前去察看究竟,独眼龙已抬起头来,面如厉鬼,形如囚犯,
高举一把左轮手枪,朝着人们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呼喊:
“弟兄们听着——姐妹们听着——所有的鸡犬牛马都听着——我的末日到了,你们的末日还没到!我要提前走了!……我对你们谁也不恨,对马黑马我也不想恨了,我只恨那个驴日的老天爷!他既然给了我一条命,为啥不叫我好好儿活?既然给了我男儿身,为啥要叫我打光棍?我要上天入地去质问他,唾他的面、造他的反,拔他的胡子敲他的牙!把这没用的鸡巴还给他!”言毕,不等人群有何反应,“砰”的一声,朝天一枪,那匹枣红马便一个蹦子跳起几尺高,一声惊嘶,向山下奔来……
这时候人们才看清,那马尾巴上拴着一根皮绳儿,另一头正拴在他的阳具上。烈马狂奔,他便被拖着在沙梁上连翻跟头。人们无不骇绝,有人连声惊呼:“快开枪!快开枪!打死马!……”但尚未等人们掏出枪来,他的阴茎已被扯断。枣红马狂奔着逃回旷野,他却像个皮口袋被丢在了沙梁下面……
二十二
这一惊人的事件把所有人都吓懵了。马黑马目瞪口呆,新疆女面无血色,其他所有在场的人和随后闻讯赶来的人,也都如遭了雷殛一般,形同槁木,失去了知觉……
谁也想不到,人世间还会有这等惨事!谁也没想到,卑微怯懦的独眼龙,竟会有如此的刚烈!惊骇和静默持续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后,人们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从此,他成了野驼滩的第一号特殊残废。
他在人们紧张地抢救下,居然没有死去,将息数月,又慢慢地复活了过来。
但那截人根是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仿佛真如他所说,一怒之下扔还给那个老天爷了。仅剩的一只独眼也日渐黯淡了,失去了昔日的光泽。整个性格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前那种咋咋呼呼的情形没有了,代之成了一种深如古井般的苍凉和冷漠。
除了那个黄瘸子排长说了一句“也是报应”的话外,其他所有的人都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与关怀。事发之后,我舅舅曾痛悔万分地说,他如果当初多个心眼,早做防备,也许不致出现这种惨祸。车班长也说,他如果早知道他有这等自残的狠心,绝不会和他争那个驸马。花奴则久久失神无言。
过了一段日子,马黑马下个命令,说把新疆女从凤凰营调出来,专门去伺候他。可他却死活不从,流着泪说,他已经够造孽了,再不能害人守活寡。新疆女几次哭着来哭着去,终被他拒绝。人们更对他生了一分敬意。
又过一段日子,花奴又建议说,既然他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不妨就在名义上成全一下他吧,准许她收他为一个份外金兰。众人称许,他也未表悲喜,只默默地拉住花奴的手背,落了一串泪。之后,他便像一个女皇身边的太监,成了花奴的一名亲随。后来据人说,每当新月升天的夜晚,花奴就会手牵着他,来到一清如洗的戈壁沙滩上,让他静静地躺下,任她以各种方式抚慰他那流血的伤口……
二十三(1)
苍天高高,大漠无声。一切的人世悲欢,都会激起一个天理的震荡,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会反馈给孱弱的人群。这年年底,经羊副官提议,马黑马召开了一个上层会议,重新研究旮旯城的前途和命运。
出席会议的人除马、羊、李、卜、白外,还有车班长等人,我舅舅当时担任着驼场的头儿,也有幸参加了这次会议。
会上羊副官首先发言,他说,按着先前的情形和计划,我们是再不必另想他路了。但由于独眼龙事件的发生,不能不迫使我们做新的思考。独眼龙事件表面看是个偶然事件,其实骨子里却意味着我们已有相当多的人出现了心理变态。它等于给我们敲了一个警钟,应当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我们流落此地已经五六年了,外面的世界不管变成个啥样儿,总该有个新秩序了,我们应当想想更长远的路数……
李老军听了,当即附和说,对的,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先前的时候活命要紧,活到哪步算哪步,现在我们已经完全活过来了,正处在进入沙漠以来最好的时刻,兵强马壮,粮秣充足,应当抓住这有利时机,试试新的出路……
马黑马未吭声,卜连长却道:你们说这些话,好像忘了当初的誓约?我们在建立青龙连和凤凰营的时候,不明明说了,从此再不抱幻想,就在这里活到老吗?现在怎么又生他念?
羊副官说:确实,我们曾发过那个誓约,但那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的权宜之计,现在情况变了,就不能刻舟求剑。
李老军也说,即使是那会儿决定再不走了,也只是说的我们这一代人的情况,并没包括下一代人的情况,我们之所以建立青龙连、凤凰营,根本目的不就是为了培育下一代,最终能走出去吗?
卜连长又说,那是哪辈子的事情,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急个什么?
李老军又说,你这话可就糊涂了!当时的情况是看着我们这一代已无希望,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现在看来我们这一代人还有希望,那么就没有必要把父辈的责任推给儿孙们去了!
独眼龙�